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音乐学院,号称全国最顶尖的那批艺术院校之一(后略)。
学校分四个校区,可以理解为吹拉弹唱各一个校区。比如司泽明他们这个校区,主要是负责那个吹。
“学姐学姐.....这遍地都是学姐,我上哪找去。”
顺手将空空的咖啡罐扔进路旁的垃圾桶,司泽明敞着长风衣外套,走在食堂通向第一教学楼的路上。打了个哆嗦,哪怕是在午后,北方降雪后的气温也不是开玩笑的。
可没办法,他必须得想办法提神,尤其是差点在食堂摁着餐盘坐着睡着后。说实话,他现在都怕再过一会儿自己跟马一样直接站着打呼。
“不行,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睁眼睡觉了。”
顶着路过行人瞻仰烈士的眼神,司泽明继续敞着衣服向一教游荡。
“先想想正事,学姐,大四的基本不在校,应该是大三的学生。大三在一教上课,要是乐器系有专业课就得去二教了。”
司泽明顶着时有时无的寒风梳理思路,转移注意力找事做一直是对抗困意的好办法。
“可,她是怎么知道我是学弟的呢?坏了,个人信息泄露了。不对,也可能是在学校什么地方见过我。”
“她能跟我在同一时间睡着,先忽略特意请假的可能,应该能从课程安排方面查。”
司泽明立刻想到了一条微妙的线索,立刻就能排除一个系的嫌疑。没错,就是他所在的编导系。
“别的系课表我也不知道啊,问问猴儿?算了,他估计也不知道,还没法解释。”
就在司泽明盘算着去哪儿找别的系课表时,突然感觉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掏出来一看,是三哥。
“喂,三哥你不是上课吗?”
“嗨,别提了,这节不是导播课嘛。皮皮跟播音的新老师干起来了,他们不让动操作台。”
“啊?又不轮他们用,不,那咱还实操啥啊?”
“你也说呢,说是参数都调好的不让咱们动,提词器还坏了。”
“之前坏的那个就一直没人修,不是有个备用的吗?”
“你问这个属实有点多余了。”
“行吧,懂了。”
司泽明抿了抿嘴,狼多肉少是这样的,再好的机器被新手不停折磨也得罢工。
“你那事儿呢,还是在寝室呢?这节改理论了,去我屋帮我拿个充电宝跟线呗。”
“你不早说,我都到一教这边了。”
说话间司泽明已经走到了一教楼下,仰头看看难掩岁月洗礼的教学楼,表示爱莫能助。
“能从强大的皮皮手里把定好的导播室抢出来,这新老师也是狠人。”
挂断通话,司泽明随口吐槽了一句。虽说忘了问三哥有没有别的系课表,但闲扯了两句,倒也清醒了不少。
“导儿还带着音教系一个班,桌上应该会有课表。”
跟着另外两三个迟到的学生不紧不慢的来到电梯前,司泽明做好了下一步打算。
导员不在办公室正好,自己看完就走。导员要是在也没关系,自己就顺便问一下萧总的事情,也不耽误看一眼。
最好是没法排除音教系的嫌疑,这样自己至少还能查下去有点事干。反正都是大海捞针,知道在哪片海也算个进展。
不然自己只能开摆了,别的系自己更没头绪,就更别提另外三个校区了。还不如干脆找个网吧一窝,直接当网瘾少年挺到图雯瑞来信儿合适。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不回微信的人是真的讨厌。”
拿着手机,跟着上电梯的司泽明翻看着跟图雯瑞的聊天记录。
她似乎是出门之后立刻给自己发的信息,提醒自己一直戴着手链和最好保密。之后不管司泽明再怎么询问,图雯瑞都没再回信,连语音都不接。
“遇上麻烦了?还是说因为什么奇怪的保密规则不能回信?”
电梯停在七楼,一边开着脑洞,司泽明一边迈步向编导系办公室走去。还顺便看了眼手腕处其貌不扬的手链,确定没有松动之类的情况。
“老师?导儿?”
“在呢,叫老师就行。”
司泽明一推门就看见自家导员坐在工位上闭目养神,桌上的小书架别着几张A4纸。分别是编导音教两个系的名单和课表。
“明儿啊?啥事啊,不好好休息,看你困的那样。”
“没,我就来问问轩儿的事。”
“这....你先别担心,咱相信警察,我这两天也就操心这个事了。”
导员没怀疑司泽明另有所图,将带着的颈枕摘下,端正坐姿安慰司泽明道。
大学导员这个活儿,没事的时候怎么都好说,但但凡出点篓子,导员都得跟着上火。
“我听说监控都没拍到轩儿?”
司泽明想了想,以道听途说的态度试探道。
“不好说,我这两天全安慰轩儿他爸妈去了。真不知道这小崽子,急死个人。”
导员说着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瞪了司泽明一眼。
“我可提醒你一句,别上外面瞎说去,你是学传媒的,应该懂。”
“了解,导员我你还不放心嘛。”
司泽明拍着胸膛保证道,他自己都陷这个坑里来了,哪还有时间搞什么大新闻。
“老师你也辛苦了,我必不可能给你添麻烦。管着两个系呢,盯着出勤就够麻烦了。”
司泽明没让话头掉地上,适时以关心的口吻,将话题往自己关心的事情上靠。
“还两个系,那我早累死个屁了。就这两个班,咱系还好,音教的出勤是真折磨人。”
导员闻言没好气的说道,单手搭在颈枕上,另一只手一指书架上的课表。司泽明顺着看去,轻而易举的看到了音教的课表。
哦呼,完蛋,一眼望去音教今天满满的课。嫌疑完美洗清,只能开摆等图雯瑞的信儿了。
“他们这课真密嗷。”
司泽明眯起眼睛,扫了眼导员的颈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没人打包票,在课堂上就不能睡觉啊。
“那是,我也是本校音教出来的。不过要说课时,还是编导多一点。”
“音乐教育系能直接留校啊?”
“本校的肯定会照顾一二,说起来这段时间还招了几个往届毕业生呢。”
导员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桌上的颈枕。
“这个就是个新入职的学妹送的,好像给这几个办公室的人都整了一个。”
“我去,这什么家庭啊,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养情礼”。”
司泽明想了一下这个数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到。
总之,已经达到目的的司泽明也没继续跟导员闲扯。对付了两句,接受了十分钟别嚼舌头的强调教育,终于背着一个支线任务走出了大办公室。
下周导播室的使用已经排好了,得有个人跑腿儿把时间表给播音系那边送过去。
“往好处想,至少能试着看眼播音的课表。”
司泽明看了眼手机,图雯瑞依旧没有回信。他拿着时间表往楼上走去,对抗着被说教加强的困意的同时,重新梳理着思路。
不同校区,刻意请假,上课睡觉,自己按课表排坑的思路基本上等于笑话了。那就得换一种思路,既然时间不能作为线索,那不如从客观条件下手。
“一眼就能认出我是学弟,想必是刻意关注过我。但我并不显眼,上学期的公共课老师都未必看我眼熟。也就是说哪个任课老师?还是说其实是我们系的学姐。”
“不对,轩儿失踪的事与她有关,那她顺便注意到我也很正常。我也是她扔下鱼钩的猎物,不调查了解一下才是怪事。”
思路又陷入死胡同,说白了还是线索太少了。司泽明没法从偌大的师生群体中找出一个只听过声音的人,而且哪怕那人出现在面前,他也不敢说百分百分辨出对方的声音。
司泽明头疼的思索着该怎么办,脚下却一直不慢,走进了播音系办公室。
刚推开门,司泽明就感觉一股热气铺面而来,暖烘烘的气流驱散走冬日的寒冷,使人很容易产生小憩一会儿的欲望。
“老师,我是编导系的,来送导播室的使用时间表。”
一进门,司泽明就看见偌大的办公室中只有一个带着颈枕的老师呆呆的看着自己,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司泽明从兜里掏出时间表,一边递给对方,一边自我介绍道。
“哦,麻烦你了,放桌上就行。”
这个老师的声音异常沙哑,完全没有年轻女性该有的样子。她也没有起身或抬手去接的意思,只是目视司泽明自己走近,将时间表放在桌上。
“那,老师再见。”
“不睡会儿么,我们办公室的空调不错,我看你好像也挺累的。”
也许是司泽明上下眼皮打架的样子属实吓人,这个老师面露担忧的询问道。
“也别急着到处跑了,就在这儿趴一会儿如何。”
老师一指对面的桌子,桌上也有一个一样的颈枕。
“这,不好吧?我回寝室就行,谢谢老师。”
司泽明局促的摇头拒绝,因突如其来的好意清醒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笑。
然后,毫无征兆的拿出五十米冲刺的劲头,拔腿向门外冲去。
“跑什么!给我站住!”
声音沙哑的老师低喝一声,动如脱兔,从座位上弹起一把抓住了司泽明的外套后摆。却没想到,司泽明毫不犹豫的顺势将外套脱下。多亏了一直敞着怀的福,整个动作丝滑流畅,一秒都没耽搁。
“站个屁!见面两句就把自己聊爆的自爆浅水狼,我劝你还是抓紧自刀吧!”
司泽明头都没回,大声嘲讽着某位两句十七个破绽的“嫌疑人”。他此时清醒的不得了,甚至都有心思感叹自己不知是好是坏的运气。
怎么就这么寸呢,真的能在这大几千人中挑中对的那个正好撞脸上。幸好,她应该也没预料到会与自己撞上,这才会在仓促之下露出破绽。
最大的破绽,自然就是突然邀请司泽明留下。但也只是让司泽明警觉,因为谁也保不齐,真的会有一个对外系学生都亲切体贴的老师存在。
但她太急了,她真的好急。就算上述那样的老师存在,不好意思让学生进门就走,她也应该用“休息”而不是“睡”,更不会随意分配同事的桌子,给个椅子就不错了。
并且,现在可是上课时间,一个老师对司泽明接下来去向的态度应该是回去上课或满不在乎,而不是让他别“急着到处跑”。
这只说明,她知道一看就知道困得要死的司泽明不用上课,而且非但没打算休息,还打算继续急着到处乱跑找东西。
“哪怕退一万步,我多心了,最严重无非就是道个歉的问题。但你这反应,可就相当于坐实了嫌疑啊。”
司泽明忍不住在心里暗喜,对方并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精真是太好了,不然自己今天必然阴沟里翻车,还得连带着创死一条名为“真凶伏法”的小鱼。
“你,给老娘站住!”
几步远的距离,哪怕是推轮椅也用不了五秒。司泽明一头撞出了办公室,顺手还把门重重带上将对方关在屋内。接着踉跄两步稳住重心,认清方向向楼下冲去。
他接下来的任务很简单,将对方的身份告诉图雯瑞就行。虽说不知道名字,但播音系,新老师,很多线索足够锁定她了。图雯瑞相当于猎人,只要他这个预言家告知线索,点杀只弱智狼不是分分钟的事。
“不好,手机还在外套兜里!”
已经冲到步梯上的司泽明脚步一顿,瞳孔微缩,没有手机他拿头跟猎人报点。而且哪怕他能借到手机,他也没图雯瑞的微信啊。
等等,他其实是知道的,因为图雯瑞的微信号,对于他这种老司机来说提笔默写都不是问题。
“亲吻姐*,救我狗命!”
司泽明的脚步只停了一拍,便继续向下冲去。
他都要忍不住开香槟了,谁能想到人生道路如此岖回婉转,最终还是让他浪出了一条路。接下来只要冲出去,甩开那个尤里邪教徒,就将是他的胜利。
只要,他能冲出去。
司泽明刚下几阶台阶转过弯,就看见无数背包拿书的学生涌了进来,挡在了自己前方。随后才是迟到的下课铃,响彻整个教学楼。
下课了,只停特定几层的电梯根本不够需要换教室或出教学楼的学生使用。人挤人的步梯走廊最多维持着不踩踏的秩序,不可能给任何人腾出足以跑酷的空间。
而上方的追击者似乎先一步料到了这点,追击的脚步不紧不缓的停在了几阶台阶之上,手上还拿着司泽明的外套。
“司泽明同学,你跑什么啊,外套落在办公室里了。快回来吧,老师还有话跟你说呢。”
“学姐”皮笑肉不笑的拎着司泽明的外套,装作和蔼的说道。
那大大方方的邀请即使是走廊的嘈杂也没法掩盖,下方的学生倒是有几个抬头看了没穿外套的司泽明一眼,更多的则是带着耳机或三五成群,顺着人群往下走。
“不急老师,我刚想起来我们寝室门没关,设备都挺贵的,我先回去看看。”
司泽明的反应很快,立刻领会到了对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异常。连思索一二都不用,随口就甩出个极其合理的借口。
实际上,编导系这两个寝都不锁门。因为保不齐总有互相借设备的时候,更何况走廊还有监控。
“反正在寝室里,你怕啥啊。快过来,老师还有事要交代你呢。”
学姐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的迈下台阶,靠近司泽明。
“老师,设备是饭碗和命啊。您把衣服扔给我就行,我马上回来。有事微信上说也行嘛。”
司泽明干笑着,忍不住往后挪动脚步直到贴在墙上。
“怎的,有损失老师赔给你。我交代你点事,能耽误多长时间啊?”
终于,学姐堵住了司泽明的所有退路,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最多两拳的距离。
司泽明装不住了,板起脸,面色阴沉。当然,在外人眼里无非是个正在被老师刁难的学生而已,根本没几个人注意。
“学姐,你也不想在这儿把事闹大吧?”
借着两人之间距离近,司泽明也不用演了,直接压低声音说道。
“不想,我现在只想跟你聊聊。我认为,你也没必要这么充满敌意。”
学姐沙哑的声音压低后有些听不真切,但好在司泽明耳力不错,走廊的环境并没有影响二人的交流。
“想想看,学弟你知道什么呢?你对一切一无所知。我不知道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或者吓唬你啥了。但是,你其实有另一条路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加入你?”
“加入我们,加入这个伟大的集体。你有天赋,有天赋的人没必要当祭品,你知道什么是天赋对吧?”
“加入我们,你会获得想象不到的回报。”
学姐低声劝诱到,沙哑的声音带着丝丝狂热,听的人耳朵发痒。
“然后呢,和我室友一样失踪?”
但很可惜,这个诱惑水平连传销都比不上,恐怕连农村的猪都骗不了。司泽明冷笑一声,不屑的反问道。
“他加入了我们,等他完成要学的,他将回归。那时,你会羡慕他的蜕变。”
“说的好,但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已经遭了毒手,你们派了个假货回来呢?”
“如果他死在彼界,“密约”就会生效,包括你在内,没人会记得他。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
“密约?”
情况不容乐观,司泽明皱起了眉头。他好像又听到了新的东西,图雯瑞果然还有很多东西没告诉他。
“你看,学弟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如何?”
学姐说着,将拎着司泽明外套的手搭在司泽明肩上,脸上出现了笑容。
一个坚硬的东西藏在外套下,被紧紧的握在这位学姐的手中。
那是一把手掌长短的美工刀,任何一个办公室中都会有的,用来裁纸或破拆快递的锋利文具。
司泽明呼吸一滞,他错判了一件事,对方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并非绝对不能。
他不理解,一个顶着邪教罪名的犯罪分子为什么不将藏匿身份放在第一位,为什么不害怕光天化日之下暴露自身。
但好在,他早就在谋划同样的事情。
男女之间的身体素质客观存在差异,轻松让她把刀架过来确实是失策,但也不至于就此被乖乖制服。
要知道,想用匕首对成年人造成致命伤都得费点劲,现在你只有一把薄到能徒手掰断的美工刀,想吓唬住谁?
要闹就闹,他也顾不得后果了。反正不管是进医院还是进局子,对方都不会比自己好过。
“我,拒绝。”
司泽明的嘴角无意识的上翘,他此时竟有点兴奋。实际上,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暴力冲突时,很少有人能保持平静。
“别误会,学弟,我没想靠这玩意儿威胁你。只是为了让你知道,这是把真家伙。”
没想到,学姐不仅不生气,反而主动移开了架着司泽明的美工刀。外套本就是搭在上面的,这么一动刀自然露了出来,司泽明视线向下都能看清美工刀上的斜纹。
“说到底,献上一个有天赋的祭品多香啊!”
她的声音中已经满是按耐不住的狂热,在司泽明惊讶的目光中,将美工刀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喂,你这算哪儿来的津门混混,就算你把自己割成刺身.....”
司泽明压根不相信对方会割腕,这多半是某种威胁,还是想把事情闹大,乃至引起学生慌乱,达成某种目的。
而她只是冷笑着,狂热与失控从双眸中传出,传入与其对视的司泽明眼中。
司泽明打了个冷战,无需多言,他百分百确信对方是认真的,还没说完的话直接咽了回去。抿了抿嘴,还未张口,她已经将美工刀压在手腕上,用力下压。
“入梦!跟我回办公室!或者,看我死在这里!”
司泽明第一反应是你死不死管我屁事,但他的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他惊悚的发现自己无法操纵四肢,甚至没法张嘴说话。而这种感觉,他刚刚经历过。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