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子弹忘乎所以地放声大笑。撕裂一切的希望,它咆哮着,眨眼间便贯穿了皮埃尔的大脑及其头骨,随后与墙壁融为一体,隐去踪迹。
而另一边,皮埃尔直直地倒在地上不动了——好像他从没想过自己原本是站着的。名为死亡的疾病从明朗的天空向他的头顶垂降。因昏暗而陷入绝望:某种巨大的悲哀使他如今的双眼永远闭上。
红色的颜料蔓延开来。
没人在笑,也没人在哭。
在场的人屏住呼吸,沉沉的寂静已如瘟疫般可怖而迅猛地大肆侵扰了这家披萨店。有人想尖叫着逃离这里,但喉咙与双腿已经被恐惧所困。不过也有人颤抖着拨通了警方的电话,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警察在十五分钟后赶到现场,带走了那名愣在原地的杀人犯。
尸体看腻了。抽罢香烟,一阵突如其来的怒火涌上了利贺田的头脑。他皱着脸,忍无可忍似的大喊大叫起来。枪口在一颗颗脑袋间晃来晃去。
利贺田四周看了一下说,真好。真好啊,他这么喊道,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没人理他,没人向他搭话。
在场的人看着他,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扩音器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他问,有人想当主角吗?最好是怎么都死不了的那种。
扩音器说:“不在乎我是否已经死了。”
他问,枪杀、刀砍、锤击、焚烧。怎么都死不了的那种有趣的家伙。
扩音器说:“无所谓我是否还能活着。”
如果没有的话,那么电影就到此结束了,他说,你们当中肯定有人能联系警察吧?对了,让我进监狱好了,拍个监狱题材的故事说不定也不错。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那样。
接受采访的时候,在场的人都表示,从没见过像那个女人一样的疯子。觉得那人说不定是个有嗑药史的危险家伙。没人和她搭话的时候,她就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就像是淹没在自己的世界里头已经没了呼吸死掉了。那是她一个人的舞台,只有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等到十五分钟后,警方来到现场,女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已经都无所谓了。”
这是利贺田在这个世界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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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人没有任何动作,三名女高中生立马趁机起身逃离现场。周围的其他人之后也都是这么做的。当时在场的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坐在门口附近的三个恶魔猎人犹如无事发生似的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时,守在门外的警察拉起警戒线,封锁了现场。
“那家伙真够疯的啊。我可不怎么喜欢。”帕瓦喝着柠檬汁百无聊赖地望着街上正在逃跑的人,“我说,可以回去了吗?”
玛奇玛说:“电次君还在上厕所吧?等他上完再一起走。”
“哈?电次什么的就别管了他了!那家伙这么久都没出来,肯定是已经被马桶恶魔给吃掉了啊,毫无疑问!”帕瓦抗议道。
早川秋从口袋里拿出枪之恶魔的肉片。肉片很安静,没有反应,也没有其他的异常。从那个女人拿枪的那一刻起他就提高了警觉,但就目前看来,这次似乎只是一起简单的抢劫案。“玛奇玛小姐。”他说,“我觉得还是去看看会比较好,搞不好他又在厕所里面睡着了。之前就总是这样。”
帕瓦笑了起来,“哈哈哈,好逊哦!”
“这样啊。那还是去看看吧,早川君。”玛奇玛说,“电次要是着凉的话就不太好了。”
为什么要这么照顾一个小混混?早川秋不明白玛奇玛用意何在。那个名叫电次的新人一没道德,二没受过教育,三还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家伙。虽然打起架来还挺厉害,不过也没厉害到如此值得玛奇玛对他这样用心吧?这实在让人疑惑。早川秋连哪怕一秒钟都没有弄懂过玛奇玛小姐,说不准她就是为了让人弄不懂才因此存在的。
再多想也没用,早川秋只好起身。
“那好吧,我就先——”
话当然还没有说完,后半截的话跟随着难听的音乐在空中摇摆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早川秋忽然的沉默并非没有理由。有一个少女正朝着他们款款走来。
“早上好,中午好,然后晚上好。”少女不请自来,礼貌地向他打声招呼,“你们这边的人都是这么互相问候的吧?”
少女着一身白色的定制服装。她身材纤小,小巧玲珑,姿态颇显优雅,失血般的肌肤白皙得难以置信。略微曲卷的杏发一泻而下,前发风雅地垂于额前。此刻她的声音仿佛海边的晚风吹进早川秋的耳朵里。走近的同时,她也用相同的友好向帕瓦和玛奇玛打了招呼。末了,她在电次的位置那儿坐下。
“喂,你谁啊?”帕瓦说,“不要随便在本大爷旁边坐下啊。”
玛奇玛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没恶意也没善意。
少女不经意地观察着三人,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奇异而古怪的微光。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少女微微一笑,“别这么客气嘛,小哥。坐下坐下。”她指的是早川秋,“刚才的那些都是开场白,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可以说,离正片已经不远了。”
“...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的吧?”早川秋把警惕的眼神单独投向了少女,“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在做合理又正确的事情哦。可以说,关乎你们未来的命运。”
少女不知从哪拿出一根零散的香烟塞进嘴里。她擦燃火柴,然后给自己点上。“我想先从这位小姐开始。”她盯着玛奇玛说,“可以说,你们两人最终的命运和这位小姐有关。”
玛奇玛说:“早川秋,坐下。”
注视之中,强制与目的像黎明前的晨雾一样在早川秋的意识深处弥漫。他点了点头,旋即坐下,默然不语地屈服于陌生而不自然的外来介入的意识。
帕瓦看了一眼玛奇玛,紧张得脸色发白。
“嗯,这下好多了。”少女说,“不过我忽然间觉得,我似乎可以再多说点什么。比如你和那位电锯少年之间的事情,对吧?”
玛奇玛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还没有理解状况啊,玛奇玛。你当然明白我在说什么。喏,你应该也看到那家伙了吧?就是刚才杀了这儿的店长的那个女人。他叫利贺田,是个披着女人皮的男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成为你和电锯人之间的阻碍。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少女俯身凑近了玛奇玛,却只是想把烟头捻灭而已。她对玛奇玛没什么敌意,不过也没害怕的意思。玛奇玛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让她觉得很不爽。这让她的眼神变得冷冷的,就像是刚从南极特地空运过来一样。
“做个自我介绍吧。”少女坐回去,用同样的方式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我是命运之恶魔,简单点可以叫我柏莎。我对你和电锯人之间的故事没有兴趣。”她说,“但如果我介入进来的话,说不定故事就会稍稍有趣起来了。就好比一部好看的电影,对吧?虽然很好看,可看多了还是会腻的。难免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说到这,她笑了:“可以说,我是来妨碍你们的。”
咔。
玛奇玛伸出右手,用大拇指与食指比出一把“手枪”。
枪口对准了名为柏莎的少女——
砰。
随着又一声巨响,血、木块、碎骨头仿佛在空中起舞般。少女的头颅离开它原本的栖息之处,高高飞起。
“既然你要妨碍我们的话,那就死吧。”玛奇玛说。
血肉四下飞溅。此时帕瓦身边坐着的已经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了。少女的下半身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上身却就地解体成了千千万万细小的碎片:准确来说,她的上身是在模仿那些形态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血肉碎片。她的身体并非已经死了,而是分散成了碎片。
“你的攻击对我没用啊。”柏莎——命运之恶魔说道,“我能把死亡的命运转移到别处。就像这样——”
零碎而混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极度混乱的一种感觉,只有借助想象力才能使其转化为能够被理解的语言。由于恐惧,帕瓦早已紧张得精疲力尽。她低着头坐在那里,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芒。好像她累了,睡着了,也好像已经死了。超越感官与意识之外的某处,有把手枪正抵在她的胸口上。
砰。
当着玛奇玛和早川秋的面,帕瓦的上身忽然爆炸了。血肉四下飞溅,头颅高高飞起。情形几乎和刚刚柏莎遭遇的一模一样。而与此同时,柏莎四处散落的上身碎片却在聚拢,一瞬间便恢复了原状。她们两人的命运在那一刻相互调换了。
玛奇玛不可思议似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