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封城了。
小吉祥草王造反的消息传到以后,生活在须弥城中的人也曾混乱过,但很快,就又稳定了下来。
因为,教令院通过虚空终端发布了辟谣的通告——已经基本习惯于相信虚空终端中消息的人虽然还有些不安,但是看着学城里的那些平静如常的专家学者,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
毕竟那些个比自己这普通人知识渊博得多的人都信了、都说教令院说得对了,那应该就是对的了吧。
嗯,想想也是嘛。
小吉祥草王可是须弥的神明……怎么可能自己造自己的反?
一定就是这样了。
都怪那些该死的沙漠人。
生活在须弥城中的人们顿时变得同仇敌忾了起来,而身处须弥城中的那些沙漠子民的处境则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艰难起来了。
虽然短时间里还没有出什么大冲突……
但如果时间长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至少,自认倒霉的迪希亚已经在老爷欲留又止的叹息与大小姐担忧的目光中自觉而干脆地离开了呼玛伊家,躲到了聚砂厅那边……毕竟形势比人强嘛!虽然她也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但作为一个自认为还算有些机灵的佣兵,在这种情况下傻愣愣地冲出去当点燃火药桶的第一颗火星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
……
——广大的须弥子民:
——当前,有人在须弥散布的关于“小吉祥草王造反”等信息,经过教令院核实,此类消息不实,纯属谣言。
——须知,小吉祥草王是须弥的神明,她又怎么可能造自己的反,并攻击属于自己的子民?
——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那些野蛮沙漠人的阴谋。是那些被防沙壁阻隔在资源贫匮的沙漠中灰头土脸的家伙,因为嫉妒着须弥人占据着物资丰茂的雨林、过着比自己富足美好的生活,所以才在卑鄙的赤王信徒的带领下发动了这场可耻的战争,还放出这样可笑荒谬的言论试图动摇须弥人的决心。
——对此,教令院予以其强烈的谴责,并决定投入新型决战兵器对敌施以雷霆打击。
——胜利终将属于智慧之神,在此之前请须弥子民毋要听信外界恶意谣言,一切信息以虚空终端投放为准。言语亦是罪责,凡协助传播恶意虚假信息扰乱须弥稳定秩序之人,将依法交由风纪官进行严肃处理。
……
……
“……就是这样。”
珐露珊叹了口气,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对着没有虚空终端的梅比乌斯复述了一遍。
然后,她没好气地看向了面前对此无动于衷的梅比乌斯,扬手拍了拍一旁的实验台——
“喂,都现在这种情况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又知道些什么,能不能老老实实给我透个底啊?我这儿供你吃供你住供你花钱做实验还帮你保密身份,一路下来就算是信任考验什么的也早该可以通过了吧?”
“这个自然。”
梅比乌斯点头。
珐露珊是个很好用的工具人,试用的体验感觉不错。
“所以?”
“所以?”
“喂,我问你呢!”
“问我?唔,我想想……小吉祥草王和教令院那群贤者可不是一条心的。”
梅比乌斯略微沉吟了片刻,恍然地伸出一根食指,说道。
“……”
珐露珊将双臂环到胸前,一言不发地挑着眉,居高临下地以前辈的气势压迫着那坐在实验台前比低自己低出一截的梅比乌斯。
“……别这么看我,我没开玩笑。”
“……”
“……”
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啊。
珐露珊沉默了。
比如花神诞祭……即便百年以前的小吉祥草王也是如现在这般深居简出声名不显,但那时的每年,在教令院许可下民间自发举办的花神诞祭还是挺热闹的。
哪儿像现在——
头几天她去帮梅比乌斯买孢囊晶核的时候在大巴扎里也听到那里的人们在讨论今年的花神诞祭,她知道了这次的花神诞祭被教令院禁止的事情,还听大巴扎的人们说教令院接下来要颁布艺术禁令……
或许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花神之舞、也不会再有花神诞祭了。
而一旦从这里打开思路,开始去考虑一些平时不会去想的事情,珐露珊强大的联想能力很快就让她意识到了,似乎从百年前教令院对待小吉祥草王的态度就表现得太冷淡了些,而对已经不在了的大慈树王又显得狂热地太没道理了些。
所以或许,教令院和小吉祥草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你的意思是说,教令院发的公告是在掩饰真相?”
“我可没说什么……”
梅比乌斯耸了耸肩——
“我只是指出了一个矛盾,那就是小吉祥草王虽然会庇护须弥子民,但可不是像是教令院所说得那样和他们无条件站在一边的,所以那些看似荒谬的消息未必就一定是假的。”
“……”
自己能相信她吗?
看着座在实验台前正认真地观察着试管底部沉淀着的一点残渣、连和自己说话时抬个头的功夫都没有的梅比乌斯,珐露珊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这段时间,不只是梅比乌斯在了解她,她也在了解梅比乌斯。
此时此刻,这家伙虽然嘴上还是不认,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梅比乌斯是相信小吉祥草王确实会跟教令院撕破脸对着干的。
教令院吗……
想到从奥摩斯港回来以后吃到的最近教令院的一系列瓜,珐露珊在心里不由苦笑。
梅比乌斯,赛诺,提纳里……这些人在教令院里也该是少有的精英骨干才对,而如今却好像一个个地都站在了教令院的对立面。
所以,教令院真的出问题了吗?
如果连不争不抢甚至都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一直待在净善宫中想办法解决世界树病变问题、任由教令院行事掌权的小吉祥草王也突然变得容忍不了教令院的行为……
教令院到底做了什么?
一切的疑问,似乎都朝着梅比乌斯说过的那个大贤者的秘密工程指向了过去——
“你真想知道?”
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梅比乌斯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珐露珊注意到她的脸上带着笑容,这是一种工作完成时才会有的笑容,看来,她手中那支试管里,那仅仅是一丝就让自己在靠近时感到极度不适的沉淀物让她很满意。
“我……”
“先别急,你最好先想想清楚……然后看看我如今的下场。嗯,我应该还有一段儿时间才会离开,你可以慢慢想。”
“……”
梅比乌斯的脸上还是挂着和善的笑容。
但珐露珊明白,这一次是警告,告诉自己这条船一旦上去就不好下来了,即便是教令院那边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但珐露珊还是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好吧,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大贤者之前用改造过的、曾经大慈树王用来冥想的静室囚禁了小吉祥草王,然后……教令院以大贤者阿扎尔为首的几位贤者和愚人众进行了合作,在秘密搭建着一具人造的神明。”
——人造神明?
珐露珊的瞳孔骤然猛缩,而后则是皱起眉沉思。
只是,她的面色虽然还努力维持着平静不失态,但下垂的手臂却已是绷紧得笔直,攥牢的手心让五指都因失血而苍白得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
仿佛是在回应珐露珊此时的想法,外面的天空骤然变得阴暗了下来。
抬头看向窗外,只见方才的晴空突然之间已作雷云密布,轰鸣隐隐。
而就在珐露珊本能地使用元素的力量强化自己的眼里观察天空出现的异象之时,却突然没来由地感到心头一悸。
与此同时,一道粗大的雷光束已于刹那间轰临头顶——
“渺小虫豸,怎敢窥神。”
冰冷的声音从思维中漠然响起。
仿佛雷霆炸响,直让她的脑袋整个一蒙,已是完全来不及作出任何的躲闪——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珐露珊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却是刚才梅比乌斯见势不妙直接将她拖进了脚下那流动着绿色电弧的影子里面才勉强躲过这一击雷霆。
“谢……谢谢……”
后知后觉躲过一劫的珐露珊还有些发愣,只是本能地道着谢。
“没事,就当交房租了。”
天际的雷云尚未散去,但那种让人心脏负担压抑的无形气氛已经消失不在,长舒了口气的梅比乌斯抱着完好无损地被自己抢救下来的心脏罐子,看着不远处那一片被毁得彻彻底底的实验台与自己之前培养的蕈兽组织,心有余悸地向身旁的珐露珊问道——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我好像看到有个庞然大物飞快在乌云上瞬移。”
珐露珊呆呆地说着。
即便是现在,那句冷漠的声音也仿佛刻在自己的思维中一般难以褪去,一旦认真回想就觉得耳边有雷霆炸响,叫她心慌难已。
“……刚刚那种会让心脏难受的感觉应该就是来自神明的威压了吧?”
梅比乌斯低声感叹着。
即便是在那种高度也如此明显,看来教令院制造的神并不是什么残次品呢。
不过,有小吉祥草王,再加上个敢向稻妻的雷电将军挥刀最后还活下来了的旅行者,所以那边问题应该不大吧?
想到这里,梅比乌斯又开了口:
“恭喜你啊大前辈,虽然刚刚那应该只是随手的惩戒,但你已经是直面过神明一击的强者了。”
“……”
沉默。
于是抬手,拍了拍身边面色复杂地正在接受现实的珐露珊,将她的意识拉回——
“不过,咱们这儿刚刚挨了一道雷击,教令院那边接下来应该会派人过来察看情况,所以我就先出去找个地方躲躲了……实验台那边,反正已经毁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做实验的时候前辈你也没少在旁边看,被问起来就麻烦你应付过去吧。”
“哦,好……等等,梅比乌斯!我可是知论派的学者,你这东西明显是生论派的!”
“放心放心,没关系的~”
只见笑眯眯的梅比乌斯一边抱着罐装心脏一边轻轻向她挥手,然后便飞快地缩入了脚下那片氤氲着绿色雷光的漆黑流质之中,而尚未彻底断绝的声音则从阴影中继续传出——
“反正你身为知论派学者都能成为妙论派学术先驱者,再研究点儿生论派的东西也不算什么,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