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陡然冒出这个回答,一里有点惊讶。
这话听起来像是找茬,可我没有找茬的意思……
似乎是我想要在这次见面的一开始就占据主动地位,而不是被虹夏引导话题。
此外,或许还有一点叛逆的成分在里面。
一里稍微揣摩了下,随后决定顺应本心,如实说出这个不着调的回答。
当然,语气很重要,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否则会引起误会。
将北极熊的假设讲完后,她屏住呼吸,观察虹夏的反应。
虹夏脸上有明显的疑惑一闪而过,但转瞬她就恢复微笑:
“这样吗?真是心灵手巧的熊啊,那么大的熊掌,能做这么精巧的事情,对了,北极熊的毛发白吗?”
“我想应该不白……”一里跟在虹夏身后一点,顺着街道往前走。实际见了面以后,心就像安稳落地一样,感觉好多了。
“我想也是,毕竟是在外面漂泊来着,从北极一路流浪到东京市郊的后藤家门口……”虹夏伸出手掌,“最少得花五年吧?”
她完全不受影响啊……
一里闷闷吐出口气:“时间我不清楚,不过洗过澡后就白了。”
“怎么样的白?”
一里稍微想了想:
“像棉花一样白,只有两粒小眼睛和一颗大鼻头是黑的,仔细看又有光泽,就像虹夏你脚上现在穿的鞋的高光这样。”
虹夏颇为赞叹似的“喔”了声,问:
“那又是怎么和你要吃的呢?施主,请施舍点剩饭剩菜吧……”
“那就不是流浪的北极熊了,而是苦行僧北极熊。”
“这——也是。”虹夏摸摸头发,皱了下眉,“若是流浪的北极熊,应该可怜巴巴卑躬屈膝才对,‘小姐,美丽的小姐,可怜可怜我吧,随便给点吃的吧,什么都行,求你啦~’”
见自己没有占据任何主动,虹夏反而比自己还乐在其中,一里自讨没趣,老老实实说道:
“是妈妈替我扎的……”
“很漂亮。”虹夏说。
这么着,这个不着调的开场话题,就以这样例句式的老套对答,宣告结束了。
一里这才可以分心观察四周,发现这不是去展演厅的那条路:
“那个,我们这是去哪里呢?说起来,为什么约我过来见面,我现在也同样不清不楚。”
“那是……?”
“暑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找你出来玩,记得吧?姐姐说,像我们这样的乐队,干脆原地解散好了,虽然毒舌,但毕竟占理,这是我的疏忽。”
“没、没关系的,天气还好啦,很凉快不是吗?”一里连忙说,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你能找我出来玩,我高兴还来不及。”
虹夏笑着转头看过来:“那现在就随便走走,聊聊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么着,和虹夏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九月中旬临近中午。
空气并不算冷,更接近于凉爽。
天空低垂,灰白的雾气被风吹得游动,湿漉漉的树叶翠绿欲滴,微小的雨点落在脸上清清凉凉的。
迎面走来的行人,有时会将目光投过来,似乎是在看虹夏。毕竟她是青春美少女,吸引眼球很正常,不像我……
一里偶尔也会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女生。
由于落后虹夏半个身位,看过去时,最常看到的是她的侧脸,她脸部的线条,发丝间的耳朵,长长的侧单马尾,若隐若现的雪白后颈。她每天都随身的红色绸带,今天充当了绑头发的用处。清新的空气里,洗发水的香气闻起来比平日更清晰。
她抬手整了整卫衣后面的连帽,然后将双手插进卫衣兜里,转头看过来露出甜甜的笑,随后目光被对面路边的音像店吸引。一里跟在后面,走进音像店。
……虹夏想要更深入了解我,在今天过来前,刚好我也有类似的打算。
这个打算一句话来说,就是避免乐队的平衡被打破,滋生矛盾,害得我现在满意的生活就此破碎。
虽说眼下没有明确的计划,暂时所能想到的,也只是尽量协调彼此的关系,见机行事,不厚此薄彼,但方向绝对是明确的。
这就宛如一个三角形天秤,三角形保持它的稳定性才是最好的。
可又不得不放入秤砣。那么,每个秤盘至少该依次放入5克,10克,20克的秤砣。
而不是一下子放进1000克的秤砣,将其中一端秤盘“噔”地压下去,一沉到底。
由此看来,我和喜多同学的关系已足够好,我和虹夏和凉的关系却有所欠缺。
我和喜多同学互相确定了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并保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我还正在帮喜多同学一个很重要的忙。
就事情的重要性来说,说是帮忙,其实有点轻描淡写,不如说这是喜多同学将她的未来、她今后的人生是否幸福这一可能性,连同属于少女的珍重信任,一同交付到了我的手上。
另外两人,实在缺乏类似的联系。
这无疑是很大的隐患。
因此这次过来,要和虹夏打好关系,最好建立起某种联系。
虹夏现在也说要和我打好关系,我们倒是想到一块去了,只是出发点不同。
她是否真的出于乐队团结想要深入了解我,我也无从得知,但我希望如此。
从见面起我就开始留意,至少目前为止,她对我是否怀有那种情感,我还无法做出判断。而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从音像店出来,虹夏说:“那么,聊点什么呢?突然说要互相了解,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总不能傻乎乎的自我介绍吧。”
“我这个人很普通,没什么好了解的……最值得说的,应该就是吉他英雄的事了,这你已经猜到了……加入乐队的理由,你也知道的……”
一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上次被喜多同学打断的话题,我还是没想明白,虹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看穿的,才能有所进步,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过去喜多女士那一关。
实在不想辜负了喜多同学的信任。
“那个啊,就是那样看出来的嘛,你们两个一看就没有恋人的感觉啊。”虹夏说。
“我们才刚确定关系……”
“不错,才刚开始交往,还没适应新关系应有的节奏,所以表现得和以前差不多,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个借口挺不错,如果你当时的反应能更加自然,而不是满脸写着我竟然被看穿了的话,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那么……”
“我是有着确确实实的依据的,所以不管你找什么理由,都不会让我动摇。”
夏洛克·虹夏呵呵笑了两声:
“在你们宣布那件事后,我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你,恐怕你没有注意到。我发现你在看喜多同学时,眼睛里根本就没有那种看自己心上人的闪光,而只是作为一般朋友之间的好感,这时我才得以肯定,你,并没有和她交往。”
闪、闪光?
“你是说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吗?”
“没错呦~”
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和虹夏还可以说我们刚开始交往,到时候见了喜多女士,不可能再用这个借口,毕竟都到登门拜访这一步了,怎么也不可能还处于刚确定关系的状态,何况就连这个借口现在都没用得上。简直是地狱难度嘛。
“能详细说说吗?你都是怎么观察的。”一里问。
“可以啊。”虹夏竖起食指,发表获奖感言似地讲了起来:“我从你们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太突然了,因为以前完全没有征兆,不过我也没有妄下定论,决定先花个几天时间,仔细观察……然后呢,你和喜多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注意你的眼神……”
我更容易被看穿吗?好伤心。
“再接着看你们的动作啦相处模式啦……”
说这些时,她一直偏头望着这边,大大的眼睛明亮而有神采,令人看了心情愉快。
何况身体上虽是同龄,从内心年龄上来说,虹夏也确实比我成熟得多……她可以做到不动声色,暗中观察,真是可怕,以后要小心这方面……
“诶?什么?”一里没太听懂。
“就是女生和女生的恋爱啊,你能接受和喜多同学恋爱——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都表明,你不抗拒百合。”俨然精神科医师的口吻。
“啊……”一里稍微愣了下,“这么说好像是这样……不过我没有想过这个。”
虹夏眨眨眼睛。
“就是说,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呼吸一样,没有多想过……”一里解释道。
这大概是受环境的影响。
一来同性婚姻合法,社会风气也习以为常,二来,平时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情侣也很常见,不能说随处可见,但如果你突然关心起了这件事,想要做一个调查,那么只需坐在银座街头,半天下来,就可以看到上百对百合从眼前走过。
虹夏高兴地点头: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