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有这能耐,雷文。”
一个瘦高的女子出声道。
她身着苍蓝色长风衣,袖口有黄金镶边,肩章带着黄铜流苏。
“她可是个老姑娘了,曾经打沉过达克威尔荣耀,甚至还在赤红诺克斯托拉身上开过几个洞,可惜当时泥镇起了雾,救了那副早该死的皮囊。”
一顶盐渍板结的双角船长帽歪戴在她剃光的头上,一双眼睛如同炖鱼汤里的两颗荷包蛋,莎拉可以看得出她早已经灌了不少酒。
她的皮肤有一种蜡黄的色泽,看起来是刚刚远洋而归。
“布莱克斯顿船长,”雷文说,“我听说你死了。”
“比尔吉沃特每次日落,都会生出一条我死了的传闻,”那名女子说,“每次传出来,都有男人为我哭泣,然后被他们的妻子数落咒骂。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活蹦乱跳得很。”
她转身面向莎拉,鞠躬行礼,然后向她伸出一只手。
莎拉握住了她的手,立刻警觉起来。虽然布莱克斯顿已经醺然,手上的劲道也轻飘飘的,但她却能感到辛苦劳作换来的老茧和手掌根被火药烧出来的粗皮。
“玛尔拉·布莱克斯顿,为您效劳,厄运船长。”
她说着,松开莎拉的手。
“在亚玛兰欣海岸劫掠了一年,最近才回来,那边海清天蓝,沿岸的聚落肥的流油,囤积的黄金够一位船长花十辈子都花不完。”
“真棒,”莎拉说,“那你为什么还要从那样的地方回来呢?”
“好日子都过不长久,你知道的。那些聚落的居民不太理解什么叫‘拥有’和‘活着’。而且,他们还能招来一些奇怪的法师,使出些我没见过的法术把海洋和天空变成敌人。”
“啊,这么说你的船都毁了。”雷文说。
“毁了几艘。”布莱克斯顿承认的同时不屑地挥了挥手,“暂时不顺而已,雷文。
我现在随时都可以卷浪重来。”
“比如,收编一批新手,外加一艘适合走浅滩的双桅帆船?”莎拉试探道。
布莱克斯顿大笑着说,“一切皆有可能。”
然后再次鞠躬,回到前桅杆下方,加入朗姆酒桶周围的船长人群之中。
莎拉心头一紧,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敌人的脸。
雷文也看见了他,抓住了她的手臂。
“别忘了休战的约定。”他急切地低声喊道。
莎拉没有回答,她全部注意力都扑在面前这个人上。
她挣开手臂,向他走去,始终保持面无表情。
一头金发梳到脑后绑成短马尾,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挂在面前,一张脸英俊帅气、胡须刮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目光迎上她的凝视,眼中的冰冷凝成了霜。
“莎拉,”他说着,对她张开双臂,“你冷静,我知道我们——”
她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一拳打在他肚子上,自己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没有打乱。
他就像被二十四磅炮弹打中了一样弯下腰,漂亮的脸蛋刚好撞上她顶上来的膝盖,发出清脆的骨折声。
他向后躺倒,莎拉不等他起身直接扑了过去,跨坐到他身上,伸手想摸出自己的手枪,随后才想起来枪被锁进了主桅旁边的箱子里。
右侧有炮弹印的。
她没有开枪,而是提起他的领口,举起拳头准备再来一拳。他呛着血,举起一只铸造的手,上面装着飞旋的铜齿轮、皮绑带和滴滴答答的机械装置,把手挡在脸前。
“饶命。”他透过被打扁的鼻子和满嘴鲜血无力地说。
“你好,皮提尔”她说,“我说过的,再让我见到你就会怎么样?”
皮提尔·哈克船长。
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是他捂着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手,就是那只总被他吹嘘杀了猩红之刃的手,然后被陈穆杀死。
皮提尔,还有乌鸦和老吹船长,在她刚除掉普朗克之后不久就密谋夺走她拼命赢得的利益。
乌鸦和老吹哈克都死了,而且是她和陈穆一起杀的。
可是为什么这个家伙会活着?
水淹亡魂时的休战是比尔吉沃特历来的传统。
应该说,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而不是令行禁止的习俗。
不过每当船长们参加旧日海上传奇的葬礼,他们手下相互敌对的船员都能在不见血的情况下共聚一堂。
这群暴虐成性的男女居然都能遵守这个古老的习俗,着实让莎拉觉得奇怪。而直到刚才,她始终都将其视为既然没被打破……的古董。
一只手硬生生地抓住她的右肘,收回了她的拳头。
雷文出现在她左边,把她从皮提尔身上拉开。
“消消气,船长,”他说,“好了,好了……”
她还有点冲动想要再打一拳,但等雷文扶她站起来的时候,莎拉的愤怒已经褪去。她的态度已经表达清楚了,于是就顺势让雷文把自己拉到一边。
“最后的沉降之旅即将启程,”一个散发着酒气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聚集于此之人皆当听取誓盟。”
“愿和平降临吾辈,”她自然而然地接着说,“愿身体与灵魂不再受伤。”
“不动刀,不动枪,不唤蛇,不施魔。”雷文补充道。
“谨遵水淹亡魂时的休战!”皮提尔说完最后一句,从她身边爬开。
莎拉长吁一口气,转过身看看是谁和雷文一起把自己拉开的。
一个弯腰驼背的瘦弱人影,身披一件昂贵的海兽皮衣,系着一条新鲜的八爪鱼触手领带,亮晶晶的魔鬼鱼平板帽扣在头上,一反平常衣衫褴褛的样貌。
“索恩?”她说着,轻轻挣脱雷文的手。
“你该叫索恩船长。”他说着,朝甲板上吐出一口昂贵的海草烟叶,距离她光亮的皮靴只差一指的宽度。
莎拉大笑到,“你?船长?什么时候的事?”
索恩神情得意,看上去就像一个装货的童工刚刚偷到一颗芒果。
“我有船了,还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海耗子手下,就在你把乌鸦和老吹处理掉以后。”
他的口气就像一大桶臭了的蛤蜊。
索恩可以披上昂贵的外衣招摇过市,可他永远都改不了自己的本色。
“你总能在桌底下捡剩的吃到饱,是吧?”莎拉说,“行了,别挡道。”
索恩让到一旁,说道,“记好了,莎拉·厄运,报应要来你是躲不掉的。”
“好好好,知道了。”莎拉说着,两步来到皮提尔·哈克身边。
她伸出手,灵活地抖着手指,就像是在翻硬币玩。
“要我给你搭把手么?”她笑着问。
“你觉着好笑吗?”
“不好笑吗,”莎拉说,“你看我笑的。”
皮提尔看着她戴手套的手,一只眼睛已经发青肿胀。虽然被打断的鼻子和拧成结的肚子很疼,但他还是露出笑脸。
“如果我把好手递出去,你真要开枪吗?”他问。
“我没这个打算,不过今天还没完呢。”
他握住她的手,让莎拉拽着他站起来。
“你来这图什么呢,皮提尔?”她问。
“虽说海盗密会算是散了,但传统还是要遵守的,不是吗?”
“这话我听了不止一遍。”莎拉瞄了一眼雷文。
她从大衣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皮提尔。他点头致谢,擦掉了嘴唇和下巴上的血,然后又把手帕递回去。
“留着吧,”她说着,看向他新装的手,“很精致。不像是比尔吉沃特的工艺。”
“确实,”皮提尔说,“怎么说呢,是也不是。俾特贝特工坊新来的学徒给我做的。祖安的小伙子,叫吉斯伯。”
“看着挺贵。”
“确实贵。”
莎拉上下打量他一番,量身定做的衣服、油光红润的脸颊、空荡荡的刀鞘应该装得下一把上等刀剑。
无论皮提尔被崩掉手以后碰到了什么事,显然现在的他已经卷浪重来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做到死而复生的?”莎拉说。
“哈哈,其实你们没有好好检查。”
“别误会,不杀之恩我是很感激的,但老实,对于你们杀掉我双胞胎弟弟的这件事,我也不是很在乎”
“忽悠他为我做危险的事,还不是轻轻松松?”
虽然并非她本意,但莎拉还是大笑起来。
“说得好,皮提尔,说得好啊。但如果你想听实话,我没检查那是不是你还是因为我足够信陈穆,谁知道那小子居然也粗了心?”
“那……现在如何?”
“无所谓了,只要你不惹我,我也懒得理你。”
莎拉说着,雷文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提着三个铁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大瓶朗姆酒。
“来,”他说,“既然休战有效,而且大家也不打算杀人,那就顺便也尝尝亚赖的藏酒吧,怎样?”
莎拉递给皮提尔一个杯子,然后自己也拿起一个,雷文给每个杯子里倒了两指高的棕色黏浆。
“管好火药磨亮刀。”雷文说。
“翻天覆地待有朝。”
莎拉接完下句,三人碰杯。
莎拉仰头喝掉一大口,浓烈的辛辣和甜腻让她龇牙咧嘴。
“呼,什么烂酒,太烂了。”
她说。
“他们真的把亚赖的尸体装进炮膛了?没装进酒桶里?”
“亚赖有许多名头——残酷的老混蛋、无情的船长、老练的杀手,但他在饮食这方面,就没什么名声了。”
皮提尔说着,把杯里的剩酒泼到甲板上。
“我都不知道,你还认识亚赖。”
皮提尔用力摇头,“我不认识,都是听人说的,不过月蟒号我倒也上过。”
“这个人很神秘。”索恩过来插话,溜到雷文身边递出自己的杯子。
“一个神秘的普通人,不过管他做甚?他死了,我们不还活着嘛。”
莎拉耸耸肩,对雷文点点头。他给索恩倒了大半杯。
“对了,”索恩继续说,“聚在这里的人,没几个是他熟人。
他们还说他从来不靠岸。每次都是派双胞胎之一上岸。
啊,你们听说他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听说他是在睡觉的时候被捅了,仆童挨了他太多打,就造反了。”
布莱克斯顿船长拿着杯子横插进来。
雷文立刻给她倒上一口。
“祝你们手下放哨的别上头,”她说着,抿了一口,“啊,好酒。”
“这是你听到的说法?”莎拉说,“我听说是盘子里的棘刺鱿没死透,把他勒死了。”
雷文摇摇头,“不对,那是屠宰码头上切肉工的说法。我听岩洞里的蜡烛店老板们说,他是喝得烂醉翻下了甲板。
当时他口袋里装了沉甸甸的金子,下去就没上来,直接被胡母收走了。”
话音刚落,他们全都不由自主地从船舷边向下望去。
海水在船周围拍打,深邃而黑暗,如同一面流动的镜子。她看到自己飘荡的倒影随着波纹碎裂,反复撞向长满藤壶的船壳。
海浪用力拍打着船体,让人感觉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即将从下面钻出来。
“我就说啊,今晚有股邪气。”雷文说。
莎拉呼出一口气,用右手拇指在左眼上轻点了两下。这是老水手驱魔辟邪的传统。
“没所谓。他是个老头,没准就是老死了,”莎拉说,“老头最拿手的就是老死。”
“雾来了。”布莱克斯顿向海面努努嘴。
莎拉一阵寒颤,她看到东南方向飘来的浓雾,阴冷、潮湿、带着无底海沟的气息。
“这个老混蛋怎么死的都无所谓,”索恩说,“唯一重要的是他留下的船和人手怎么办。
今天来这么多人不都是为这个?每个人都想抓到最大的宝,不是吗?”
四名船长彼此打量着,每个人都清楚彼此为什么来。
“还没人找到他的蛇印吧?”布莱克斯顿说。
“他的印吗?”雷文轻蔑地说,“八成是跟他本人一起封进炮膛了。
而且有没有都无所谓,这年头谁还认船长的印?”
“要我说,还真都应该认。”莎拉说,“如果能凭上一任船长的印,收编一艘船和船员,那就不用流那么多血了。”
“你是怕见血嘛?”索恩笑着说,“没胃口了,啊?”
莎拉向他靠近一步说,“休战我才懒得管。
你再用这种态度说话试试,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胃口有多大。”
“我没想惹你,厄运船长,”索恩笑着,露出了黢黑的牙齿和朽烂的牙龈,“我只是好奇,在场的这帮人要是搞到了这个船长印,有谁不会当场宣布接管亚赖手下呢?”
莎拉看向索恩身后,看着月蟒号甲板上集结的各位船长,她也在想同样的事。这帮人大多数都是小鱼苗,手下的船员都还太嫩,亚赖的船是摆弄不来的。
不过身边这三个一起喝酒的家伙……都有一班老练的手下,其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成为她的对手,可能在背后捅她刀子。
索恩刚才提出的问题还没人来得及回应,莎拉就感到脚下有动静。
甲板晃了一下。
她从大衣里夹出一枚银币,弹到船舷外。
索恩看着硬币翻转着入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他要追着银币跳下船去。
“你这是干嘛?”他说,“这还不是你的船呢。”
“总要有人出手,”莎拉说着,月蟒号的白色风帆展开了。
“我们要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