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想要一杯酒,这种要求其实是包含精妙算计的。
米利安看出魔导王陛下具有利益优先、赏罚分明等特质,那么拒绝索要报酬就是个糟糕的选择,极有可能反过来惹怒这位霸者,让他以为自己是想卖他人情。
但是话虽如此,要是狮子大开口就更加愚蠢了,所以米利安坦率的索要自己目前最最最渴望的东西——酒。
他已经在幻想烈酒下肚,精神舒缓的天堂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其实给安滋出了个小难题。——米利安认为这座军事要塞理所当然的储备了许多食物,然而真相是,魔法创造的要塞里连厨房都没有。
(唔……居然提出这样刁钻的要求,他该不会是故意的?怎么办,连一杯酒都拒绝实在太没面子……女仆中也没人会带着酒水…露普斯蕾娜有么?不,万一问她结果没有的话,还是丢脸。希姿的饮料能代替么?但一杯酒也要讨价还价未免太难看。)
纳萨力克的面子,事关重大。
这家伙是外交官来着,他该不会看穿了这些,才故意提出来刁难人?哼!如果是这样,那你可真是太小看我们了,米利安•瓦夏,等着瞧吧!
“你说酒?”
“呃……是的,小的想要杯酒喝……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
米利安畏缩起来,因为他发现魔导王陛下突然一副威严满满的临敌架势。
糟糕——难道说魔导国是个禁酒的国家么?太过紧张结果把这个可能性忘了!
与大洋国相隔一条超级山脉的东方之地,白金龙王治下有几个属国便全面禁止包括酒水在内的所有成瘾性活动。那些地方盛产一种严于律己的强悍圣骑士——「白金骑士(Platinum Knight)」。
魔导王陛下看起来无法饮酒作乐,也许他便因此嫉妒生者的此种享受,所以在国内严禁酒水?
还好,米利安的忐忑不安并未持续多久,魔导王陛下开口道:“好,你配合我的实验,就让你尝尝最美的酒水。[讯息]…皮奇。好了,不用多礼。”
打理第九层小酒吧的副料理长很惊讶于安滋大人突然联络自己。
“我有一件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做…对,就是皮奇你。现在帮我调制一杯高难度的鸡尾酒,要能让我拿的出手赠予客人饮用。嗯,交给你了。”
切断联络,安滋自信十足的对米利安说:“你期待着吧,已经吩咐下去了。会让你满足的。”
其实普通的酒水就好,不,应该说请务必给我普普通通的酒水啊陛下!——米利安多想这么吼叫出来啊,但他哪怕嘴烂了也不敢。
胃疼到难以置信,也许自己今天注定要死:要么死于魔导王陛下或者他的某位女仆,要么被前所未有的压力活生生折磨死,他觉得自己剩余的寿命正如同着火的纸张一样迅速变成灰烬。
“那么在酒水调制好前,我们来说说其他事,外交官阁下。”
“是。”
米利安意识到该转换身份了。但自己真的还有余力思考很多么……
“你似乎是去拜访我的盟友希岳恩?”
“是。”
米利安回想起了自己原先的任务,不过这件事已经如隔三秋,变得模模糊糊。希岳恩那家伙真是机灵、敏锐,他早早的逃走了,真是幸福——
?等等,魔导王陛下刚才怎么说的?
“万分抱歉,陛下说希岳恩是您的…?”
“盟友。嗯,其实我早你一步去造访了他,并且和他相谈甚欢。”
“啊——”
除了哑口无言还能如何。看来希岳恩多半已经被消灭了!原来那座空城不是搬迁的结果,而是被洗劫后的空壳么!
“你看来不相信。”
“岂敢、下官岂敢不信!”
“这是真的,我同他谈得来。希岳恩看来和山脉对面的白金龙王有恩怨呀,我看他集结了一大群暗夜不死者、翻山越岭去攻打白金龙王的势力。我有劝阻过他,但是他心意已决,我好心借给他一些兵力,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隐约觉得从女仆们那里散发出一丝笑意。米利安顺势微笑起来说:“啊,原来如此!不愧是…不愧是魔导王陛下!哈哈哈…”
这个事情太具有冲击性了,以至于大脑一时半会转不过来。
希岳恩绝对没有半点理由千里迢迢去捅龙王的老家,如果他真的去了,那么真实的原因就有且只有一个——
(支配……对,不死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如果是决定性的,就可以用一种力量去直接支配对方,当做永远的奴隶,我的老天,希岳恩,那个海神也要礼让三分的希岳恩,他恐怕就一下子被——)
呕吐欲,胃反酸水。巨大的压力开始引发耳鸣。
希岳恩被当做仆役随手支配随手派过去……这样说的话,和白金龙王有恩怨的正是魔导王陛下本尊?那么这个大洋国恐怕也会被当成棋子…
这时候,皮奇的联络传了过来。
“嗯,看来酒水备好了,大家放松休息一下吧。[传送门]。”
漆黑的异空间在室内显现,米利安本能的一缩,露普斯蕾娜貌似非常体贴的对他说:“这也是第十位阶魔法哟。靠太近会被咔嚓吃掉哦。”
米利安轻轻 咿!了一声,同时,魔导王陛下突然随手变出了一具死亡骑士,命令它钻进异空间去取酒水,它便吼叫一声奔了出去。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这就是最高阶霸者的生活是么?随手用第十位阶,随手创造个传说级不死者为自己服务,一切都是如此的稀松平常,啊啊啊啊啊——
死亡骑士稳稳端着一个托盘重新出现,来到米利安身前,他看到托盘上的东西,瞬间忘了刚才的感叹,转入另一种或许更加深刻的诧异。
那是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像是纯洁通透的冰,米利安一开始甚至不敢碰它,害怕手指的温度将它融化。
杯体里装着绚丽复杂的液体,最上层是深红的,中间一大段渐变成淡红,底部又变作深红。奇妙之处在于,中间部分居然悬浮着一只由金色液体构成的大雁!它泛着金币一样灿烂的颜色,线条繁复,栩栩如生。
魔导王陛下管这叫酒?
这难道不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么?比较适合供奉在神庙里…如果不是酒香扑鼻,根本没人能料想到它居然是要用来喝的。
米利安见过用食材雕花的,可从没见过在酒水里用液体雕花的!轻轻晃动,那大雁非但没有涣散,反而根据动作转变姿态,笨蛋也能看出是非常高端的魔法效果。
魔法道具都是贵重物品,这么一杯东西,铁定要比自己这条命还贵吧喂。端着它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这…我我我如何下口!
“纳萨力克的鸡尾酒,叫做「鸿运」。”
(如何,这可是制作难度前十的存在,元旦时保持很长的登录时间才会发现的隐藏菜单,你可得给我好好吓一跳吧,看你还小瞧我们纳萨力克…疑?)
“……你哭什么?”
“唔……呜…………”
压力太大,泪腺失守,米利安潸然泪下,并且虽然知道非常失礼,但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来话。
“…谢……斜……”
嘟哝了半天终于发出这样残碎的音符,米利安抱着必死的决心饮下那杯叫做「鸿运」的酒。
——要用一个词去形容这杯酒带来的快感,那就是“救赎”。
啊……何其慷慨,能拿出这样的天上甘露,何等的慷慨!慈悲!
一杯酒,仅仅一杯酒便能让人体会到何谓天堂。这杯酒太有价值了,米利安可以肯定,这说不定是——不对,这一定是皇亲国戚也无法品尝到的东西。整个人仿佛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脱胎换骨。
喝下这种东西后,其他液体哪里还能算酒。酒这个概念,从此刻起被重新定义了。
不,连自己的人生也被重启了!胃不疼了头不痛了,连半点负面的感觉都没有,统统一扫而空,难以想象的舒适感充斥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啊…………!”
不由得发出呻吟,愉快!自己的整个人生说不定就是为了此刻、在这里品尝这一杯!
米利安确信,自己虽然依然被笼罩在魔导王陛下的阴影之中,但此刻却有着整个人生中最佳的状态。他将酒杯恭敬万分的放回,然后郑重衷心的跪下。
“感谢陛下!”
当天,米利安在这黑塔要塞中的一个房间过了一夜,那豪华程度远超凡尘王室,但他却平静的睡着了,质量极好。
第二天——
米利安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遇到特别吃惊的事了,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或多或少能理解魔导王陛下那种超凡的伟力了。
然而这是多么肤浅的想法啊。他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刚准备出发,他就立即意识到了这点。
米利安正在暗忖魔导王陛下会留下怎样的士兵来守卫自己的军事要塞,结果却立即发现自己的天真。
因为创造出来的要塞没用了,安滋随手一挥解除魔法,然后那座森严的黑塔便在一瞬间像是被巨大黑洞吞噬了一样、变成无数破片消失在虚空!
米利安摔倒、下巴掉到地上。
“啊——!您,陛下!您何必将它破坏了呢?”
“破坏?什么破坏?”安滋疑惑道。
“您不是将自己的军事要塞…那个……随手破坏了么!太厉害了!但这也太浪费了吧?”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吧…?既然是魔法变出来的东西,只要我解除魔法,那么一瞬间消失也是必然的。”
“什么?您说魔法变出来?”
安滋和惊疑不定的米利安对视一眼,突然明白了所以然,于是看向娜贝拉尔,问她:“你没同他说明么?”
“我有说「这是安滋大人的杰作」,但看来我高估了低等生物的理解能力……万分抱歉,安滋大人。”
安滋伸手示意她不用道歉,然后对米利安说:“外交官阁下,我当然不可能突然在贵国真的盖一栋碉堡。刚才的巨塔只不过是我用第十位阶魔法变出来的临时落脚点,我想这种程度应该不至于失礼,对吧?”
米利安眨巴眼睛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说:“对对对,完全没有失礼的地方,我是说一丁点都没有!陛下。”
真不愧是魔法界的怪物!
而且第十位阶魔法能做到那种事么?凭空变出一座那样豪华、雄伟的军事铁塔!我昨天可是挨了两次啊……我、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么!我该不会在某天突然变成什么建筑物吧喂…
那种可怕的魔力……为什么?陛下究竟怎么能办到的!?到底是——
啪
好像头脑中突然间有这样的一声轻响,米利安瞬间放松下来,甚至相当愉悦。
他想通了一个真理。
凡夫俗子能理解日月星辰的运行么?不能,但那妨碍凡人去赞美天空的伟大么?不妨碍啊!一点都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