商会自治领。
当晚七点。
所有人都看见了不可想象的“星象”,也就是,夜空中只能比喻为“星象”的壮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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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治领偏僻的一角,外观看上去几乎摇摇欲坠的废弃大别墅,破破烂烂,说成是鬼屋或者魔物的巢穴都行,就是这样的建筑。
但其实里面别有洞天。设置了大量魔法机关,核心部分是相当坚固的豪华房间。
这里是主管珍宝拍卖会和诸国竞技场的巨头,鲁宾斯基的秘密据点,藏着他毕生积累的财富,同时当然了,也是用来躲避战乱等人祸的场所。
虽然正常想来,在白金龙王的地盘不可能有内战等,但因此就觉得高枕无忧、完全不准备应急对策的话,根本不配自称商人吧?
事实上,这不就用上了么?鲁宾斯基为自己的高瞻远瞩感到自豪。
这个据点非常强悍,根本就是军事要塞,而且如此隐蔽。虽然不知道魔导国的具体做法是什么,但躲在这里一定可以安然度过吧。
——直到“星象”出现前,鲁宾斯基都对自己的这个观点毫不怀疑。
“爷、爷爷…那是什么……”
“…。”
从小到大,他的这个孙女根本不敢主动问他任何事,但今天,她居然问出来了。
因为星象实在太异常了。
像是自治领上空,突然绽放一大朵由蓝色光芒组成的…球状莲花。
凭肉眼就能看见,它得多么大、多么亮啊。而且周围有数不清的光带缓缓旋转,似乎还有文字一样的符号——它的正中间,好像飞行着什么人物。
“爷爷、那是……”
“我不知道。”
孙女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鲁宾斯基语调严厉,而是因为他居然承认自己“不知道”。在孙女的印象里,这位位高权重的老爷无所不知。
“回去,我们回地下去。……你们继续观察。”
鲁宾斯基一边吩咐担任哨兵的战士留在楼顶,一边做出了令孙女大吃一惊的事。
他牵起了孙女的手。虽然很用力,但一直以来忍受暴力的孙女,能敏锐的感觉到爷爷这次用力中包含着温情。
接连丧失儿子和儿媳,自己又早已老朽,孙女就是唯一的后人了。
返老还童的魔法——没有人愿意真的去研究这种荒谬的魔法,因为学魔法、选职业本身就是关乎法师一生前途的大事,哪个人愿意花精力研究可笑的返老还童?
所以鲁宾斯基就用暴力逼迫起了自己的孙女,期望她能实现自己孤寡之后唯一的夙愿。
也许晚了,不过看到魔导国引发的异常“星象”之后,鲁宾斯基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真的孤寡,自己确实还有个孙女是血亲。
他牵着孙女的手要往地下走。对孙女来说,这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吧——
但是真的晚了。
“老、老爷,您看。”
“什么?”
听见哨兵的呼唤,鲁宾斯基只能驻足,扭头回望。
“消失了…爷爷,那星星消失了。”
“糟糕……”
“爷爷?”
“走、快走!”
老人颤抖了,不对,像是他敏锐的,用本能感受到了空间本身的颤抖。孙女惊讶的发现他眼眶中有泪水。
“星星”消失,不可能意味着安全,反而意味着某些事情要开始了吧。
鲁宾斯基意识到了这点。
懊悔——堪比儿子儿媳丧生时的懊悔,如同心中突然钻出的恶龙,撕咬鲁宾斯基的心脏。
(为什么我不竞拍那张纸!!蠢蛋!愚蠢!世上最愚蠢的人!)
他痛骂自己。
因为水晶法杖被毁,返老还童的希望破灭,因为这种绝望,他对那张纸完全没兴趣,也没能及时察觉魔导国的意图。
(那么为什么不下跪?最蠢的人!啊?啊!你为什么不下跪!!)
魔导国在筛选有价值的人。
那么如果及时下跪,就算自己这老头没人要了,说不定能为孙女争取到一个名额——虽然完全没有进展、完全没有效果,但孙女确实从小研究返老还童的魔法,说不定这份知识有机会被看上。
鲁宾斯基的大脑,现在无比明晰、无比睿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儿子健在,其乐融融充满希望的时代。
他瞬间看穿了自己本应该做的事。
——但是一切都迟了。
“魔导王陛下!!!”
他扑通跪在地上,像蟑螂一样爬到窗前,向外招手大喊。
“天上的人可是您么!魔导王陛下!请听——”
安滋当然听不到。
鲁宾斯基的话也没能说完,巨大的,惊天的异象在老人眼中展现,令他忘了一切,那是人间最璀璨的万丈白光——
“神啊…!请怜悯——”
绝望的声音仿佛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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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时刻,所谓世界大图书馆内。
受到魔法保护的密室,这里存储着一批批最宝贵的书籍和魔法道具,以及其他数不清的珍宝。
其中一件,艾尔芳正在使用着。它像是固定在地上的大型望远镜,艾尔芳调试着它,穿越墙壁观察到天上的“星象”。
而且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直接,她看见了魔导王。
——她不认识,但如此器宇不凡,如此可怕的不死者怎么可能有第二个。
当然,她也仔仔细细欣赏了魔导王的魔法阵。
“…………八欲王的魔法…那是……!那个样子,不是正符合那个描述么!但是……诶……可能么!!”
艾尔芳起身、跌倒,又爬起来,头发像是缠绵过一样缭乱,葱指在一排排古书的脊背上扫过。
身任馆长的她同时也是研究员,不过就像放弃魔法修行那样,怀抱享乐主义的她事实上早已经——也许都有一百年了——中断了古籍研究。
因为没意义不是么,研究出来又有谁在乎呢…
但是在看到魔导王的魔法后,她古老的记忆被勾了起来,依稀想起某本记载古代吟游诗人歌词的古籍里,曾描述过“八欲王的魔法”。
“找到了…”
还不如别找到。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在桌上将它摊开,畏惧万分,颤抖的翻阅。
她也有认真修行、搞学术的年轻时代,不然连第五位阶也不可能达到吧。凭借年轻时代用魔法做的标记——这种标记不会损伤古籍——她很快的找到了描述。
然后是唤醒自己沉睡不知多少年的知识,回忆起古代文字的读法。
“八、八欲王的魔法……被、被描述为、描述为……”
她快速翻页,然后找到了古代只言片语的描述。
巨大的光球。
美轮美奂的魔法阵,几乎象征神权的威力。
诸如此类的描述,艾尔芳以往并不相信。然而如今,现实就在眼前,现实不需要被相信,现实碾碎一切不信的人。
艾尔芳的心脏好似停跳了一拍。
一样的。
“描述、描述是……完全…一致……”
艾尔芳心脏重启,然后越来越快,像是抵达欢愉巅峰一样乱跳,不过这次乱跳的原因是:恐惧。
畏惧,敬畏,对魔法深渊的敬畏,对和八欲王一样身处魔法深渊的魔导王的敬畏!——活生生的、魔法深渊!
“为什么不早说……哈哈…你、您为什么不早说嘛!!”
艾尔芳意识到,自己在拍卖会上是和什么“机会”擦肩而过。
“早说啊……您早说啊!!求您……哈哈哈…讨厌啦,不早说……呜呜啊呜呜呜……”
她捂着脸哭泣。
口干舌燥,她拿起杯子灌下去。
那水是烫的,刚烧开没半小时,但艾尔芳甚至毫无察觉,她焦渴难耐,一口气将满杯水咽了下去,一边还在翻阅古书,连眼睛也不眨。
毫无任何辩驳的余地。
现在,魔导王在商会自治领上空导演的,就是魔法的巅峰。——被遗忘的,被怀疑的,被否认其存在的,巅峰!
绝望和忏悔在艾尔芳心中翻腾,像是大洋中的暴风雨。
如果是这样的巅峰魔法,那么一切抵抗都是徒劳,再强的防御也是纸糊的吧!
她一边重读古籍的描述,一边反复确认魔导王的魔法阵。
魔法阵消失了。
艾尔芳随即屏住呼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祷。
而后,她看见了,看见了无与伦比荒谬绝伦的景象在空中上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尔芳大笑不止,前仰后合,身体像是麻木了一样失去知觉。
“哈哈哈哈哈——不可能!我才不信嘞!谁信呀!那种东西是魔法?那是魔法嘛,哈哈哈哈哈,开啥玩笑呢,那能叫魔法么哇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像是麻药一样充斥脑海,她愉快极了,甚至看到幻象。
她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笑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休克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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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杰拉德方面——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你别光喘气,你说话啊笨蛋!”
“哈、哈、是——飞龙商贸那完全拒绝回应!”
“唉!”
杰拉德的措施,不仅包括让大量商人当诱饵跑出去,还试图和斐斐、皮格丽娅进行交涉。
包括购买那张保命贴纸——虽然想也知道不可能——以及,那俩人获得的家属名额。
利兰•冈特可没有指明家属名额不能是其他人。
精明的杰拉德看上了这一点,希望能从斐斐或者皮格丽娅那里买到一个名额。为此派出了信使去飞龙商贸和铁笼堡那里。
原本这其实只是个保险措施。
原本杰拉德对自己躲藏的地下掩体很有自信,购买名额只是个额外的保险。
但是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所有自信都土崩瓦解。
根本不需要魔法知识,光凭借常识,就能意识到那是远超常识的东西。——而杰拉德的地下掩体虽然牢固,但还是常识范围的东西。
即便说下一秒大地就被炸开,现在的杰拉德也会相信。
现在他寄全部希望于购买家属名额。
从去飞龙商贸的使者那里得到否定答案,杰拉德额头上溢出豆粒大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摇着另一边的使者的衣领大声说:
“铁笼堡呢?铁笼堡的回应怎么样!”
“没、没有!”
“简直是废物!你真的有好好交涉么!”
早知道就该自己亲自去的,没想到这手保险措施才是活命的关键——
“没有见到!铁笼堡发生内战……似乎兽女小姐单方面用武力压制了暴徒!我没机会进去交涉啊大人!”
“是这样么…!那个野兽女人……”
“大人……”
“怎么了?难道有其他希望是么?快说啊你!”
使者哭哭啼啼,显然被天上的“星星”吓坏了,支支吾吾说:“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呀……街上,街上大家都在惊恐的乱跑,都乱了,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大人——”
“干我屁事?”
“诶…?”
“我说和我有他娘的毛关系呐啊?!你说的这些,这些!”
“抱歉……我我,我只是觉得大人或许可以用商户联合会会长的身份呼吁大家冷静……”
听到这样天真可笑的话,杰拉德半巨人的脸上如杀人凶手般暴怒,手指粗暴的在使者胸口戳捣。
“你居然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怒斥戛然而止。
无人敢作声。
因为,空间仿佛在震撼着,夜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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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东方之地一座繁荣的都市将横遭洗劫、彻底毁灭。
今夜,纳萨力克一座神圣的都市将取而代之、一瞬诞生。
“一座城的消失和一座城的新建,这就是——安滋•乌尔•恭对白金龙王的宣战布告!”
超位魔法阵扩大,并进一步扩散出去消失。
安滋向无穷的夜空敞开怀抱。
“——『城邦创造•天使城』!”
浑厚的声音响彻八方。
然后,作为回应,成千上万——不可计数的砖石、木柱、白垩等等五花八门的建筑材料,它们从所有方向的虚空中诞生,汇聚成一股股洪流奔腾而来。
整个天空像是爆炸了一样连连巨响。
一块块能轻松砸死全副武装之骑士的巨大砖石,宛如白玉,在夜空中彼此拼合起来,精准的堆砌。
楼体刚一建好,精美的装饰立即在表面浮现,无瑕的颜色渲染其上,金碧辉煌洒下万丈金光,宛如一轮新生的太阳……
一座城堡。
一座悬浮于高空的城堡,包裹熠熠白光,被一道瑰丽的光环围绕。
它的基座外沿,居然被一对对巨大的羽翼层层叠叠包裹着,就像是无数天使的翅膀;一截从中间断裂开来的阶梯从主城门上延伸下来,这是唯一有残缺气息的建筑部分,但反而给人一种别样的美感,仿佛那是残断的、天国的阶梯。
它宛如夜空中巨大的水晶吊灯。
光滑似锦的光芒,从它上面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星月已经全部看不见,商会自治领被整个的照耀着。
是令人想要跪下磕头、祈求登入天国的景象。
但是。
魔导王,漆黑的不死者之王飞行于这个天国前方,高举金杖,似乎在宣告对天国的主权。
还没完——
天国还有一个附带的“护卫”。
仿佛来自天界的神光,将黑夜整片照成璀璨夺目的金色。——云层好似燃烧在曙光中的山脉。
无尽的光粉,仿佛有无数飞蛾在云中舞动,纷纷洒落下来又消融在虚空。
一个巨大、唯美的异形体从金光和流云中降下、降下,悬停在天使之城的上方。
那是美到极致的事物。
六重光轮像是复杂的轨道,在它巨体的外侧缓缓旋转。它有六只羽翼,姿态圣洁而多彩,一根神杖在无数羽毛形成的潮流中飘浮。
那是、天使。
多么光辉和神圣的存在啊。
但它同时也是召唤物——是对主人唯命是从,随时准备给下界带去暴虐天灾和无情毁灭的召唤物。
是绝对的——下界生物绝不可能战胜、绝不可能伤其分毫的绝对者。
飞行的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