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原城,城主府庄园地下。
不知多少封禁以及领主亲卫的看护中,一名脖颈两侧有灰黑色细密鳞片的蛇族眼睑开裂,瞳孔缩小,似是适应许久未见的光明,并没有看门口伫立着的灰狼,蛇族语气低沉。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亦或者祂表情平静,没有因为身为阶下囚自由受到限制的负面情绪,但是就是这种不把自身被囚禁事实放在眼里的态度,让门口伫立的的灰狼精神紧绷。
“无论我们是否成功,你都会死,我们无法杀死你,但是猎人可以。她会撕碎你令人作呕的皮囊,像杀死你的同类一样杀死你。”
似乎这种被激怒而说出的话语让房间内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被一盏烛灯点亮的沉默弥漫在这地下深处的房间。
烛光摇曳,蛇族的呼吸声几乎微不可闻,但是那的确存在的嘶嘶声,让门口的灰狼呼吸愈加沉重,好像房间内不是被束缚的囚徒,而是隐于阴影中的恶兽,在那恶兽的眼中,他甚至都不配成为猎物。
砰!
尚未成熟的灰狼最终败下阵来,匆忙离开。
房门紧闭,蛇族闭上双眼,黑暗的静谧在被打扰后迅速恢复,在它学习过的词汇中,似乎“打草惊蛇”十分适合形容当下的情况,只不过它不是蛇,它只是蛇腹中待消化的食物。
……
和城主府地下的静谧不同,红原城此刻宛如投入了凉水的热油,机枢、城卫队已经封锁城镇,红商会和猎人协会则是迅速收回自己的爪牙,丝毫不想现在和这暴怒的两方对上。
机枢就是技师联盟,因为语言的原因,凌界在最开始理解的方式有些许问题,机枢才是更准确的称呼。
虚幻生物身躯的特性对现实界位的侵蚀让城卫队焦头烂额,他们无法找到有效限制侵蚀扩散的方法,似乎只能依靠主动让属于现实世界的物质被侵蚀来遏制和控制沿着墙壁,地面,乃至空气蔓延的侵蚀。
“啊!#北方粗口#!我被侵染了!!”
一名城卫兵不小心被浅灰色气体沾染而发出惨叫,现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地平线上的曜日并没有照亮这片大地,面向太阳时进入眼瞳的强光反而影响了卫兵的光感。
看着被侵蚀的手臂上那一块皮肤变成灰色突出,质感仿佛胶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似乎要流淌下来,卫兵感觉有些头晕。
他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附近的同僚想要寻求帮助,却感到窒息的恐惧,他附近的卫兵都已经散开,他的长官眉头紧皱,审视的目光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卫兵抬起完好的左手,伸向自己的同族们,回应他的只有挥砍而来的士官佩剑。
颤抖的嘴角还未说出话语,一剑斩断外部已经完全异变的手臂,一剑斩断喉咙,结束了卫兵已经混沌的意识。
“一旦被侵蚀,死亡是必然,他是作为一名士兵死去,所以他的家人会得到抚恤。”
咣当。
士官的佩剑被丢弃在地,仅是斩杀了一名还未被完全侵蚀的士兵,那把剑就已经被浸染,士官长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士兵,话语中的凛冽刺痛着士兵的神经,但是也明白了他们需要做的事。
无论死后抚恤是否会分发到他们的家人手中,他们现在一旦后退,就会被变成逃兵,面临的只有死亡。
短暂的骚乱过后,卫兵们重新开始堆积泥土、石块,以此阻挡那具巨大尸骸蔓延而出的侵蚀。
像这样的防线包围住了以原本斗技场为中心的区域,‘人力’、物力的消耗下,无根源的虚幻特性侵蚀减慢下来,虽然这值得高兴,但是相比于红原城十二分之一的区域化为废墟,并不能算得上是局势好转。
始作俑者的凌界当然也遇上了麻烦,一小队机枢的裁判者包围了他。
为了适合在城镇中作战的高达2.5米轻中型机身,牺牲了负重而强化了敏捷的轻甲装配,不装载重型武器,而是使用适合在巷道中作战的中小型武器。
凌界不能停留,不需要猜测,这个小队的后面绝对有追兵,被黏住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凌界不会死亡,但是会被束缚,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链锯剑的嗡鸣声和高热剑的炽热彻底封死了凌界的四周,围杀,已成定势。
砰砰砰砰!
封锁凌界闪避空间的弹头宣告战斗正式开始,凌界挥刀连斩,斩碎小部分弹幕,顶着钢铁的雨幕向六名裁判者中两名使用远程铳械的一人冲刺。
拉进和敌方远程单位距离的代价就是四名近战裁判者对凌界的包围圈紧缩。
最近的近战裁判者已经距离凌界不到两米,链锯剑全速运转的噪音近在咫尺,锯刃破开空气挥向凌界的躯干,一米六的凌界全然不顾,只是双手持长刀于左侧腰部,低伏身形刀刃向前斜指地面,摆出了向右上方挥刀的发力姿势。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凌界深蓝色的眼瞳倒映出裁判者连接着呼吸器的面甲,凌界无法透过面甲看到骑士的容貌,就好像那伤痕累累的面甲就是他的脸。
深邃·爆散。
深蓝色的冲击从凌界的心脏处迸发,下挥链锯剑的裁判者身形一僵,黑暗、水、虚幻一体的深邃以冲击的形式扫过裁判者的身躯。
精神上的上的伤害最先爆发,反应在裁判者的感官中就是颅中的剧痛,然后是被激荡的以血液为主的水分,这让他的身体在物理层面上几乎崩溃。
紧接着是来自黑暗的、冰冷的侵袭,它掠夺了这幅身体残留的生机。至此,是深邃所造成的第一轮伤害。
铮。
手持链锯剑的右臂被从肩膀处斩断,长刀翻转,横于裁判者胸前长刀刀刃变向向前,凌界继续向持铳裁判者突进,留下在空中划过弧线的血链和被斩开右胸的裁判者。
刚从僵直中恢复行动力的裁判者们还未克服身躯精神上的痛苦,凌界左手虚握。
深邃·聚拢。
后方的裁判者们面甲呼吸管接口,甲胄细缝处喷出大量夹杂着深蓝色的血液,让他们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凌界前方的持铳裁判者看到同僚的惨状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过载手中的铳械,炽红色的枪管喷出大量灼热的弹幕。
但是却无法压制源自于他同僚血液凝聚而成的血刺。
铳械过热,裁判者直接丢弃,双手握拳,甩出小臂处的刀刃,在地面上踏起裂痕冲向奔来的凌界。
黎明的光芒高出了在凌界背后的建筑,阴影遮蔽了他的面容,在裁判者身后拉起了瘦长的影子。
阴影中的血刺刺入裁判者的胸前装甲,小臂长的血刺几乎齐根而入,但他不为所动,同僚的死亡让他知道凌界的敏捷远超裁判者甲胄,他的任务是抓捕凌界,如果对方很强,就变成拖住对方。
这是他的任务,一名裁判者的任务。
仿佛能够穿过面甲的杀意让他知道他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陪伴了他四年的甲胄也无法保护他,成功了活下去,失败了就是…
咚!
沉闷的爆炸声从裁判者甲胄内部传来,凌界越过倒下的裁判者,没有时间补刀,一旦被5名以上持铳裁判者的弹幕压制,他就无法应对。
这是他在最短时间内手段齐出,迅速摆脱裁判者的原因,即使是这样,他身上也有多处中弹。
爆裂的弹头大都集中在躯干,其中威胁最高的一颗爆弹炸开的空腔距离脊柱只有3厘米,但是这些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活下去就能有足够的时间修复身躯的损伤。
凌界击杀最后一名裁判者后5分钟,三队高级裁判者抵达现场,沉默片刻,在胸前虚画出裁判者的徽记,悼念安息在甲胄中魂灵。
……
凌界回到冒险家协会,但是没找到佩兹,只在桌子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说红商会有‘那种矿物’的线索,她去了红商会,让凌界在冒险家协会呆着,这里很安全。
刚想放下这张疑点拉满的纸条,凌界就发现纸条边缘浮现复杂的纹路,然后漂浮而起,原本简洁的留言纸条上面出现一条条文字,右下角出现了某种印记,变成了一张…契约?
“契约…成立。”
低沉嘶哑的男声在凌界耳边响起,凌界眼神微凝,深邃之力鼓荡,‘脆弱’的束缚即刻被破坏。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奈,这似乎和她试图给凌界挂上的项圈是同种类型,只是这次的‘束缚’无论是隐蔽感还是威胁感都远远比不上奈。
与此同时,红原城的某处,灰狼身前的老者‘噗’的喷出一口血液,迅速合拢手中的书本,面庞上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神色。
对身前的灰狼点了点头。
“还好他还未进行转化仪式,否则我对他出手必死无疑,不愧是异兽猎人,哪怕稍有牵连,命线也如此坚韧。”
“很好,你现在要做的只有牵制住他,不让他离开冒险家协会,等事情结束,你想要的我们会给你两倍。”
老者脸上的皱纹弯曲,露出满足的笑意。
“放心,如果是让他去做别的事,还有可能失败,但是只是限制目标的活动范围,还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灰狼交代了一些细琐事项后离开,留下面色逐渐难看的老者,他对凌界定下的契约失效了,而且还被对方的能力侵蚀,不过还好他还可以通过那张失效的契约和凌界交流,谋取生机。
一旦被灰狼发现限制契约没有生效,知晓灰狼部分行动内容的他必定会死,所以在被禁足的情况下,原本作为猎物的凌界反而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感受着和契约书的联系,他开始斟酌语句。
“年轻的猎人,对你出手让我深感歉意,但是请原谅我这将死之人的无奈之举。”
“红原城的领主在谋取禁忌的力量,我只不过是受其支配的众多苦命之人中的一员。”
“他意图堕入无垠极恶之渊,只有传说中的猎人才能与之抗衡。”
“年轻的猎人啊,你是否因命运而踏足这即将迎来灾厄的边陲之地,你是否愿意挽救这
座即将堕入深渊之城,你是否愿意为了无辜之人伸出援手。”
“分叉的道路出现在你的脚下,命运将因你的选择而走向不同。”
……
凌界看着契约纸皱起眉头,转而将其侵蚀殆尽,留下黑蓝色的粉末,本来以为能够根据契约逆向侵蚀签订契约的另一方获取一些信息,结果对面的家伙谨慎到凌界找不到机会。
至于契约纸上浮现的话语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那些信息只会干扰他的判断,经过昨晚的骚乱,红原城四家势力的态度已经大致清晰。
领主一方应该是现在最想弄死自己的一方,无论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昨晚的巨鲸,要知道那家斗技场是在红原城领主产业中也算比较重要的部分。
更何况其与异兽还有不清不楚的联系,所以凌界作为预备役异兽猎人和领主毫无疑问的敌对关系,这是立场的不同,最根源的矛盾,最多也是两者忙于自己的事而互相忽略。
机枢一方在先前追杀中表现的态度是你做了我们无法容忍之事,所以我们追杀你,但是你如果在追杀过程中没死,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不死不休的选项是不存在的,如果凌界被追杀致死,异兽猎人不会报复机枢,凌界逃过了追杀,机枢会把这件事就此揭过,态度很明确。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凌界刚刚面对就不是一纸来历不明、限制为主的契约,而是高阶裁判天使的围杀。
『天使』是机枢的至高机体的统称,是机枢乃至兽族机械甲胄最高杰作,曾经有十五名天使杀死一名旧神的战绩,是毫无疑问的奥兰大陆最顶端的战争机器。
对付异兽猎人,出动天使是最大限度减小损失的选择。
……
红商会和冒险家协会似是暂时保持中立,凌界暂时没有了要做的事情,是否狩猎异兽佩兹答案是不要理会,而异兽也没有主动来找凌界的麻烦。
甚至现在那边还保持着沉默,荒野外的魔兽巢穴也没法去刷,毁掉斗技场就已经是完成了无法在魔兽巢穴活动的报复。
如果有人挡在他前进的道路上,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无论对方什么身份,但是他不会主动招惹其他存在。
凌界陷入这番处境的原因很奇妙,他的猜测没有错,魔兽暴动的确是领主一方操纵,凌界的报复没有找错人,而现在领主一方的谋划到了关键时刻,提防绝对不会容忍他们的机枢就已经让他们有些麻爪。
实在是没有精力关注已经表过态的佩兹和凌界了,之前的契约就已经是和佩兹保持不撕破脸面最大限度的制约了。
因为他们目标的特殊性,他们对异兽猎人有过专门的研究,除了极少数极端的那一批猎人,大多数异兽猎人都会合理的避开自己的使命,从而减少异兽猎人和三种族势力的摩擦。
他们主要的狩猎目标是文明范围外的异兽,而不是那些文明范围内,三种族自己有能力驱逐的异兽。
凌界从房间的窗户远眺领主府的方向,手中是深邃凝聚的长刀,深蓝色不透光的晶体内部流淌着黑暗。
足够锋利,但是不够坚固,这是凌界现在手持武器的弱点,佩兹要给凌界寻找的矿石就是以弥补这个缺点的目标,这是他们在这座城镇停留的原因。
寻常的武器根本无法承载深邃的力量,所以他索性放弃了购置武器的选择,主要是把匹配他实力武器当消耗品用有点过于浪费,上次佩兹给的钱他买了一把短匕和一个镶嵌增幅宝石的施法手套就花光了。
虽然佩兹没有直说,但是她积极地帮凌界寻找锻造武器的矿石就已经告诉凌界不要再继续败家了。
凌界很清楚,佩兹和他的目的是荒野,是远离文明之地,那里才是这个时代异兽猎人活跃的地区。
现在他没有理由参与到这件事中。
哪怕他可以从这件事中获利---他不想要。
哪怕这是异兽猎人的‘责任’---佩兹对此没有要求
凌界眼神平静,直到明显以这个房间为目的的脚步声靠近。
修娅推开了房间的们,看到站在窗边手持刀刃的少年,这个窗户是朝着领主府的方向。
“林,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鹿族少女露出了微笑,背后是已经关上的门扉,绒质的小巧鹿角之下是亚麻色的短发,和凌界完全不同的浅蓝色眼瞳是先前相处许久未曾露出的深意,因为凌界对她的了解几乎没有,所以无法猜测她的笑容背后的意味。
而揭露出先前未曾露出的神态意味着凌界曾经对她的了解可能都是伪装,毫无疑问,经过和凌界的接触,她已经确定了凌界的某些潜质,所以有了刚才的请求。
凌界并未做出回应,哪怕修娅为今天的到访特意做了准备,身上穿的浅褐色短裤不仅露出了少女修长无一丝赘肉的大腿,还勾勒出了少女较好的曲线,上衣的黑色贴身长袖外是开怀的蓝色夹克,完美展现出这个年纪女孩名为青春的美好。
手上镶嵌着齿轮盘的黑色露指手套和腰间皮带上的鼓鼓囊囊的皮包以及夹克口袋中的各种小玩意儿并没有消弭这种美好,反而给这支鲜艳而朴素的花朵增添了几分顽强。
在凌界那几乎看不出来的示意下,修娅微微抬头,露出脆弱的脖颈,这是兽族示弱、表示臣服的姿态。
“我想请你帮我杀死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