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之后,在整个星系范围内的崩坏能被一劳永逸地用在了一场通往时空终结和开始的地方研究的探索之旅,彻底修正了量子之海和世界树的复合结构对人类世界的控制与玩弄之后,以一个普通雇佣兵和一个游戏公司的总经理的身份,活跃在崩坏历史结束之后的崭新世界里的布洛妮娅·扎伊切克,会在无数个这样的冬日的下午,晒着太阳,回想起可以说是再次改变了她的人生的一刻。
现在,按照可可利亚老妈给出的指令,只需要在控制终端里输入一行简短的终止指令,在对面楼顶上那个放弃了自己血肉之躯,选择更进一步拥抱电子机械潮流的少年就会举起自己手中的激光手炮,彻底终结雷电芽衣的生命——第三次大崩坏之前的数据预演和资料收集的任务就会圆满完成,律者核心也会被回收。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而顺利。实际上,这必须要归功于她和那位少年在这之前为了这一刻的精心准备。事情还要从数十年前的第二次崩坏结束说起。
雷电龙马的入狱,就其本质上来说,是一场政变,一场发生在这个“卡特尔”内部高管之间的政变。
十多年前,从第二次崩坏中被摧毁的庞大左翼帝国的军队体系残部,率领远东所剩无几的科研力量和武装力量,加入了长期以来和他们进行事实上合作的逆熵跨国财团——毕竟他们更不愿意被一群教会的走狗给吞并。新自由主义者欢呼着卡特尔的胜利,而赛里斯和西伯利亚幸存的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者们和波拿巴军事共产主义者们也在弹冠相庆——这是自从第二次大崩坏发生以来,他们所能获得的的最好的消息了,属于他们的力量也在这一时期同样渗透到了工商业资产阶级的第二个核心中去,能够借助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经济的无穷威力,完成第二次全球化产业技术转移大浪潮带来的技术升级和工业扩张——正如数十年前的全球经济危机中出现的情况一样。
但出乎老保守派和新自由派意料的是,从他们的胜利中,崛起了另一个更为可怖,更为反动的既得利益集团。这个集团的头头脑脑,曾是在全俄罗斯吃鸡大赛中,在远东地区纵横捭阖的红色军阀,市场化后,摇身一变转变成了既输出武德又输出社会主义工业遗产的事实寡头。他们比起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暴君都要可怕——因为从技术上来说,他们的所有作为,不需要承担任何政治经济责任,他们却又精通如何在生产力发展的浩瀚潮流的刀尖上起舞。他们私下里,自称为“老近卫军”。这一群人无耻,毫无底线,但是他们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马基雅维利主义的奉行者。
这个集团的首领,是一个叫做可可利亚的女人。在她名下,有一所专门用来培训私人的死士的孤儿院——当然这样的孤儿院里面的孩子一般并不清楚这一事实——而在大崩坏中失去了双亲的布诺妮娅,也只能在这个孤儿院以“乌拉尔的银狼”的身份度过她的童年。
从八年前开始布诺妮娅就认识了这位少年,并在可可利亚的授意下成了少年身边的暗子。可可利亚并不信任在老保和新自之间反复横跳获取最大利益的前日本左翼势力的带头人之一的雷电龙马的忠诚度。毕竟嘛,同行是冤家。而且,八年前的事故,多少带点被安排的刻意了。雷电芽衣获得了律者核心静谧宝石,而雷电龙马也得到了暂时能被那个人信任的两张投名状。在逆熵卡特尔不遗余力的支援下,雷电龙马几乎已一个企业的力量,借助第三次科技革命的东风,将整个极东经济,几乎拖出了泡沫经济的泥坑。而整个昭和年代的工业遗产,也极大的扩张了“老近卫军”的经济实力。新自由主义者将这样的胜利称呼为“历史的终结”。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更为恐怖的混乱的开始。
当历史的车轮转到了公元2013年的时候,事情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全球金融业累计的坏账越来越多,总有人需要将最大的几个泡沫戳破,迎接资本主义周期律的规律的必然发生。现在就是比谁先下手为强,先人一步断臂求生的集团,就能在之后的大崩溃中提前抄底,赢取最大的胜利。于是,雷电龙马就被“老近卫军”们当作逆熵集团激进派甩出来的棋子,锒铛入狱。整个过程体面而优雅,确保了新自由主义的政治形式得到了一丝不苟的表演性质的实现。
布诺妮娅也就是这个时候顺理成章地“基于义愤”,“抛弃了自己的养母”,成为雷电企业的那位摄政的少年的“忠诚的老朋友”。
从地下史前遗址发掘出来的“人类赛博化”计划作为实验性质的尝试,也和“第三次崩坏的预演”一样成为了“老近卫军”的技术发展体系的科研任务的一部分。在经济和政治意义上。雷电芽衣和那位摄政的少年的死,将会成为“老近卫军”凌驾于一切资本家和波拿巴之上的存在的垫脚石。说起来也多亏了雷电龙马的“倒行逆施”,从极东社会党彻底从民主化社会运动的最前沿势力,转型成为了一个名叫“Massive Electric株式会社”的超级巨大的世袭制财阀——其所享有的自由权力,比起对马海峡彼岸的三星株式会社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承接逆熵微电子技术产业转移的大头的企业,是“Massive Electric株式会社”,而不是三星株式会社或者是TSMC。可以说,在这个过程中,是新自由主义者的短视和唯利是图将逆熵的权柄拱手让人。从设计研发,到工艺制造(包括上游的大量化工和材料领域)再到集成电路的封装测试,从逆熵旗下的Intel和IBM获得了大量技术资料和产能转移的Massive Electric株式会社,在并购了原本属于老牌财阀的诸如佳能和日产橡胶之内的大量本土资本以后,成为了另一个在现代电子信息产业里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这个怪物的胃口并不满足于此,它甚至对生物医药产业也有巨大的兴趣。十年内,利用从“老近卫军”手里获取的崩坏能受害者的第一手实验和治疗数据,还有对极东和南朝鲜原本的医疗企业的并购,在生物医药产业方面它也是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卡特尔”。这一动向,事实上也是在“老近卫军”授意下进行的,以期支持“赛博化”计划的执行。
随着东北亚工业集群在这短短的崩坏平静期里疯狂扩张,逆熵的业务和话语权中心来到了从库页岛到对马海峡的庞大经济圈。复兴的远东成为了21世纪早期罗刹联邦共和国的经济复苏的引擎核心。与之相伴随的是赛里斯的互联网产业的崛起。人们盛赞着东北亚人民在经历大崩坏后不屈不挠复苏家园的努力,赞叹着日本劳动人民从泡沫经济的低谷中十年磨剑恢复80年代的荣光,歌颂着以雷电龙马为代表的弃政经商的从一无所有起家的前日本人民社会党的传奇故事。
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全俄罗斯吃鸡大赛的真正的胜利者的野心越来越大。在乌拉尔山脉以西的弗拉基米尔秃子叫嚣着“二十年还你一个伟大的罗刹帝国”,然而谁都知道,双头鹰远东的那个脑袋才是这支雄鹰真正的控制人。在逆熵集团中,可可利亚仗着东北亚工业集群的能量,成为了可以说是无冕女皇的存在,而学术精英和金融集团控制着的北美逆熵,在这一过程中累积了越来越多的不满和愤恨——然而对这一形势,他们完全无能为力。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样的繁荣美景在下一次系统性经济危机爆发和大崩坏爆发的时候,是不可能撑住的。除非面向东方的那个鹰头,愿意壮士断腕,掌握后续事件的主动权,才能在下一次危机中活下来,变得更加强大。罗刹联邦共和国现在俨然是一个山寨版的罗马帝国,西帝国在曾经的附庸的背刺下逐渐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东帝国却拥抱了本地文化和本土力量,逐渐转型崛起。可可利亚作为东帝国事实上的英白拉多,对这一事实再清楚不过了。为此,即便把雷电龙马送入监狱之后,在表面上她依然没有干涉她的手下最大的封臣的势力,Massive Electric株式会社依然如泰山一样稳定。
从赛里斯改革开放中被驱赶出体制的大量前红色工程师技术官僚在原社会党的组织结构吸收下,进入了Massive Electric的管理层中,和在90年代的经济崩塌中也经历了相似的命运的日本本土的和70到80年代技术官僚群体一起,在雷电龙马这样的小波拿巴离开后的时代,成为了维持Massive Electric株式会社稳定发展的定海神针。可可利亚并没有干预这一现象,而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暗中资助Jin那边依靠ME社持续推进的赛博化计划和第三次崩坏的应对预演工作中。在她看来,前者涉及的政治斗争不过是肘腋之疾,后者要面对的大崩坏才是心腹大患。
为了戴好拜占庭的冠冕,一个英白拉多必须比希腊人更为希腊化,所以她必须比东亚人更东亚,这一就是为什么要维持诸多按照家庭模板建立的死士培养型孤儿院。一群在大崩坏中幸存下来的孤儿被集中在一起,就像耶尼切里一样,“为了悲剧不再重演而努力”。这也是“老近卫军”们对抗第三次大崩坏的储备力量的一环。东亚化的教育模式,在她的理解中,就是强调“父母子女的联系与爱”。
但她的努力至少在她最出名也是最大的一个孤儿院/死士营的效果并不是太大,比起可可利亚妈妈,布诺妮娅更信任的是包括希儿·芙乐艾和罗莎莉亚姐妹为首的小团体。这样的小团体之间偶尔会发生一定的冲突,为此布诺妮娅曾经付出过摔下楼梯的代价。不过获得了希儿认同,眷恋和尊重的布诺妮娅,最终获得了希儿的投桃报李,也就是由量子之海中的“重构”力量形成的重装小兔19C。所以这些耶尼切里的忠诚度还真不好说。这就是为什么沧海市事变之后,大量被这样的事变震惊到,彻底失去对可可利亚信任这样的孤儿院直接改旗易帜,投奔了天命旗下,成为第二次崩坏前天命东亚战区的重要女武神兵员来源的缘故。当然这是后话。
坦白地说,布诺妮娅她其实并不愿意按照养母的意愿背刺Jin。
这事情相当复杂,得分不少层次讲起。第一点在于,Jin其实和布诺妮娅是老相识了。在第二次大崩坏里,她和Jin都是西伯利亚大地上流离失所的儿童幸存者。Jin受到了严重的崩坏能侵蚀,然而幸运的是,不知怎么回事,他奇迹般保存了自己的理智。在雪原中流浪的时候,无意间遇到了和他一样失去父母的布诺妮娅,教给她如何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用暴力和智慧确保自己的存续。坦白而言,就雇佣兵这一行而言,年幼的Jin反而是她的导师。崩坏能是一种暴力,一种确保在第二次大崩坏后西伯利亚的无政府主义世界中让这个小孩子存活下去的暴力。但这也是一种毒药,一种让Jin慢慢衰颓的毒药。所以,在遗迹中遇到巴别塔第二实验中心的残部解译出来“赛博化”计划的残篇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他答应了对方的实验请求,在布诺妮娅的见证下,一点一点的接受了机械电子神经网络的改造。这哪怕是对于实验人员本身来说都是一种不小的心理挑战了,更不用说这一做法对当年年纪尚幼的布诺妮娅的震慑了。
在西伯利亚雪原和少有的几个还没破坏殆尽的城市里,男孩是布诺妮娅的保护者,是二人小队收集食物的主力,是在她饿到发晕的时候背着她在雪地里行军的驮兽,是替她和地头蛇求情要东西的主保人。即使后来在接受其他军阀的雇佣,在刺杀可可利亚的行动中失败了,她和Jin被分开送到两个地方,那个男孩艰难求活的身影却依然活跃在她的眼中,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频繁。
“活下去,活下去是唯一的目的。”拖着病体艰难前行的男孩这样说道。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哪怕是放弃一切,只要心存希望,接着走下去,日子一定能好起来的。”在改造前,男孩这样告诉她。
改造后的男孩,一开始非常阴郁,沉默。她在悲伤中被带到了孤儿院,并在那里和同伴们结下了友谊,进一步地,被训练成高效的杀人机器——准确的说是高效的事务官,从杀人防火到企业经管,无所不学,无所不涉猎。
但是无论走到哪里,她的脑海中,一个用银色的,闪闪发亮的机械双翼和宽阔的脊背挡在她和迪尔旺加旅的最后的三辆坦克的机枪和坦克炮之间的少年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血流满面,双手沾满的恶徒的腌臜,将他装点成了一个恶魔,而挡在人群和坦克炮与机枪之间的双翼,让他以一个天使的身份,被人们记住了。在风雪交加的布里亚特的寒冬中,别样的理想主义的美丽又一度上演着。
在那可以被载入东正教史诗的奇迹过后,为了活下来,服用了X783逆生长素的强壮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与她同龄的孩子,美丽但几乎从未示人的双翼也在机枪和T62的炮弹的摧残下破败不堪,不得已只能放弃。这场蜕变的过程充满了痛苦,鲜血和哀嚎。对这样的痛苦视而不见并不是她的作风。所以,当那个被少年宽恕的炮手,指出几乎摧毁这只小小的流浪者武装团体的幕后黑手其实是东西伯利亚的母狼,一个活动在布里亚特和伊尔兹库克的通过挑拨离间吸收人力资源壮大自己的武装力量的新军阀可可利亚,她不假思索地就找到了可可莉亚的老巢,试图刺杀她。
但是失败了,为了活下去,只能加入这个“和谐友爱”的大家庭——和当时同样义愤填膺却也折戟沉沙的小斗士希儿·芙乐艾一起。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选择游荡在马加丹和伊尔兹库克的游荡的亡灵,一个在乌拉尔山麓的村落中隐居的高手,以及一个通过电子芯片被可可利亚控制的傀儡。为了让她的姐姐活下去,希儿自愿参加了人体实验,在最后的最后,将重装小兔留给了已经在斗殴中落得个半身不遂的布诺妮娅。
“还有眼泪的地方,就还有希望。”
在希儿离开她的时候,她如同背诵圣经一般,低声吟唱着这句话——把她的记忆带回到了那个硝烟和天使的夜晚。
然后很快,她就获得了新的指令:卧底雷电重工,也就是后来的MEI社。
没有人希望背叛自己的弥赛亚。她也一样。但是她体内的听命于可可利亚权限的电子芯片对这一点有不同看法。
即使百般不情愿,木已成舟,赛博英雄马上就要背叛他的雷电公主,枪口已经充能,准备激发。
就在布诺妮娅即将按下回车键时,操作的电脑屏幕中弹出了一个窗口。
“你们逆熵,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赛博化。”伴随着预录制视频的打开,弹出的是一个充满了骄傲的演讲者的声线。“就像下水道,智能手机,推特微博还有唐纳德特朗普,有些事情就是无法避免的。赛博人,根本不是什么邪恶的天才设计的无脑大军,一个毁灭世界的阴谋。”说着少年,绝无仅有地,笑出声来,“这只是一种平行演化方式而已,人们在自己的血肉之躯上,添加了科技与狠活,减去了情绪和人性。随时要记得去看你的评论区,因为总有一天,他们将变成一支军队!”刻板而机械地脚步声在楼道中响起,逐渐靠近布诺妮娅所在的房间的大门,操纵着布诺妮娅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的可可利亚,终于意识到事情这下升级了,脱离了她的掌控。
重装小兔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正门抵挡住,而布诺妮娅在可可利亚地指挥下紧张地对最后的系统后门进行破解与反制,试图消灭这个开始不受控的因素。“瓦列津博士,你不是说我们能确保对系统的全盘掌控吗,你来告诉我,现在长空市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第三罗马的安娜科穆宁和她的宠臣搞明白极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后勤部总裁小跑着进入了她所在的指挥中心,“阁下,三个月前失窃的赛博化改造素材和改造设备,我们刚刚找到去向了,是您的女儿布诺妮娅调动的,去向了极东,部署仓库……部署仓库在长空市!”。可可利亚嘴唇发白,手持的PDA掉在桌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深怕触怒他们的奥古斯都。
看见可可利亚面色大变,后勤部总裁继续补充的话也迟缓下来了。“我们还发现了,最近两年来在极东地区投资情况逐年亏损增大的真相,恕我冒昧,阁下,通过借助布诺妮娅控制我们的资金,我们现在的目标人物几年前开始,就开始投资本地有救治危重病人维护的的急救医院,发展大规模的义体移植替换技术,现在那些医院已经完全不受我们的管辖了,有几十万因为雷之律者辐射罹患崩坏病,危在旦夕的市民被送到这些医院,采取义体替换手术治疗。”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他们的义体替换疗法的整个流程……”可可利亚捂住脑袋,无助地一屁股坐在指挥椅上,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最坏消息。
“他们发出的对市民公告已经提到了这个疗法的全过程,和伊尔兹库克科学院设计的人类赛博化改造方案,阁下,是别无二致的。”
“哐当。”一台电脑面前的女孩闻言昏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跑。”
一个简洁的指令从库页岛经过卫星链路直达布诺妮娅的脑子。
然而为时已晚,一团高达数万摄氏度的等离子金属气体从对面的阳台上狂暴鸿儒控制室,布诺妮娅只来得及转过身,在气浪中和重装小兔一起被轰飞出去,穿过了好几道水泥墙壁,最后摔倒在一群严阵以待的铁皮大个子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