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
荒谬的数字掷地有声,所有人当即哑然。
首先这已经远超任何一家巨头常备的流动资金,即使把铜币、银币、白金币全部折算掉,即使把家族上下所有人的私有财产算进来,也同样是如此——百万金币,简直是开玩笑。
必须拿大量储备的宝石、贵金属、素材、魔法道具,甚至是地产来抵,才能提出这种金额。
“亲爱的鲁宾斯基。”杰拉德最先打破沉默,说:“我想大家都需要一个解释,这位显然是托的美丽女士是谁?她怎么来的,你的会场是想来就来的么?”
“……。”蒙羞的鲁宾斯基沉默不语。
艾尔芳撇撇嘴:“话说,她要是托的话也太拙劣了吧?一百万,她说一百万哦?这根本是来说笑的嘛。”
“确实,哼,你特地请了马戏团的小姐来说笑,活跃气氛是么,鲁宾斯基?那你真是用心良苦太令人佩服了。”
“请积点口德吧,杰拉德。”鲁宾斯基不快的说。
雅儿贝徳甚至没看他们,径自步入会场。
“一百万。我出一百万。”
“谢谢,慧眼识珠的女士。”利兰•冈特轻轻行礼,然后大声说:“这位女士出一百万,有哪位要跟么?”
“怎么可能有啊……你这个男人,胡扯也要有个限度!”艾尔芳语调愠怒,深感自己被耍了。
“没人跟么?”、
“你…!”
利兰•冈特像是完全没听到艾尔芳的叫声一样,自顾自发问。
艾尔芳心中的挫折感,令她脸色发红。她可是喷洒了自制的魔法香水,即便种族审美完全不同,只要是男性,就应该或多或少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美”的气息才对。
“没人跟的话,太遗憾了——”
“跟…”
微弱的——甚至可以说虚弱的发言,将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
“哦……飞龙商贸的当家。”
气元素裔原本就过分白皙的脸色,已经变得像是不死者。
斐斐举起手,在众目睽睽下说:“跟,一百零一万。”
“…一百零二万。”
大家的目光再次偏转,这次集中在了皮格丽娅身上,她举着手,嘴唇在哆嗦。
刚刚还在相互拌嘴的杰拉德、鲁宾斯基和艾尔芳,他们迅速的彼此交换了一下视线,并且用几乎堪比忍者的手语说了几句。
他们已经意识到魔导国的影子,但结论是“滚他的,太扯了。”
然后,他们刚交流完,更扯的情况出现了——
“看来还是有对手的呢。”雅儿贝徳仿佛苦恼似的说:“那么——两百万。”
“什——!”
斐斐和皮格丽娅几乎是惊恐的,扭头看向开价的黑翅美女。
杰拉德再度将脚翘到桌上,他已经进入看戏状态,嘴角冷笑。
如果可以的话,斐斐也好想置身事外看戏啊。
但是不行,这恐怕,是对生命的一次“考验”。
魔导国。
只有这个解释了吧,这个敌国,已经暗中潜入了商会自治领,并且用大手笔当诱饵把各位巨头们聚了起来。
然后再联想一下利兰•冈特给的各种“暗示”——
斐斐绞尽脑汁思考着。
首先是超越常识的神秘水晶法杖。以及伪造身份、瞒过严苛的鉴定所,促成拍卖会的能力。
带着强悍的护卫——其他人没看见,但斐斐来得巧,从飞龙上用魔法道具看见了兽女被黑暗战士挫败的一幕。兽女可是放眼整个自治领也数一数二的强者,竟然被轻松的制服。
接着是,轻而易举破坏水晶法杖。
简直就像对待垃圾一样,毫不犹豫就破坏了那种程度的东西,说明水晶法杖对魔导国的财富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这是个重要的暗示。
斐斐将手插进了头发。
(破坏法杖的能力本身就很可怕!我虽然假设他用的是道具……但万一他仅靠自己的能力就能一下破坏那种法杖……诶?等等,理论上,能用能力破坏不就用同等的“创造能力”么?不会吧喂……!)
创造的?
那个法杖有可能是创造的?
因为太过荒谬所以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这点,但理论上确实如此:能用技能或魔法瞬间毁掉某等级的物品,那么他很可能也具有创造同等级物品的能力。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魔法创造的物品确实毫无价值,毁掉也一点不会心疼。
——但如果真是这样,他究竟是什么怪物!?
利兰•冈特在斐斐眼中突然像海市蜃楼一样变大。
再加上最后的暗示:“天灾”来临时能够保命的“护身符”。
(原来如此…!)
所有暗示终于串联在了一起。
明白了——
这是——
这不是什么“拍卖会”,而是一场“面试”。
利兰•冈特不是抛售者,而是面试官——他在看,在观察,在鉴定哪位巨头拥有天才一样的智慧,懂得要用“自己全部所有的一切”去换取“保命符”。
同时也意味着全面背叛白金龙王。
赎命的买卖,加上,踏绘——这就是今天,这里正在进行的事情。
这是最骇人的买卖。
但也是最划算的买卖。
如果——不,肯定,魔导国肯定是已经预定要洗劫商会自治领,利兰•冈特之前口中的“天灾”绝对是在暗示“彻底而绝对的劫掠”。
魔导国已经决定用暴力把整个自治领的财富掠夺干净,但在开始之前,却又举行拍卖会,给各位巨头一个机会,让他们用注定要被抢走的财富购买一个活命的名额。
真是魔鬼的面试。
如果无法把握这次机会,就会被魔导国视为没有才华,然后在大洗劫中悲惨的死掉吧。
商人,要从利益得失和风险的角度考虑问题。
白金龙王很强,是超越者,但他有可能立即过来救助商会自治领么?——神盾龙王的国家遭受不死者军团的蹂躏,白金龙王方面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么?
不知道出于何种考量,白金龙王似乎选择了比较消极的战略。
那么显然,白金龙王来支援自治领,尤其是迅速进行支援的可能性,低到可怜。
也就是说——
如果魔导国名为“天灾”的“劫掠”今天就开始,那么巨头们想要活命就只能——依靠那枚神秘的贴纸保命。
贴纸=仅仅一个的活命名额!
但是想要得到它,意味着心甘情愿奉献全部身家、全部所有的一切,并且从此背叛白金龙王归顺魔导国。
财富和灵魂,用自己的一切赎买自己的生命。
——最先理清楚这个思路的,是飞龙商贸当家斐斐•奥斯莱特。
但是抢先说出口的却是铁笼堡之统治者,皮格丽娅•玛利亚。
“跟……!”她的犬齿将嘴唇咬的发青,语调充满艰辛。
被抢先了!斐斐背脊一凉。但是竞拍对手接下来的报价,则又让斐斐感到大喜过望。
皮格丽娅说:“本小姐……出两百一十万!”
哈哈哈…斐斐忍住笑出来的冲动,暗中擦拭额头的冷汗。
看来皮格丽娅并没有理清整件事的内在逻辑,她只是凭借敏锐的直觉,单纯的紧咬不放罢了。
斐斐敢肯定,她的报价是错误的。
——或者说,她“报价的方式”是错误的。
证据就是,利兰•冈特微妙的耸耸肩,那是失望的证据吧。黑暗战士飞飞没什么反应…他那全身铠甲也看不出反应。神秘的黑翅美女,则不屑的冷笑。
跟上了——斐斐仿佛处于一种时间加速的状态中,终于,捕捉到了“面试官”们的细微肢体语言,终于捕捉到了“面试官”们的真意——
美女嘴唇轻动,想要开口。
是想要报价“三百万”吧,一定是这样。不能等她——“面试官”之一——再度发出提示了,那恐怕是最后一次的提示了,不能让自己的智慧再度掉价了!
为了能抢在雅儿贝徳之前,斐斐用尽全力拍打桌面,像是抢答一样。
呯!
这样的声音响彻全场,其他巨头都吓了一跳,然而斐斐自己却几乎没听见,耳朵像是背气一样充斥混沌,她甚至听不清自己说的话。
“我、我……啧…!”
嘴唇像是冰冻过一样难以活动,斐斐向雅儿贝徳投去无助的目光,后者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斐斐使劲顺了顺胸口,终于勉强可以正常说话了。
“啊?”皮格丽娅不解的偏偏脑袋。
“哦……”利兰•冈特显然有了兴趣,用包含些许正面感情的目光看过来;黑翅美女的微笑变柔软了些,连飞飞也抬起了头。
三份目光如有千钧,压力巨大,但也令斐斐确认了,自己的选择没错。
这才是正确的“报价方式”。
不是金额那种毛毛雨,而是——
“具体的说呢?”利兰•冈特扶了扶面具,“所谓「全部」是指…?”
“全部一切的资产,从一栋房子到一枚铜币…从一匹飞龙到一粒米!从一位仆役到我自己!!我…全部的一切,全部所有的一切!过去积累的,现在拥有的,未来可能有的!请、请允许我用这些…换取那枚贴纸!”
肃静。
其他巨头和一堆堆护卫们,他们目瞪口呆,完全静默像是在参加严肃的葬礼。
白色薄薄烟雾,从斐斐周身飘荡出来。
那是气元素裔特有的生理现象,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在求生欲达到顶峰的时候才会出现。
斐斐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刚刚跑完马拉松,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啪、啪、啪——
响起了寂寥的掌声。来自利兰•冈特。
“好,很好,这才是我想要听到的,最理想的报价。这位识货的女士,你有意见么?”
雅儿贝徳轻松笑道:“啊啦,呵呵呵,这样的高价,就算是我也出不出来呢,我没意见。”
面试官们在交流看法——斐斐忍住满眼泪水,如此判断。
奇怪的是,利兰•冈特还微妙的看了一眼飞飞,后者轻轻点头。
“恭喜你。”
“等、等一下呐!”
“嗯…?”
利兰•冈特看向插嘴的人——皮格丽娅。
她高竖的犬耳有些耷拉下来,紧紧捏着手杖。
“……本小姐也出全部!所有的……你要的透、都给你!”
犬齿咬到舌头了吧。
对此,利兰•冈特——没任何反应,仅仅是撇开目光,重新看向竞拍获胜者,斐斐。
他接着说:“恭喜你。虽然时间略久,但你赢得了「机会」。”
“等等…!本小姐说等等啊!”
皮格丽娅重重的踏出一步,因为慌乱,高跟鞋踩歪了,被兽女扶住才没摔倒。
利兰•冈特仅仅是毫不理睬,像人类不理睬蝼蚁那样。
他对斐斐说:“之后呢,你就安心吧,「天灾」一定会绕着你过去……喔,当然了,你答应支付的「一切」,我这边是会好好收走的。”
“是…”
“我说我也愿意支付一切啊!!”
皮格丽娅介入利兰•冈特和斐斐之间,眼中像失恋一样满是泪光。
“机会只有一次,我不是一开始就说明了么。请你走——”
“求…!”
所有巨头们都瞪起了眼睛,那位统筹着无数强悍佣兵,几乎坐拥一小座军事据点的“统治者”,皮格丽娅居然跪了下去。
而且是额头贴地,卑微的匍匐,猎犬人的尾巴夹了起来。
带来的巨人护卫们显然不知所措,兽女则无声的跟着一并跪了下去——这其中有对大小姐的忠诚和友情、爱护等,也因为,飞飞那仿佛撕裂生死的一剑令她从心底折服。
“求求你…求你允许我支付一切。”
“哎呀,真伤脑筋——”
“请不要这样说!大人…请不要这样说,我不求其他,只求您给我主动支付一切的机会。”
乞怜——
斐斐看的心惊胆战,丝毫不敢插嘴,甚至动弹不得,就像一介奴隶不敢过问主人的事宜。
其他巨头们以冰冷的视线看待这一幕,恐怕将斐斐和皮格丽娅视为疯癫了,而且脸都不要了吧——但是这恐怕意味着,他们连下跪的机会也没有了。
(这一切都是那位魔导王…陛下导演的么?太了不起了……这是何等可怕、疯狂的智谋啊…!我、我将要为那种谋略之王出力么?)
胃部钻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