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船向东驶出了比尔吉沃特港,稍稍绕了个弧线,避开一处处崎岖的暗礁、凶险的浅滩和突出水面的船只残骸。
这些地方碰上任何一处都能沉掉一艘船。
刚才布莱克斯顿看到的海雾现在已经彻底包围了他们,帆船几乎在死寂之中航行,只有少数留守的船员之间偶尔喊的号子。
虽然这瓶朗姆酒难喝得要命,但莎拉、雷文、索恩、皮提尔和布莱克斯顿还是断断续续地喝完了一整瓶。
几杯过后,那种甜腻逐渐可以忍受了。莎拉感到自己心情放松下来。
酒水下肚,雷文把空瓶子扔下了船。
莎拉派他下到船舱里再找一瓶。
月蟒号继续航行,深入海雾。
又有其他人提出了关于亚赖之死的猜测,一个比一个离谱,莎拉甚至笑出了眼泪。
皮提尔添油加醋地讲述亚赖惹上了滑头的海灵,然后打扮成一条金色独角鲸被引到了外海,最后不幸被认错了身份,死在血港开膛手的刀下。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虽然被浓雾阻挡,但可以听出是从桅杆上的乌鸦巢来的。
“他说什么?”她透过绳索张望着,手扶着船舷的横栏,视野有点打转。
那瓶酒虽然是劣等酒,但却够烈。该缓缓了。
“我觉着他说的是‘陆地,嚯!’或者也可能是‘沙粒,唷!’”布莱克斯顿醉醺醺地说。
莎拉眨了眨眼,“沙粒唷?他为什么会说这个?”
“我认为是恕瑞玛的一句问候。”皮提尔笑着说完,又吞了一大口朗姆酒。
莎拉抵抗着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这时她听到了铁链扑棱扑棱地从甲板滑脱,随后是船锚入水的巨大泼溅声。
“到了。”索恩说着,朝海里吐出一口烟草。
莎拉望穿迷雾,看到海面上有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
在微弱星光的映照下,海盐的结晶闪着光点。
“月峨礁,”她说,“把我们送到这是要他胡母的干什么啊?”
“亚赖一直说自己从他妈那边继承了鲛人的血统。”皮提尔说。
“狗屎!”索恩说,“他连鲛人的影都没见过,更别提扯上他妈了。”
“反正能让他显得不太寻常,”布莱克斯顿说,“神秘的来源、魔法的血脉,之类的故事。
差不多每个船长都希望自己有点身世。我也应该编一套。”
木头的声响打断了几人的话头。
莎拉转过身,看到那位唤蛇者正在用他的章鱼触须纹饰钩刃砍刀敲打着前甲板。
他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根火把,正燃着银色的明亮火光。
“海洋是世界的大墓,世间的灵魂在无碑的水葬下睡得最安稳。
”珊瑚面具背后透出唤蛇者沙哑的声音。
“其他的墓地里,伟大与渺小,富裕与贫穷,泾渭分明。
可无论你是国王、小丑、王子还是农民,在海里都一样。
现在,前往海洋的旅伴们……且听我一言,是时候清偿海债了!”
“也该是时候了,”莎拉说,“赶紧办完,各回各家。”
“就为你这句,我喝了。”皮提尔说。
莎拉和其他船长聚集在蜡封的加农炮前方,那位唤蛇者的目光扫视所有人。
她感受到酒劲在身体里游移,也看到许多其他船长左摇右晃,不是因为船不稳。
雷文这是游八海去了?
她不想再喝了。
她想让他回到身边。
迎接她和雷文还收缴了他们武器的双胞胎在甲板中央操作绳索和滑轮。
厚重的绳索提着一个巨大的铁钩缓缓降下,铁钩牢牢固定在火炮引线后方的牵引环上。
“太可惜了。”布莱克斯顿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和亚赖走的这么近。”莎拉说。
“什么?神啊,谁管他啊!我说的是加农炮。那可是奥尔班的三十磅炮,”布莱克斯顿说。
“估计现存于世的屈指可数,这玩意儿一炮就能从头到尾打通一条诺克萨斯战舰。就这么扔了,我心疼得想哭。”
靠着母亲的传授,莎拉对手枪与步枪的了解远多于舰载火器,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门青铜火炮品相上乘,给亚赖这种可怜鬼陪葬真是可惜了。
兴许这是他对这些活人最后的羞辱吧,他最美的武器要成为他的棺椁,永远无法为其他人所用。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感觉——她隐隐觉得自己看漏了什么。
螃蟹帽把钩子固定到大炮上,然后双胞胎姐妹站到后面,唤蛇者开始讲话。
“比尔吉沃特的船长们,看到今天人头攒动,我满怀骄傲。”他说道。
“无论出身好坏,也无论渣滓与精华,反正城中匪类已经倾巢而至。”
刻薄的开场白。
有些船长开始窃窃私语,但大家都知道唤蛇者是受过胡母眷顾的,他们做事说话都让人摸不透。
“我们美丽的岛群如今正处于历史的转折点,通往未来的路有许多条,如同娜迦卡波洛丝数不尽的臂膀一般交错复杂、变化无常,但我已经见到了前进的路!”
“在茫茫交错的诸多前路尽头,我见到了蟒行群岛的山峰与洞穴火光冲天,居民在敌人的包围中奄奄一息。
但有一条路,单单一条路,我见到了自豪、富强、以及前所未有的团结,所有人都追随着一位伟大的领袖!”
莎拉眉头紧锁。
的确,唤蛇者都是怪人,但眼前这位说的话,跟她以前听过的可不一样。
“你们聚集于此,为的是送亚赖船长沉渊长眠,可你们给他擦靴子都不配,他是远见之人,是成大事之人!”
双胞胎开始牵拉绳索滑轮升起大炮,她们身上的肌肉膨隆紧绷,大炮的尾部连同炮架,开始从甲板升起。
炮筒向下倾斜,要不是炮口的蜡封,莎拉觉得自己可以对准炮膛仔细看看亚赖的尸体。
“你们全都辜负了娜迦卡波洛丝!你们争斗、背叛,和鼠镇的杂碎一样为了区区一枚铜鲱鱼缠斗不休。”
“你们之中从没有人畅想过组建一支比拟旧时代的大舰队,让比尔吉沃特成为海上的统治者!”
“你们全都往水里扔钱币和贡品,为了什么?安全?祝福?不,你们献上的是祭品,是血钱,为的是借来大海的愤怒。”
“但大海为什么要在乎铜币?为什么要在乎大丰收里最小的鱼苗?不,为了让比尔吉沃特兴旺发达,大海需要的祭品是血色的浪!”
莎拉暗中观察着其他船长对唤蛇者这番疯话有什么反应,但显然烈酒已经让他们麻木得感受不到话里的疯狂。
她感觉有目光打在自己身上,然后发现皮提尔正在看着她。
他笑了一下,随后一股不安立刻蹿上她的心口。
她看到他神情自若,半步半步地挪到船舷边上。
莎拉回头望向炮膛。
然后她明白了。
“坏了……”
莎拉跑向翘起的前甲板,摘下帽子掏出两把伪装成发簪的刺锥。
通体由黑钢打造,末端是骷髅形状的握柄。
她很清楚往哪捅能一下就把人捅死。
“所以我献给大海的是,你们的鲜血,你们的性命!”
唤蛇者尖叫着,撕下面具和罩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把他们带到这里送死。
莎拉看到一张长着灰胡子的脸,上面布满苍老的皱纹和疯狂的光彩。
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右眉到左颊将他的粗糙的脸一分为二,一股胡须被扭成了小辫子,上面穿插着珍珠和鱼钩。
他的双眼是疯人的双眼,是一个能花铜鲱鱼就绝不掏金海妖的人。
是一个每次出海都欠海债的人。
是她只听说过名声,听说过他数十年血腥传奇的人。
“亚赖,阴险的混蛋!”她喊道。
双胞胎看到了她,但却不能放开手中的链条,否则加农炮就会砸下去。
莎拉感觉时间变慢了,她的心跳就像寡妇义馆上宣告船只沉没的钟声一样缓缓地敲。
她觉得自己正在屠宰码头的工作台上,陷进齐膝深的海兽内脏里却还要拼命奔跑。
“你太迟了,厄运船长。”亚赖说。
他挥动火把,点燃了加农炮后面的引信,然后发出胜利的吼叫。
她一只手向后蓄力,准备扔出一把刺锥。
她知道自己肯定来不及。
银色的火焰点燃了浸油的火绒纸。
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只剩下火焰与滚雷。
第一件让莎拉吃惊的事是她居然没死。
第二件事是月蟒号居然还漂着。
只不过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那么大的加农炮,应该能直接穿透船体,一路打穿最下层,让海水涌进来。
她什么都听不见,准确地说是听不清。她的耳畔只有高声调的嘶鸣、令人发疯的尖叫和被闷住的支吾。
她翻身侧躺,感觉到有血正在顺着胳膊往下淌,疼得咧开嘴。
她渐渐意识到身后有模糊、遥远的声音,莎拉回头看去。
眼前是彻底的屠杀,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景象。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船没沉了。
加农炮里装的是霰弹。
这一炮是专门为血肉之躯准备的,船体本身基本没事,但它杀生的效力显露无疑。
莎拉刚刚向着亚赖疾奔,恰好让她躲过了炽红弹片的散射范围,不过其他船长就没那么走运了。
男男女女,全都不省人事地躺在甲板上的血泊中。
距离炮口最近的那些人最难辨认。
刚刚还是活生生在喘气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七零八落的肉块。
胳膊腿散落在血淋淋的肉堆中,根本判断不出归属。
但还有活着的。
在人群中比较靠后的那些船长正在痛苦地挣扎,身上处处裂口,血淌个不停,嘴里哀嚎着胡母的名字。
莎拉现在仍然听不清他们的声音。
她看到布莱克斯顿躺在血泊中,精美的蓝色风衣已经变成碎布片,就像被人用带刺的九尾鞭抽了几百下。
莎拉看不出来布莱克斯顿的死活,反正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索恩却从她身子底下爬了出来。
贱民总有那种运气,布莱克斯顿成了他的人肉盾牌,让他躲过了最严重的爆炸。
雷文!雷文在哪?
她找不见他,只能希望他自己想办法活了下来。
他肯定活下来了,他可是雷文。
他总是有办法活下来的,对吧?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靠在船舷上四肢瘫软的人影,身上有血迹,不过看着没受什么重伤。
皮提尔·哈克。
他笑了一下。莎拉的恨意立刻涌上来,因为她冥冥之中可以肯定,这个自以为是的海蛞蝓早就知道亚赖的陷阱。
他肯定也是合谋者,串通好了挂出一个金光闪闪的诱饵,让那些不太了解他的船长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莎拉看到甲板舱门翻了开来。
为数不多的留守船员刚刚把他们送到了月峨礁,而现在则拿着长匕首出现,准备为他们船长的计划收尾。
他们如同梦游一般在甲板上来回,挑破肚皮、割开喉咙,品味着虐杀的感觉。
莎拉怒火中烧,她坐直了身子,顶着灼痛的眼泪拼命眨着眼睛。
你还没死呢!别光看着!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燃烧着,周围的声音回来了,她的视线也变得清晰。
濒死之人的惨叫驱使她站起身,再次举起两把刺锥。
亚赖站在加农炮后面很远的地方,举起双臂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眼神充满狂热。
莎拉再次向他冲过去,但这一次双胞胎挡在船长身前,准备截住她。
她翻过加农炮,一靴子踹到其中一个双胞胎的脸,踏在了她密密麻麻的眼睛刺青上。
她嘴里镶着的锋鳞假牙被莎拉硬如钢铁的鞋跟击碎,整个人都向后飞去。
莎拉轻盈地落地,蟹壳盔抡着一把插着獠牙的棍棒朝她的头挥来。
她侧身跨出一大步,棍棒把船甲板砸成了木屑,莎拉翻滚着起身,将刺锥刺向对手的后背。
然而蟹壳甲胄又硬又滑,刺锥细剑被挡到了一边,没能刺穿。
那名悍妇从甲板上扭出棍棒,顺势旋身反击,手中的武器堪堪掠过莎拉的头顶。
她纹了刺青的双胞胎姐妹站了起来,脸上许许多多的眼睛在泣血,而她的表情则是狞笑。
她双手握着一对拳刺,刃的部分是锯鳐的锋利尖牙。
她冲着莎拉打出一连串冲拳、肘击和高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