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仿佛拥有一双能够看穿那浑沌无比的水面的慧眼,能够无比敏锐地找到最为适合下钩的位置。
然后,选一个恰当的时间。
他们会携好自己最为信赖的钓具,到达自己预先看好的位置,摈弃杂念,抛饵放竿,等待着、争取着应该属于自己的那份收获。
当然。
即便是同样的行为,在甩动钓线之时,人们心怀的信念终究是各不相同的——
有的,只是为了回家以后亲人能够吃得到一尾滋补的鲜鱼。
有的,却是更加看重与水中之物较劲并胜而获之的满足感。
……
……
“自由行动……吗?”
睁开双眼,被动地提前结束了这一次冥想的少女低垂着双眸,看向面前那因为来送达消息的联络人已经重新潜入了自己投下的阴影而变得再次空无一物的地面,发出了一声几不可察的茫然喟叹。
随后,她将之前冥想时平放在自己大腿腿面上那一柄看起来颇显得平平无奇的无镡打刀拿在了手里,利落地站立,起身——
自由行动。
虽然待命许久最后只是得到了这样的一个命令,实在是叫人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但既然是命令……自己也不好继续待在这里了。
就出去随便走走吧。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须弥。
就走走看看有什么东西适合在离开的时候作为礼物带给妹妹吧。
……
……
须弥,大巴扎。
作为一个公共式的大舞台,祖拜尔剧场在这里的位置很显眼,即便是初来乍到的人也能轻松找到地方,更遑论那些已经来过这里的人了……
“妮露,你现在有空吗?”
迪希亚找到妮露的时候,她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听的人时不时点头似乎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般,但看妮露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又好像也不是很忙的样子……不是很懂剧团这种存在除了上台以外平时都有什么事情要做的雇佣兵只能在一旁的角落里等待着,直到那几个与妮露交谈的人纷纷离开以后才出来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挥挥手、如此询问道。
“欸?迪希亚?”
闻声回首,惊讶的神色过后,红发小舞娘的脸上便露出了明显的关心之色——
“我现在不忙……不过,你怎么会有空来找我的,迪娜泽黛的身体好些了吗?”
“呃……你这一次性问这么多的问题,让我想想应该先从哪里说起……”
说起来,她来这里找妮露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只是——
“唉,小姐的身体……该怎么说呢?那种病实在是……不过这次劳累过度造成的身体透支经过调养已经在逐渐恢复了。至于我今天来找你,则是受小姐所托。”
“迪娜泽黛?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哈哈,那倒不是,就是之前……你不是带了一篮鲜花去看望小姐吗?”
“唔,是的呢……不过,因为当时迪娜泽黛还没有醒来,所以在他们收下了鲜花以后我就离开了。”
妮露偏了偏脑袋,恍然地露出了几分回忆的神色,轻声说道。
“嗯,当时小姐的状态很差,根本不知道你来过,是呼玛伊家的那些人自作主张拒绝了你……小姐醒来以后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很过意不去,但目前无论是老爷还是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不允许她亲自来向你道歉,所以就特意委托了我跑这一趟。”
“这样啊……”
妮露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露出笑容——
“其实我本来也不在意哦,想想的话,如果是我生病在床,这时候有一个爸爸妈妈都不认识的人自称是我的朋友来上门看望,也有可能是会被婉拒的呢……”
“啊,也是哈……对了,妮露。”
迪希亚突然压低了声音,向在正常交谈中对面的人突然变化的语气弄得有点儿发懵的妮露问道——
“你们这边最近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这边?”
妮露喃喃着重复了一下,目光顺着迪希亚看向剧场舞台的方向的视线一看,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这说的究竟是什么——
“说实话,情况不太好……”
从来都给人一种很轻快感觉的妮露罕见地露出了一些烦恼的神情。
“教令院的贤者们本来就不喜欢艺术表演类的东西,认为歌曲、舞蹈这类的表演是没有学术价值的,只会让人沉湎于感官的享受中不思进取……祖拜尔先生说,我们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举办花神诞祭的事情其实根本没有达到需要大贤者出场干涉的程度,而这一次大贤者的亲自出马,八成是将我们这些人当成了教令院即将出台的艺术禁令的标靶。”
“那剧团……”
“我……我不知道。”
妮露有些茫然摇晃着脑袋,头饰上的坠子与纱披柔和地拂动。
如质地上乘的青晶般莹润无暇的眸中,倒映着剧场的舞台、倒映着一花一木。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跳舞的女孩,平凡出身的她并不具备特别的智慧,即便拥有人人渴求的具备强大力量的神之眼,对于她来说在绝大多数时候也不过只是用来添加一些舞台特效的道具而已……
这样的她,在面对一个国家力量的排斥之时,又能做到什么呢?
答案,自然是,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有人能给她一个可以改变的机会,以她心中的热爱或许能够克服对于强权的恐惧抓住这个机会……但,真的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妮露看不到。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地安抚着剧团里面大家所生出的不安与恐慌。
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正四处奔波寻求解法的祖拜尔先生身上了。
“……”
迪希亚陷入了沉默。
如果说是找什么东西杀什么人,或者守住什么东西保护什么人,她大可以拍着胸口大包大揽,然而这种事情她也没什么办法,想来想去,能出的主意就是整个剧团搬走换个远离教令院管控的地方落脚,比如奥摩斯港那边,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主意不算好。
小姐的话……这种事情小姐也不行。
老爷那边……唉,不论行不行,老爷都不可能出手帮妮露的。
这就……
这种感觉,真的让人很无力。
“算了,不说这些了。迪希亚你应该还很忙吧?迪娜泽黛如果一直等不到你回去的话会很担心的。对了,我们这边的事情一定不要告诉迪娜泽黛,她是一个很喜欢替别人担心的人呢,知道我们这边的事情对她的身体恢复没什么好处。至于我们……说起来,前几天我遇到了一个来自璃月的旅人,她告诉我在璃月只需要将三个普通人的智慧加起来就可以和一个聪明人下棋下得难分胜负,所以我想,只要剧团的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思考,就一定能找到解决的方案的。”
“……”
迪希亚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能感觉得到,妮露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放心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的。
但是……
……算了。
“……嗯。那就好,那我就走了。我答应你这边的事情不会告诉大小姐。”
“那就好。再见了,迪希亚。”
“嗯,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与依然维持着笑容的妮露道别过后,心情颇为沉重地离开了祖拜尔剧场。
——下一次外来这里,还能看到妮露的笑容吗?
迪希亚不知道。
虽然她和妮露并不算是很熟,但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喜欢舞蹈笑容温和的女孩再站在祖拜尔剧场的舞台上身姿蹁跹,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一种遗憾与失落的情绪,仿佛有什么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一步一步地离开大巴扎——
“……阿斯法德先生托我来找你。”
“嗯?”
骤然出现的声音,教迪希亚心头一悚。
“你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我是受人所托来找你的……还带来了你一直在打听的情报。”
“呵,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
迪希亚发出一声嗤笑。
手中大剑的刃尖,毫不犹豫地便指向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接下来你会告诉我,你知道旅行者进入教令院之后发生了什么……通过抛出我的委托的具体内容,让我觉得你真的是受阿斯法德所托才会从他那里得知这些,我说得没错吧?”
迪希亚讽刺地说道。
这一套她也会玩儿。
说到底,她之前没少通过佣兵的路子打听旅行者的情况,虽然出于佣兵的渠道对官方本能的防备让这些信息很难传到教令院耳中,但对于其他来路不正的家伙们来说,自己的那些动作只要有心多少是能查到一些的——所谓双刃剑便是如此,在你查询某些情报的时候,你自己的行动也会成为另一份情报,这种事情就看个人怎么取舍和对待了。
“真是有用且多余的警惕心……算了,情报就直接送你了,信与不信随你:旅行者进入教令院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被大贤者关入了禁闭室,再然后,他就连同自己的飞行小跟班一起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迪希亚皱眉。
虽然她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角色一点儿都不信任。
但说到凭空消失,她还是一下子就想起了艾尔海森,那个家伙也是在门外守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不见了踪影——
“……啧。”
手上黑沉沉的大剑化作金色的粒子消失无踪,迪希亚不爽地咋了下舌。
因为此时此刻,就在她的面前,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送来了这个消息的女人便如之前凭空出现一样,为她又上演了一场凭空消失的戏码。
“还真不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