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星期六。
当地时间十点十七分。
据目击者所称,当时那个女人站在走廊那里,也就是进门右手边的走廊尽头的位置。她站着,一动不动,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点了支烟。但店里是不允许抽烟的,这就是为什么那名店员小姐会上前阻止她。以下简称为A子。
——我当时正和妻子忙着照顾孩子,没有听到那人和店员之间的对话...然后,然后我看到那位店员忽然从我身旁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那时我心想:啊,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不仅如此,涉嫌女子要求A子帮她向店长传达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致意思是:我这边很快就会结束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我也不清楚啊!我,呜,我只是,来做兼职的,唔呃呃...我当时好,好害怕啊啊啊,嗯呃...
A子很害怕,但还是听从了那名女子的要求。A子连忙跑到二楼,并向该披萨店的店长传达了涉嫌女子所要求传达的话。
而当A子再回去的时候,那名女子却突然——
▼
“所有人别动!抢劫!”利贺田从裤腰掏出手枪,“谁要是敢他妈的动一下,我就一枪毙了他!”
视线。如同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一般,视线在此时此刻会聚在利贺田一个人的身上。无论是站着的,拿着账单的,还是坐着的,往嘴里塞食物的,此刻全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当时店里在场的所有人纷纷望向他和他的枪。
那名店员小姐当场便愣住了,大脑被冻成冰块,在那一刻完全停止了思考。不过就现场情况来看,她当时很快就有了反应,因为她意识到利贺田手里有枪。
枪口看向了她。
“看着我干什么?给我趴下!”利贺田大步朝着店内走去,他高声大喊,“所有人给我老实点!店员趴下,其他人都别他妈给我动!否则我就打烂他那张脸!”
枪口看向了一对夫妇。
他对坐在婴儿椅上的乘客说:“你好啊,给我别动。”
“哇啊啊啊——”
枪口看向了三个女高中生。
他冲她们喊道:“早上好啊,各位婊子们。闲着没事做的话就给我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她们笑了。嘲弄似的指着利贺田手里的枪。
“你真可笑。”她们说,“你想用那种东西来吓唬我们吗?又不是小孩子。”
她们互相看向彼此。又笑了。
枪口看向她们背后的墙壁。
砰。子弹旋转着,从她们的脑袋之间以令人惊悸的速度划过。她们亲身感觉到了,周围人也都亲眼目睹了。子弹毁坏了墙壁,穿透水泥凝固的空间,就像放烟花一样把室内弄得乌烟瘴气。烟尘扩散开来。
枪口再一次看向三个女高中生。
“噫!”
“别,别杀我...”
“我爸很有钱,要多少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我。”
她们颤抖着拿出她们口袋里的钱包并放在桌上。也许是因为光顾着害怕利贺田手里的枪去了,事发之后,当警方问起利贺田的长相时,她们纷纷表示已经不太记得他的体貌特征,只知道性别应该是女性。疑惑之际,警方又问起了那名女子的作案动机,而她们仍表示不太清楚。因为那之后利贺田并没有主动去拿走桌上的钱包,也没拿走别人的,而是举着枪到处走。他的目的似乎不在钱上。
枪口仍像个探照灯一样四处张望。光照到谁的脸上,谁就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仿佛感觉到上帝会在那一瞬间来到他的身旁,用慈爱的双手领他前往圣灵的彼方。
不过利贺田并没那种义务,他自己也觉得没那个必要。弹仓里原本有十发子弹,却只有第一发是真正有用的,剩余的九发用出去了只是浪费或者给自己找麻烦。话说回来,九发还是零发,这都得看他的心情。不巧,利贺田从昨天开始心情就非常不好。假如弹仓空了,他还可以用那把放在衣服内口袋里的匕首。
第一枪过后,还没趴下的店员纷纷趴下,坐在店内的顾客也各自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整个披萨店内一片肃杀般的死寂。
“嘿!嘿,嘿!”一个棕发男人叫嚷着,从楼上走下来,“大清早的你在犯什么毛病?没看到顾客正在享用我做的披萨吗?”男人个子很高,下巴留着鬓须,看上去怒气冲冲的。
擦完手,他把毛巾随意扔到附近的桌子上。“哦,所以你是要抢劫吗,小姐?那就他妈别磨磨蹭蹭的,到二楼去拿保险柜,我会把密码告诉你,然后你就带着你的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永远别再接近我的视线,永远。听明白了吗?”
说话的同时,他的指头狠狠地指着利贺田的脸。隔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缩回来,然后又指出去,就像是要把利贺田的脸用指头戳烂。警方觉得,一般的抢劫犯遇到这种情况很容易就会恼羞成怒,如果怒了,那么就会不计后果,甚至有可能伤及无辜。店长的作为实际上是将顾客置于危险之中。当然他自己也很危险。
而利贺田听完,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香烟从嘴里拿开。他缓缓吐出烟圈,一个人望着朦胧的烟雾在上空悬浮、飘散、消失。整个过程他显得很有耐心。
这次枪口看向地面,没对着任何一个人。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烟了。如果要我闻到一丁点烟味儿,不管是谁,我都会亲自请他从这里离开。”男人说得很慢,眼神像是要生吞了利贺田。“你也要我亲自请你出去吗?”
“哇哦。”利贺田眼里掠过一丝喜悦,“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怎么说呢,有点像好莱坞里的那种硬汉。真不错啊,硬汉。你喜欢威士忌外加一支乌普曼雪茄吗?”
“神经病,纯粹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他逼近了利贺田,“怎么回事,小姐,难道你还没做好准备就跑这儿来抢劫了?”
利贺田望向他附近的老秃瓢。先前这个秃瓢骚扰过一位店员小姐,现在他带着某种深深的怨念瞪视着利贺田。男人没有动弹,但很明显没有利贺田有耐心。他活像中了枪倒地还要踢三脚的那种黑帮电影里的角色。
“我没在浪费时间。我在打发时间。时间过得很慢啊,而且拥有的也太多,怎么花都花不完。”他说,“要是有电影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你会发现每一分钟都花在了有意义的地方。”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为电影而生的。”
枪口看向了男人的下巴。
男人没怎么慌张。他站得很放松,重心很稳。他无声无息地朝着利贺田咧开大嘴。
利贺田说:“来几句退场白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
“随便几句就行,自我介绍也可以。起码要让观众最后知道你是谁。”
“哪来的观众?”
“喏。”枪口顺时针绕了一圈,“你的顾客和员工们,把他们当成你的观众也行。”
男人咧嘴笑笑:“嗯哼,还不赖。”
“如果我是反派的话,你现在就已经是尸体了哦。快点开始吧。”
“好吧,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是必要的话,小姐。”男人彬彬有礼地说,“你想知道我的哪些方面?我叫皮埃尔,出生在意大利南部的一处无名小镇上,家境不好,父亲因为在外面惹上了麻烦被人在巷子里做掉,母亲死于两年后的一场大瘟疫。我也有两个亲兄弟,一个死于大型矿难,另一个也因为酗酒嗑药在睡梦中猝死了。从此以后我就跟死亡交上了朋友。我后来成为了一名黑手党,一直在美国活动,做的是人头买卖,指甲缝里没有一天是干净的。不过有一天我累了,清醒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于是我来日本这儿开餐厅,直到今天。钱虽然没以前赚得多,但日子过得还挺不错的。我喜欢酒、摇滚乐、女人,还有别的一些东西,如果有人敢在我面前抽烟我就会用拳头打烂他的满嘴牙齿。我也不喜欢警察,不论在哪都是。请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小姐?”
“哦,哦。不错。我想已经够多了。你的退场白很精彩。”
“我曾经被很多人像这样用枪指着,所以也不欠这最后一次。”男人绷着脸说,“你第一次用枪吗,小姐?”
利贺田把香烟叼进嘴里。“怎么可能。”他淡淡地说,“你觉得像吗?”
“也是。”
利贺田说:“那么地狱再见了,皮埃尔。”
男人答道:“你也是。”
咔。板机扣动了。
砰——
脑浆、碎肉、鲜血,几乎在那一瞬间连同子弹一并从后脑勺喷出。一声巨响过后,只留下了一具已经倒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