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早川秋看到帕瓦带着浑身是血的电次晃晃悠悠地站到他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恼怒,因为眼前的两个家伙很可能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惹了他不知道的麻烦。不过更加让他恼怒的是帕瓦的说辞。
帕瓦花不到一分钟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根据她的说辞,她说,是汽车恶魔袭击了电次,不过那恶魔已经在她的威压之下被吓跑了,所以不用担心。
啊,差不多就是这样,帕瓦说。
“完全莫名其妙。”早川秋口叼仍没点火的香烟说,“第一,我没法确定这是汽车恶魔袭击了你们,第二,按照你们的意思,既然恶魔现在还活着,为什么要逃回来?”
鲜血浸湿了白衬衫,一般只有马上变成尸体的人才会穿那种带血的衣服。但电次没有变成尸体。呼吸与心跳渐行渐远,垂死的灵魂为自作聪明的理性最后一次呼唤。可电次还活得好好的。一切堕落的灵魂都是垂死的,行将永眠的肉体,未曾醒来的意识。不过电次是可以变成恶魔的武器人,他从未堕落,因为他一直都在上升。
电次。现在他想把衣服上的血洗净,却越洗越脏。啊,可恶,他说,怎么洗不干净啊?
帕瓦。现在她在一旁幸灾乐祸。哈哈哈,她笑得很大声,大傻子。
“我要你们说实话。”早川秋说,“告诉我实话。”他本想悄声说,结果没有。“听着。”他本想悄声说,结果大喊大叫,“给我听着,我要你们给我说实话。”
公交车沉默着缓缓驶来。一辆涂着白漆的长方形车。看样子里头既不拥挤,又不像是什么都没有装。一头全副武装的钢铁猛兽,失控的时候会让尽可能多的人命丧于车轮之下。而此时此刻,它停下来,沐浴在阳光下,吞吐着对一切毫无察觉的乘客们。人们在它深不可查的脏腑内又进又出。
这家伙根本不信本大爷的话啊,明明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到比本大爷更诚实的生物了,本大爷说的话没一句是假的,帕瓦嚷嚷着,本大爷纯洁如雪。
喂,秋,电次插过来,我说,啊,其实帕瓦说的也不全是假的,有辆车突然飞过来砸中了我。
武器人、魔人,还有人类。路边有人看见了这个恶魔猎人三人组。他们站得远远的,在远远的地方小心地瞧着他们,就好像把车站当作有游客观赏的动物园。那儿有恶魔也有照顾恶魔的饲养员。
你是一个照顾这两个恶魔的饲养员,你累了,怒了,不过最主要的是你已经开始烦了,所以你认为以他们的智力没法编出这么合情合理的故事。你知道里头有虚构的成分,但至少大部分是真的。然后你只能放弃多余的思考。只要他们还站在人类这一边,那么就对他们视而不见吧。作为一名合格的饲养员,你只需要照看他们,把他们关在笼子里,必要的时候给他们饲料,但千万别和他们搞好关系。这是铁则。
你把饲料喂给他们。
“这次我就信了。”早川秋当时就是这么说的,“给。”
他们看着你手上的棒棒糖,张着嘴巴就凑上前来。仔细回想起来,你发现给他们自由,让他们有自己的意识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决定。
看着他们,你开始对自己生气。
晴朗无云的澄澈的蓝天,阳光如同来自天国神圣的启示,垂降于人间。星期六的早晨,时间像空气一样流逝。人们喜气洋洋,人们来了又去,在世间一望无际的草坪上愉快地郊游。享受着短暂的平静。
直走。行走在街道上,你默默把烟放回烟盒里,回头再看看他们。
两人正在吵架,互相大打出手。看着他们,你对自己感到生气。
玛奇玛说的披萨店已经出现在了眼前,而她本人就站在门口,样子像是已经等了超过十分钟。早川秋能看到玛奇玛举手向自己打招呼。他有些疲惫,连笑都笑不出来,但也好歹伸手予以回应。
她一开口问的就是你最不想回答的。“似乎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晚了一点。”玛奇玛问,“能告诉我理由吗?”
嗯,你点点头。在想出具体而合理回答之前,你只好先这么应一声。嗯,你点点头。有些牵强,但脑海里差不多有一个思路了。只要不对通俗易懂的事情刨根问底,原因总是能弄明白的。因为你放弃了多余的思考。
“很好。”玛奇玛这时候说,“那么就先进来和我解释清楚吧。”让你感到欣慰的是,她现在似乎更愿意听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电次君还有小帕瓦就先在外面呆着吧。不要乱跑哦。”
好。他们嘴里叼着棒棒糖,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家披萨店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稍大一点。里边很干净,充溢着烘烤过的食物的香气,扩音器有音乐在向外流淌。虽说店里没多少人,但氛围很好。女服务员说了声“欢迎光临”,然后玛奇玛和早川秋在一个靠窗的地方简单地落座。
这时,你开始大致陈述你从两人口中听来的事情的经过。你的陈述很简洁,很直白,条理也非常清晰。听完之后的人都很难起什么疑心。可你知道凡事都应该小心谨慎一点,所以你多加了一句:这是我从他们口中听来的。
店门被打开了。早川秋在想,也许是电次和帕瓦那两个家伙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于是就进来了,可是没有。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少女。她们从他眼前走过,在靠里面的一处位置坐下。
“原来如此。”玛奇玛说,“我大致明白了。”
该说的你已经都说完了,你只能等待她的下文。
“早川君,你不仅要学会使用他们,还要注意看管好他们。这是你的职责。让他们学会自己思考是好事,但必要的时候依然需要束以锁链。”她锐利的眼神令你直冒冷汗,“明白吗?”
“是,明白。”早川秋回答。
玛奇玛露出了温和的笑。“现在叫电次君和小帕瓦进来吧。下次注意就好。”
听完之后,你也不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就像是刚刚解决了一场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也有可能是看到玛奇玛小姐笑了,所以你才开始想笑。玛奇玛小姐的笑犹如焕发着某种古老的魔力一般,深深凿入你日渐昏沉的脑海之中。
不过,所有愉悦的心情都是暂时的。蹲在店门外互相玩猜拳游戏的这两人会把你刚得到的喜悦从你手里抢去,然后吃进肚子里,最后变成屎顺着马桶一起冲走。你很无奈,因为最初的喜悦已经变成屎拿不回来了。
“喂。”他望着两人喊道,“该进来了。”
好。他们嘴里叼着吃完后的棍子,异口同声地应答道。
▼
披萨吃到一半,电次觉得肚子突然有点不安分起来。他本以为能暂时压下去,结果肚子却愈演愈烈。
“啊,该上厕所了。”他说,好让早川秋听见。现在电次不管要做什么都要事先跟他汇报一声。
早川秋点头表示同意,“嗯。”
当他起身准备离座时,身后有人在大喊大叫。声音来自坐在后座的一个女人。
“啊——啊!叽里呱啦,呱啦叽哩的...吵死了啊!”那人大声吼道,“都说了我听见了啊!我在思考,你明白吗?!”
电次回头看去,惊讶地发现女人怒吼的对象是一个年龄远小于她的少女。虽然看到这一幕他多少有些不爽,但就算上去理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决定优先解决肚子的问题。
不过他在一楼找了一圈,并没能找到厕所。那名女服务员盯着他有一会儿了。
“这位客人,请问你是在找厕所吗?”
一名女服务员走过来询问他,声音很温柔,仿佛带有淡淡的花香。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短发,一部分头发被她盘于脑后。碧蓝色的眼眸冰冷而带有知性,睫毛很长,颜色浅得有点夸张。电次还从没看过像她这样颇具异国风光的女性,第一反应也仅仅是觉得她很好看而已。
“...呃,啊!嗯。”他答得很快,也很慌乱。
“在二楼。左拐,然后往里走一点就是。”她说,“我来带你去吧。”
“嗯...嗯。”
那名女服务员一点也不犹豫,转身便往楼上走,她走得很快,就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赶她似的。电次虽说被弄得一头雾水,但仍加快脚步跟上去。
与楼下不同,楼上的空间更小,也更沉闷。电次跟着她左拐,然后往里走,来到了一个阴暗无人的房间。里面垃圾成堆,随处可见上面贴着日期标签的空纸箱。那名女服务员就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喂,我说。”电次说,“这里不是厕所吧?”
对方没有回答。
“喂!”电次说,“快回答我啊?!”
对方沉默了一会。在黑暗中,她摘下员工帽,解开扣子,把上面缝着名卡的员工外衣脱下来。然后碧蓝色的眼瞳上下打量着电次。良久,她缓缓说:
“你应该,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恶魔,对吧?”
电次歪着脑袋想了想,“啊,嗯...应该是吧。”
“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下楼哦。”她说,“虽然你可能不信,接下来楼下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