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好,如果没有什么疑义,咱这个简短的欢迎会到此结束。”
瞿双收起笔记本,环视后,干净利落地离开。
靖钟华风轻云淡地回到前台上,就和瞿双没有来过一样。
安德烈望着桌面发呆。他的确猜对了,这是个养老的地。
旁边穿褐色军大衣的扎拉克打了个哈欠。他叫李永皓,据他自己说是有名的民俗学家。尽管从快洗褪色的军大衣中看不出来就是了。
叮铃铃。
“找你的,安德烈。”
工匠向里面喊到。
“谁?”
“不知道,他们说是罗德岛的。”
走到前台,接过电话。是一个陌生女性的声音。
“谁?”
“我是罗德岛精英干员pith。Misery在解读你留下的书籍后精神出现紊乱,现在呓语不断,麻烦你尽快前来。”
“……明白。”
坏菜,他想。
“是什么问题?”
靖钟华看似随意地问。
“哦,喊我去体检的。”
安德烈出示了罗德岛发的监测环,然后靖钟华就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会议中有提及,雇员可以在空暇时候以身体检查为缘由离开岗位。而某些人的身体“不太好”,需要时刻检查也是正常的事情。
“一路顺风。记得把你那雨衣收拾一下。”
毕竟它在进来时被安德烈随手一脱,现在已经成了一片看不出形状的塑料。
“办公室里有伞。”
“……谢谢”
在权衡之后,安德烈最后还是撑着黑伞出去的。当然,他不大在乎这些。踏着水坑,几乎是转瞬间他就从龙门大道跃迁到罗德岛驻龙门办事处旁的一个小巷子里。熟记每一处人烟罕至的转送点,是守护者的必修课。
之前送给misery那本书时,他的确没想到他会出问题。毕竟他是以异空间的形态来接触自己的,他以为他的空间掌握度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所以根本没有考虑过理解的问题。
“唉,这叫个什么事啊。”
咕哝着,他走进这间事务所。药水味十分浓郁,尽管他没有走到为矿石病人特制的大厅内,刺鼻的药物气息也依旧浓厚。至少可以证明这是一家良心的医药公司。龙门之外的很多医院一定不会有这么多矿石病人。
他在走廊里遇见了pith。
这是一个防护措施做得十分优秀的源石技艺大师,在她的护腕下,斗篷里,头发间,都有施术单元的痕迹,而且藏得十分隐匿,如果不注意看,肯定会忽略过去。
“跟我来。”
冷冰冰的话语示意着她的不满。这也正常。谁会对一个差点摧毁精英干员的人起好感?
安德烈爬了三层楼梯。
第三层是明显的特殊病房,一路走过,所看见的病人要么奄奄一息,要么黯淡无光,有的甚至已经进入临终关怀阶段。
在第三层的最深处,pith推开了门。而此时安德烈却有些迟疑。因为他感受到了明显的禁制感,而且是只针对空间转移的禁制。
“为了防止他乱跑。”
“嗯,合理的解决方式。”
安德烈在里面看见了戴着十个戒指的卡特斯。他笃定那应该就是罗德岛的领导人,于是信步踏入。
一进门,那种封禁感凝实。安德烈不自禁地逸散出空间波动。压迫感实在太强,他感觉自己好像羽兽被困在笼子里。他环顾,试图找到笼子的节点。而其却藏身于无名之中,仿佛每一束花,每一张椅子,每一个医疗用具,都是法阵的节点。
病床上瘫着的正是misery。
“凯尔希和阿米娅一直在向我担保你没有问题。现在,你有没有办法解决他的病症?”
他看见misery脸色发白,含糊地念着什么名字。他对安德烈抱有一种无名的恐惧。手上比划着空间的术式,他分分秒秒都想逃离安德烈。可惜禁制太过强大,他没移动半分。
“……我知道了。等我一刻钟。”
安德烈听清了那以他最熟悉的语言念出的名字,离开病房。
右手点出一阵星光,口中吟诵着一段许久未吟唱过的术式,他遁入空间的裂缝之中。
眼前是一片浩渺的黑。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小时候。初次练习空间术式之时,母亲带他来过这里。玛丽对他说,这是一切空间的起源,凡使用空间之术,必经过祂的同意。
渐渐地,黑从浩渺转化为虚无。眼前出现了一栋建筑。那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平房。当然,能在这里搭一栋房子,本身就不普通。
敲门,没得到回应。门没锁,安德烈推门而进。
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一杯红茶。
“你成为这一代的守护者了,恭喜。”
“……”
祂没抬头,却洞悉了一切。
“我来是为了救人。”
“他没承受得住这样的知识。像他这样见到我就发疯的人也不少。除非删改记忆,不然,死路一条。”
“能只封印吗?”
老人终于抬起头来,安德烈也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
“……可以,以这孩子的空间造诣,迟早他能悟到这些东西。不过,这就超出无偿的范畴了。”
“您要什么?”
我还有什么?安德烈想。
“一块灵魂碎片,放心,不会伤害你的魂体。”
老人轻轻抬手,捻起一块墨色碎片。那碎片轻盈单薄,仿佛幻影一般。顷刻,它消失在安德烈的视野中。而当他再次拿起报纸,一张刻画着奇诡字样的符箓出现在安德烈手上。
“用群星的法阵锁定记忆,无事的话,就退下吧。”
安德烈凝视了符箓一刻,离开此地。
墨色碎片又出现在老人手中。他盯了一阵,长叹一口气,收起,把报纸翻了一页。
安德烈从空间中走出。迎头而来的是一根法杖。他感到她真在积蓄术式。
“你是谁?”
“安德烈,据说还是你们的雇员。”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术式的?”
“血脉传承。”
Pith眉头紧锁。
“你不是萨卡兹。”
“我父亲是萨卡兹,母亲是堕天——所以,能让我先进去解决问题了吗?”
法杖依然凝滞在他额上。
“这是什么东西?”
“能解决问题的东西。”
“放下法杖吧,老师,他没有说谎。”
房间中传来阿米娅清脆的声音,她悄悄走到门口,试图调解紧张的气氛。
“那里究竟存在着什么?”
“抱歉女士,”安德烈说,“那不是你能知晓的东西,除非你想变成他那样。”
Pith叹了口气,收起法杖。
“进去吧。”
即使在梦里,misery也紧皱着眉头,简直不得安宁。
安德烈走到他身前,叹了口气,把符箓贴到他头上。
“作用是封印他最近关于禁忌的记忆。”他自顾自地说,手中捏出一颗璨如繁星的光点,扔到符箓之上。
只不过一瞬,misery便睁开了双眼。赤红的眸子诉说着这一天的困厄,也陈述着回归的理智。
“那书,你扔到哪里去了?”安德烈先声夺人。
“misery已经将其焚毁。”pith说。
“灰烬也被吹散了?”
“是,我亲眼看见的。”
“那就好。”安德烈靠到椅子上,“你先休息会儿,听我解释。”
“我以为你对空间的掌握度已经达标,足够去理解更深奥的事物,而事实恰好相反。你并不能理解我掌握的知识,并不能抵抗知识所带来的厄运。”
“知识会带来厄运?”
“是的,pith女士,”安德烈回答道,“这是不属于源石技艺体系的力量。这种力量就依附于知识。一来,无法理解这些东西,会使身心遭受重压。很多人都因此遭难。二来,掌握这些,会被其吸引向另一个极端,如果非心性坚定者,终究会受其污染。我原先以为misery使用的就是这种力量,发生了误判。究其原因是我的问题。”
“我游历四方,并未听闻过这样的一种体系。”
“你很幸运。”
安德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pith和阿米娅,在确认misery无问题后笑了笑,举起右手,露出矿石病监测装置,说:“不必如此凝重,说到底,我也是罗德岛的雇员。”
“是啊,”pith冷笑道,“一位五项普通的空间大师。”
“您有很深的心理问题,”阿米娅摇了摇头,“我无法深入,但您要找些在意的东西,您太缺乏希望了。”
病房中特有的药水气息始终环绕着他。他无声地摇头。
“有时间我会再去登记——我很难跟你们去陈述我所遭遇的一切,但,我也不认为你们能评估我的人生。不要陷在里面,卡特斯。”
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失落。阿米娅这次没有读出任何信息。似乎他所说一切与他无关。
“凯尔希医生呢?”
“罗德岛本舰大概三天后抵达龙门,凯尔希医生应该正在岛上。”
“哦,”安德烈再次查看misery的状态,确定无异常后道,“再见。”
他跨过了禁制,直接离开此地。
“唉,如果不是凯尔希和弃械一再保证,我真不愿意让他再接触罗德岛。”
Pith拍了拍仍愣住的阿米娅。
“啊?老师,我没事。”阿米娅摇头,可脸上的凝重尚未散去。
“你感受到的是什么?”
“……迷茫,深不见底的迷茫。”
“不要被它影响。”pith倒了杯水给尚年轻的阿米娅。
“我知道,只是……”
是怎样的绝望,让悲伤和愤恨尽数消散,让迷茫长久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