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利贺田?”
玛奇玛没能立刻明白柏莎的意思。她僵硬地坐在那儿,声音里显然有她脸上没表现出来的疑惑。一连串意料之外的事情让她失去了她应有的冷漠、倨傲以及耐心。然而柏莎不会慢慢去等她理解消化这一连串的意外。
再过二十五秒,警察就要闯进来了。他们会像红头苍蝇一样大喊着从背后按住利贺田并把他带走,然后带到警局里无休无止地问他问题,而利贺田连半个都懒得回答。他讨厌忍耐,所以这样只会积攒他内心的怒火。他忍啊忍啊忍,没过两天就忽然爆发了,结果是有很多很多人因他而丧命,其中不乏有警察与民众,甚至连恶魔都有。柏莎已经在未来的命运中看到这些了。相当无聊的命运。一点也不像利贺田的风格。她觉得改一改会比较好。
“嗯,是要杀了利贺田。我是这么想的。”柏莎喃喃道,“方便起见,还是先这样吧——”
只见柏莎一抬手,周身除她以外的一切倏然间黯然消却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
如同放空了水槽。颜色不再参与物体的构成,反而被动而消极地从物体当中抽离出来。视觉所感知到的全部只剩下虚无、空洞以及退却。就连视觉之外的感官也全然失去了效用。此时玛奇玛所能用感官探知到的存在只有柏莎而已。外界消除之后,她现在的存在强烈而直接,仿佛她是构成世界唯一的根本。绝对而超越。
“这下就好多了,”柏莎说,“我可不希望利贺田被抓走啊。我还想看他后面怎么演呢。这里——怎么说呢?啊,你可以把这里当作我的游乐场吗?我很喜欢这里,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简单的轻言细语却犹如震耳欲聋的嘶吼。
玛奇玛仍保持原先坐着的姿态,与柏莎之间的视角和相对距离也没有任何改变。改变的并不是她。感知世界突然的遗失令她感到十分不适应。她并非盲人,如今却与盲人无异。
“哎呀,不过好久都没用过这招了。我还担心会用不出来呢。啊哈。”
柏莎放下了悬着的那只手。她不习惯地出声笑了笑,声音像是在勉强一架老旧生锈的破烂机器。在习惯之前,她其实还没有学会怎么笑。
“不错的能力。”玛奇玛环顾四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过光这些还无法威胁到我。”
“不必警惕。我不是特意来杀你的,我说过了。刚刚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意图。”
玛奇玛沉默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连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她有资格保持沉默。她盯着柏莎的眼神就像是在凝视一口深浅不明的古井。时间在这口深井里拖着庞大的躯体畏手畏脚地向前蠕行。
“你在想我是个搞不懂的家伙。”柏莎静静地说,“从墙角背后突然跳出来,然后毁了你的计划和生活。可是没办法啊,命运是没法轻易改变的。有时你得习惯这一点。看样子我们还要再多聊一会。你抽烟吗?”
看来少女这一说法已经不管用了,坐在玛奇玛面前的无疑是一个裹了一层漂亮外皮的恶魔。不仅讨厌,而且还是十足的烟鬼。玛奇玛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不爽到了极点,一昧地被柏莎牵着走的感觉令她浑身烦躁。
玛奇玛不带表情地强忍住怒火:“...那么,你要妨碍我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柏莎擦燃火柴,“直到利贺田死掉怎么样?我指的是电影的结局。”没有烟没有光,火焰也只是作为黑纸上的一抹别样的颜色而显现。玛奇玛光用眼神就能让那颜色变青变蓝。
“那么,要是我不肯陪你杀那个利贺田,而是打算先杀了你。你恐怕会觉得无聊,更不会满意。是吗?”
“这个嘛。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残忍而令人望而却步的杀意在玛奇玛的瞳孔之中慢慢放大,就像一条巨蛇缓缓张开它的大嘴。此刻她所见的世界里遍布着死亡、堕落、衰败、垂死、满目疮痍——连半点生气也找不到。而柏莎那边则是一片荒蛮之地。但目的不是容纳死亡,而是为了让生者学会知难而退。
往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在那段烟雾缭绕的时间里,柏莎自在而随意地吞云吐雾,让无声的空白继续延长。至于延长到哪儿,她本人似乎毫不在乎。
“看来之前是我疏忽了。我还以为一切都还在掌控中呢。”玛奇玛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为了拿到电锯的心脏,我几乎什么都会去做。说是粉丝也可以。你知道地狱的英雄电锯人吗?”
“啊,那个啊。我创造出来的。感觉很有趣就创造出来了哦。”
柏莎捻熄烟头,陡然出现的一抹笑意勾起了她的嘴角。她歪着脑袋对玛奇玛咧嘴笑。笑得阴森森的。那一瞬间,玛奇玛瞪着她的眼神几乎要扎穿脑袋然后从后颈再出来。玛奇玛惊讶的时候嘴巴是张开的,就像鹈鹕喂食幼崽时会做的那样。鹈鹕喜欢在繁殖季节选择一个人迹罕至的树林,然后在那儿筑巢,专心繁衍后代...
“啊哈,开个玩笑。你应该没当真吧?”柏莎说。
咔。
隔着虚无,玛奇玛再度举起手指——
砰。
......
...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与果之间带来的巨大冲击轻而易举地被虚无所吞噬,而它的去向将是一无所有的世界,无边无垠的世界。
玛奇玛生气的时候嘴巴是闭上的。她会在生气期间沉默不语。她的眼神会变得充满杀气,就像河豚遇到危险时会做的那样。河豚在遇到威胁的时候会鼓起身子,同时竖起全身的刺抵御攻击者,它们甚至还会...
“啊哈,打不中。”柏莎一动没动,坐在那儿嬉皮笑脸,“想不到你生气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啊,有人这么夸过你吗?”
玛奇玛脸色阴沉沉的,密布的乌云遮住了她此刻的脸。
“好吧,好吧。开玩笑环节到此结束。”柏莎说,“或者说差不多该结束了。你刚才提到了电锯人,提得很好。不论在地狱还是人间,他都同样以特殊的存在方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惊喜的同时又有点恐惧。我承认他很强大。如果你不喜欢谈利贺田,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聊点都喜欢的?聊聊你到底会怎样破坏电次少年和电锯恶魔之间的契约,最后又是怎样被电次少年杀掉的。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是吗。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还有什么可聊的?”
“是啊,”她停顿三秒,又重复一遍,“是啊。你说得没错。命运总是很无聊,而且也没法改变。作为恶魔来说,我实在活得太久了,久得莫名其妙。连自己死亡的命运都有点看不清了。就像一部开头和结尾早就知道的电影,中间废话连篇。”她说得愤世妒俗,“这样的电影一般属于烂片。不过嘛,中间有极少几段是好的。烂片大多都这样。”
玛奇玛显露出疲态.她眼帘下垂,上下两片嘴唇毫无张角,不说话的时候,只是苍白地并拢在一起。“我觉得烂片还是消失比较好。”她说,“你在说废话,连你自己也知道。所以能把灯打开,让我回去了吗?我同意和你一起杀掉利贺田。”
“为什么不能更有耐心一点呢?”
“我累了,现在很累。我有耐心,不过刚刚都被你花光了。”玛奇玛疲惫地说,“你说过命运的结果无法改变。也就是说,我注定会死在电次的手里?”
柏莎打了一个响指,她的身边出现了一道门。那是一扇纯白的门,样式简约,材质不明。它出现得悄无声息。“谁知道呢。”她慢悠悠地说,“假如没有人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那么命运就是定局,多半如此。不过我只要得到你的同意就行了,其余的都无所谓。从这扇门走出后,你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不过稍稍被我修改了一点。”
玛奇玛瞥了一眼那扇白门。“既然修改了,那就不是原来的世界。”
“随你怎么想。”命运之恶魔淡然回答,“这里只有这一扇门能走。回去之后,你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起身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卡片递给玛奇玛。“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遇到麻烦,”她说,“打电话给我。不过,有时电话会很难接通,多试几次就好了。”
卡片摸起来既不像纸也不像塑料,但硬挺挺的,尖角处足以刺破手指。玛奇玛两面都看了一遍。除了背面的空白,正面只有一串手写的号码:135-938-252。
柏莎坐回去,把后背装进虚无里,然后开始她的退场白。她说:“那么,这就是全部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你见面,玛奇玛小姐。除了这串号码,今后你将不会以任何形式再次见到我。”
“......”
“呼,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开心?还是说心里有点落空空的?”
沉默。
“你究竟,站在哪边?”玛奇玛问她。
柏莎礼貌地望着玛奇玛,停顿了一瞬间。“我站在利贺田那边。”她说。
“这可不算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杀了利贺田?”
“因为我喜欢他。”她用动人的喉音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三百年,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从那个世界搬过来。电影还很长呢,我想给他多加一点戏份。”
玛奇玛没觉得可笑。她歪着头,温和地微笑,不经意间的一抹微笑微微挑起她的嘴角。也许昙花能够理解。许多人只能在高级酒店的一楼柜台前才能找到那种需要提前预定的笑容。连眨眼都是试探性的,开口之前就能猜出你平时习惯用多大金额的钞票,还不至于表现得太明显。但玛奇玛并非那种类型。她笑容里的内容极少,淡而无味,说是条件反射也可以,总之她从不用它来流露真情。
“那我就先告辞。”玛奇玛说,“已经聊得够多了。”说完,她便起身准备离开。
柏莎学着利贺田的口气:“那么,地狱再见。”
玛奇玛没说再见。门打开了,她从那片寂静的虚无世界走了出去。
咔哒——
▼
——咔哒
玛奇玛打开白门的同时,披萨店的店门也打开了。她离开了虚无世界,通过门,又进入了披萨店里。正如柏莎所说的那样,门后便是原来的世界。
服务员友好地看向玛奇玛:“欢迎光临。”
空气中氤氲着食物烘烤过后的甜美香气。
人、餐桌、用作装饰的观叶植物。视线可以自由自在地落在所及的每一处位置。
感官世界再一次于玛奇玛的面前铺展开来。她站在门口,为世间的纷繁感到惊叹。不过这种惊叹非常短暂,只存在了仅仅一瞬间。暗金色的眸子一闪,玛奇玛走向早川秋和帕瓦那边。不出意外的话,电次应该是上厕所去了。
见到玛奇玛的那一刻,早川秋显得有些吃惊。
“诶?玛奇玛小姐?”他的视线跟着玛奇玛,“呃,为什么你从外面走进来了?刚刚不是...嗯?”他停顿了一下,旋即低头陷入沉思。就好像他记不起刚刚自己在做什么。
帕瓦坐在那儿对着披萨大嚼特嚼。帕帕罗尼披萨。一丁点蔬菜也没有。她的目光也在玛奇玛脸上,眼神仿佛那是什么帕帕罗尼香肠。比起早川秋的沉思,她更像是出门忘了带脑子,此刻正犹豫要不要回家去找找再过来。
玛奇玛开口道:“好像有麻烦出现了呢。这么看来,除了枪之恶魔,我们还有新的敌人需要面对。刚刚我接到了电话。”
“诶?”早川秋没反应过来。
“没时间等你反应了哦,早川君。”玛奇玛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冰冷而镇定。“这可不行呢。必须打起精神来才行。”她对身旁路过的服务员说:“不好意思,麻烦来一杯葡萄汁。”
服务员点点头,走开了。
“...这次是什么恶魔?”
“目前还不能确定身份。”暗金色的眼眸越过卡座椅背飞到一个靠窗的女人身上,“也许是恶魔,是魔人,是人类也有可能。完全未知的敌人。”
早川秋谨慎地问:“同时也不知道对民众或者公安的威胁有多大?既然身份未知,那又该怎么找呢?”
沉默。
“我会亲自接手这个任务的。不用担心。”玛奇玛无声地露出微笑。
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不过她的手里并没有玛奇玛点的葡萄汁。她手上什么也没拿。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看上去就像夏日晚霞给云朵边缘上的那种颜色。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玛奇玛知道在哪看过她。女服务员绕过他们,顺着廊道往靠窗女人的方向走去。与此同时,电次总算上完厕所回来了。
玛奇玛此刻的注意力不在电次身上。至于这个性格单纯的男孩对她说过什么,又是怎样露出灿烂笑容的,她早就不记得了。一切都是即兴表演。玛奇玛从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花费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