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唐娜拍拍斯嘉丽的肩膀,让她减缓速度,在森林骑行不好注意脚下,若是被树根绊倒那可就糟糕了。
首席游骑兵跟在牧场主身边,他的肩上扛着一把栓动步枪,胸口的弹夹里装的是麻醉弹。
哈里森看到孙女迷茫的表情,点了点下巴示意德奇解释。
“有一头成年棕熊从森林公园那边游荡过来了,三天前袭击了一头牛。欸,现在刚过繁殖季节,州里的法律禁止猎杀行为,最好还是赶回去,损失了牛镇里也不赔钱啊。”
麦唐娜说,“带上我……也没什么用。”
哈里森皱了皱眉,“丫头,你注意到刚才那老巫师的帽子,啊不是,蝴蝶碰到你后变成萤火虫和星座了吗?”
“这怎么了?”
“摄魂取念?”
“倒也不至于那样。我想他可能是形成习惯了吧,下意识就摄取对方的基本情感,判断该用什么方式对待。”
麦唐娜有些生气,她又没有隐瞒什么。就算不是摄魂取念,对一个单纯的十三岁女孩用读心术?名人果然都是这样,表里不一,虚伪至极。
马儿察觉到主人的心情低落,脑袋往右边蹭了蹭麦唐娜抓握缰绳的手。麦唐娜知道这是求抚摸,便耐心地理顺她脖子上的毛,过了一会儿,有些忧愁地说,“还是你好。”
女孩舔了舔嘴唇。
而且那两层壳永远也回不来,属于是傲傲傲娇。
傲完后,一直娇。
哈里森回过头,“你干什么呢!”
麦唐娜从沉浸的情感中回过了神。她这才发觉,森林中的飞鸟纷纷飞上天空,树干上想要亲昵的松鼠呆滞像个标本。
她慌忙伸出手,接住掉下来的小松鼠,然后一根手指抚摸它的肚皮。栗色的松鼠渐渐从未明恐怖中回过神来,小爪子开始一动一动,然后翻过了身,坐在女孩的手心冲她吱吱叫。
马儿打了个响亮的鼻响。
麦唐娜摘掉自己的帽子,松鼠促溜一下跑到她的脑袋上。这是很久之前她发现的技巧,身上有乘客的时候不容易走神,以免一发呆几个小时就消失不见了。
三个人和三匹马已经行到了森林深处,刚过一条隐藏在石块下的地下溪流,走过那里的时候能听见唰唰的水流声,但看不见明水。现在茂密的树冠挡住绝大多数的阳光,只有抬头能看到树叶分割而成的光的矩形,低头的话只能看到低矮灌木占据了所有树木遗漏的地方。在这里,光就是生机,每一分一毫都早已有所属。
仍听不见熊的叫声,一般来说马这种大型生物闯入猎食者的地盘时,地盘的主人都会嘶吼,以驱离对方。在德克萨斯这里,肉食动物已经能够明白,有马闯入的时候就有恐怖猿猴了。
而且熊一般不会袭击牛这种危险的猎物,这还是在食物丰富的七八月份。麦唐娜渐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空气中一些血的气息让她提起精神。
“爷爷。”
哈里森掏出手枪和德奇对视一眼。
他一踢马刺,单骑从左边绕过。游骑兵德奇简短地交代一句,“跟我好,小姐。”他鼻子上浮现一些黑毛,压低身子直接往前方冲去。
麦唐娜立即跟上,冲过灌木的遮挡,她一个字也没有说,把枪套回了枪套里。
“小姐?”
德奇让开身子,意思是这交给您处理了。
麦唐娜把她的马拴好,斯嘉丽在她身后发出一些紧张的嘶鸣,她一步一步向着熊走去。
那巨大的黝黑身形半掩在血迹斑斑的草堆里,借助树根支撑,才勉强还有一些陆地霸主的威势。它黄色的利齿中要好一阵子才吐露出微弱的腥臭气息,身子一动不动,只有湿润的眼睛随着逼近的人的动作而动。
它在恳求。
三只小熊毛茸茸一点点,比牧羊犬还要小上一圈,恐惧地瑟瑟发抖,却依旧挡在它们的母亲身前。
在很久之前,麦唐娜就意识到她对动物有极强的感召力,她能莫名体会到动物的情绪,动物也能体会到她的,或者这就是邓布利多教授下意识摄魂取念一样,她也有这样的本领,不过是针对动物。
她并不是以一个高级生物,或者高位者的姿态来下令,而是沟通。通过动作,通过眼神,通过她也说不清楚的气息,或者荷尔蒙吧……
小熊仍然攻击姿态,但当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把它们推开时,它们没有反抗。
麦唐娜蹲在母熊身前,手抚摸它凝固的棕毛,母熊的眼睛闭上,一滴晶莹从干涸的泪痕滑落至吻部。
她的身上有两处枪口,一处较新,一处较旧。旧的那个打中后腿,不是致命伤。新的这个,则命中腹部,从另一侧穿了过去。口径很大。她能走这么远,真的很了不起。
看着母熊躺卧的树根,麦唐娜出神了一会儿,她被一种窒息的情感摄住心魄,以至于没能听到爷爷的大吼。
啪!
骑在马上的德奇跌落下来,他几乎是立即起身捂住肩膀破口大骂。
然后回过头,“小姐,找掩护!”
这不需要了。因为哈里森骑着马一脸怒容往这边奔来,他的手中套绳拖拽一个惨叫连连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很年轻,爬起来的时候还一脸疯狂,伸手想要夺走哈里森腰上的枪,被一拳打在脸上,爬起来再被德奇用猎枪指着鼻子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然后恐惧地尿了裤子。
“我是打猎,我是游客,你们不能这么做。”
他说着僵硬的英语,一步一步后退,然后绊倒在了地上。
哈里森下马,从他的胸口翻出一个册子,然后扔到了他的脸上,“这上面的照片可不是你啊。”
“这是我朋友的,我来打猎,我以为是熊,我是游客——”
哈里森用枪托砸他的脑袋,随后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伙计,你在错误的时间来到错误的地点。对一只带崽的母熊开枪,还追猎?真有你的。还有,就四百米,你见过骑着马的熊吗!”
德奇一根手指的指甲变得很长,从肩膀里掏出了子弹,他对哈里森说,“我没事,老板。”
那游客吓傻了,嘴里念叨着,“怪物,怪物。这里是国家森林公园,我有狩猎执照……”
“这的执法权,也属于我。”
他把枪口抵在年轻男人的脑袋上。
“等等!我,我……”
“你闯入了我的家中,冲我的人开枪,我的孙女可就在这,你要是打到她——”
这句话提醒了游客,他把头抬到极限,对着麦唐娜喊道,“等等,我有妻子,我有孩子,她才三岁啊,我不能,我不能死,我还有责任,求求你,求求你!”这个最多不过二十五岁的男人还是一个大男孩,就这一会儿就把清秀的脸哭肿,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鼻涕,看起来可怜极了。
左轮的击锤缓缓拉开。麦唐娜第一个字没有声音,咳嗽一下,她才说出了话,“爷爷,等一等。”
那年轻男人一下放了松,脑袋瘫在地上一个劲地说着,“谢谢。”
麦唐娜回头看向母熊,还有母熊靠着的树根。一位留着金绿长发的女子在心中的形象逐渐清晰,可怎么也过不了那个槛,就像大厅里挂着的三角龙头骨,永远也不能在护栏上留下哪怕浅浅白印。而麦唐娜,也永远不能回想起母亲的面容。
她只记得一句话,于是要来德奇先生的匕首,抵在了手心。
“痛痛,都飞走吧。”
霎时间她的呼吸停止,心口传来剧烈的痛,就好像六面铁壁挡住了增生的血肉。那是被限制,被按抑的痛。
这一切的加害者却正是麦唐娜自己。
她明白,如果放任这力量增长,那就是向魔鬼许下一个愿。
许下获得无尽力量,但代价是石之心的愿望。
你会一个人度过一万年的时光,昔日的亲人,挚爱全都无所谓,还不如路边的一块石头。曾经的恋人在你眼前流泪,你也无动于衷,因为你冷漠无情,因为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眼前的光逐渐恢复,她知道她闯过去了,但下一次呢?她不知道,所以她抗拒使用这股力量。女孩剧烈地喘息,她没有看到的是,绿色的光芒从她这里向整个森林扩散,花开错了季节,断木又奉生。
母熊的呼吸声音加重,虚弱地站了起来。除了身上的血污,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它仇恨地盯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麦唐娜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爷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孙女轻轻一声,“放开他。”他不知道是什么考虑,竟然就放开了。
女孩礼貌地把匕首放在年轻男人的手心,“决斗吧。”她说。“一场公平,又正当的决斗。决定谁能活下来。”
母熊人立起来,嘶吼。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不过七英寸,熊的一根爪子长。“我还有孩子。”他把这当作救命稻草,又对女孩说道,但女孩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她不是身处人间的生物,没有批判,只有叙述。
熊又吼一声,男人转身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