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切割感和受阻感,清凉的感觉传来,接着胸口像是被用力地一压,沃特一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海水。
久违的清新感让沃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不同于潜水用的罐装空气,这是海面上拂过的海风才会有的微咸味道。肺部的灼烧感还没有消失,但好在难受的压迫和鼻腔内剧烈的刺痛都已经消去。两者一对比,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沃特说不出来的安心。
自己已经死了吗?到了死后的世界?
沃特一睁眼,结果看到了莱特尔的脸。
那张总是很欠揍的脸上这次没带有它一贯的轻浮,这样看起来的莱特尔倒是有点年轻时的英气。
越过莱特尔的脸,他的背后是梦幻一般的场景。
海洋像是被整个被切割开,一道大裂缝横贯了海面,形成了无水的海渊。裂缝深入到了两人所在的位置。洋流从两侧倾泻而下,溅起翻飞的浪花,又带来海面上新鲜的空气。莱特尔双手怀抱住沃特,正立于渊底。
那龟呢?
沃特急忙翻身,然后发现莱特尔站立的位置距离裂缝的最低端仍有十米以上的高度,又急忙用一只手揽住莱特尔的脖子。
莱特尔吹了一声口哨,说:“你们两个的运气还真不错,那确实是一头诺哥拉尔塞力克龟,不过是特别培育的品种。在过去,我见过的最大的一头也没这个大,看来是就在这几十年里他们又取得了一些进展——哦,甚至还有毒。”
莱特尔下意识地想挠挠头,不过因为横抱着沃特,发觉自己腾不出手于是作罢。
“你这小子表现得还挺出彩的嘛~但我也没想到局面会变得这么惨。好像差一点你的胳膊就要没咯。不过那个龟好像还有大用,所以我暂时把它抓起来了。”
沃特可算反应了过来,难以置信地问:“你刚刚说,那个怪兽是培育的?谁培育的?”
莱特尔没回答,而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一道水流从旁边涌起,托着两人缓缓上升,直到海面。
风雨已经停了,黄昏时分,乌云从天边开始散开,飘荡成片,露出了火烧色的天空,宁静又悠然。
经历了大战后的景色是如此的不真实,沃特如是想。
之前海面上的那艘船终于向沃特露出了全貌。这是一艘奇破无比的船,如果说困境号的破烂有久经沙场的威严,那这艘船就纯粹是因为使用的太久而显得老态龙钟。
水流载着沃特和莱特尔一路到了甲板,莱特尔向前一步,稳稳地踏在了甲板上。
甲板上早有一群水手装扮的人在等待,除此之外,杰克和幸存者们也都在一旁,只是除了杰克还是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站着以外,别的人都倒在了甲板上。
沃特急忙翻下莱特尔的怀抱,拖着受伤的腿跑向他们,想更仔细地看看他们的情况。
沃特匆匆一扫,原本除开杰克的六个人中,一个的躯干已经彻底被巨龟咬碎,还有一个似乎是在上浮的过程中因为水压而没能挺过来,剩下的四个目前难以判断状态,但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没有彻底失去生命迹象。
沃特分别试了试他们的体征,包括少女在内的三人呼吸似乎还算规律,可那个中年男人的心脏跳的不仅很微弱,并且缺乏规律,那是神经毒素依旧在他的体内肆虐。
突然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拉住了男人的一条胳膊。随即一根针筒扎进了裸露在他破烂衣装外的手臂静脉中,随着推动缓缓注射进了男人的体内。
“这只是抑制剂,能基础地中和掉他中枢系统的神经毒素。他的伤口在腿部,救治也还算及时,但毒素对他造成的损害是不可逆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下半身瘫痪,但已经比死去好多了。另外——我建议你腿上的伤口也尽快进行包扎。”
声音从身旁传来,沃特闻声看去。一个瘦削男子蹲在沃特身旁,手中正握着那支药剂,身后则站着两位随从。他的打扮不像是水手,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鼻梁上还挂着一副眼睛。
莱特尔双手抱在胸前,出声道:“这是本次‘实验’的负责人,多兰先生。”
多兰拔出针筒,和沃特双双站起身。
“实验?”这个词完全出乎了沃特的意料,他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下面那些尸体也属于这个实验?”
“检查一下他们。”
多兰没有首先回答沃特的问题,而是对两个随从吩咐完,看着他们开始检查地上几人的伤势,才转过头。
多兰点点头,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回答道:“是。我刚刚大致和莱特尔先生说清楚了大致情况,虽然莱特尔先生展露出的手段着实令人惊叹,但我还是为这个实验没能完成而深表遗憾——”
“实验?!”沃特的声音截然高亢,“拿人?!哪有这样的狗屁实验!”
“沃特。”莱特尔的声音平静,他轻轻一挥手,却让沃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我们今晚会到岛上,到时候你可以再详细申诉你的想法。现在我们先回去吧。杰克,你也过来。”
多兰微微鞠躬,对莱特尔表示感谢,随后就又看向了地上的人。沃特难以置信地看着莱特尔,另一边杰克却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走上前,站到了莱特尔身旁。如果说杰克有什么不满的,那就是迈步前还依依不舍地看了那个少女一眼。
莱特尔一手搭上沃特的肩膀,又对多兰说了一句话:“今天的……‘实验’就到此为止吧,把这些人带回去,我希望在晚上和他们聊聊。”
说罢,莱特尔也不等沃特做出行动,一道海浪卷过,已经把沃特裹挟在其中,离船而去,丝毫不管沃特的挣扎。
另一边,还没等沃特他们完全离开,多兰和水手们已经开始讨论了起来。
“1号目前半身确认瘫痪,无反射迹象,是否有其他损伤暂无法确定;9号情况尚可,11号情况尚可,34号确认死亡;62号确认死亡,77号——情况尚可。”
“那个小子好像对77号有兴趣?”
“……先把这些人带回去吧,既然是莱特尔大人叫停的话。至于本次结果——作废。真是可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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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没再潜水,而是靠着莱特尔的海浪向前行。
“他们刚刚称你为莱特尔大人。”沃特突然发问。
莱特尔没出声。
“你起码能给我讲解一下最简单的情况吗?莱特尔,大、人?”
莱特尔叹了一口气,从身上的潜水包里翻出一袋密封的绷带,把它放到沃特手上,示意他先包扎一下自己的腿。
“如果要从头讲起,恐怕得追溯到我刚加入约书亚他们的时候了。简而言之,我来自龟岛。约书亚他们都知道,但是我没和你们俩说过。”
“你也参与过刚才那个人口中的‘实验’?”
莱特尔撇了撇嘴,在沃特眼中,他这样的动作显得不置可否,于是沃特压抑着怒火,发出追问:“那是什么实验?把一群人聚在一块,测一头海龟一分钟能杀多少个?”
莱特尔脸上没有表情。“沃特,你瞧。很多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渺小的人们为了争夺一些机会会赌上自己的性命,高高在上的那些人趁机利用他们为自己创造一些价值。利益,利益,还是利益。就是这么简单。”
“可这不是什么机会,这是屠杀!该死的,我和杰克也差点死掉,可你还在这里无动于衷!”沃特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他向杰克看了看,想要寻求支援,可杰克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这更加剧了沃特的怒火,于是他接着冲着杰克喊道:
“你也是!梅金森说你明明很强!但你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个女孩子看,如果你那么想看,不如回安布鲁尔下层区的小巷子里找找看,那里可多的是——”
“沃特!”
莱特尔高喝一声,制止了激动的沃特,但随后又放缓语气。
“我觉得你应该分清楚你现在的愤怒是因为我姗姗来迟还是因为那些人死了。如果是因为我,我应该向你道歉。但如果是因为那些人——说实在的,他们与我们毫无关系。”
“你他妈到底有什么毛病?!是因为你,也是因为那些人,更是因为杰克!这小子就跟见了饵的丑鱼一样,闷着头就往里栽——”沃特几乎快气得说不出话,腿上只经过了简单处理的伤口开始散发出剧烈的疼痛,这让他的声音也发起抖来,“至于那些人,我不至于看到一具尸体就悲天悯人,但是难不成你觉得一个‘人’能像是口粮一样被赶去参加这种所谓的‘实验?’我可不觉得那些死去的人是自愿!”
莱特尔双眼眯起,里面流转着深沉的光芒。但沃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接着说道:“我可不是什么上层区的公子,我知道你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我的父母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我送到这艘船上,但是——”
沃特回过神,想了想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敢对莱特尔说出这种话?是船上的氛围太过轻松?据他所知,大部分,不,几乎所有船上,假如新水手敢对老水手有不敬的意思,后果可是相当严重,而沃特和莱特尔的差距又远远比一般的新老水手要大。他竟然已经把这忘了个一干二净。
可是如果这就是所谓冒险的真面目——
沃特咽了一口唾沫,在莱特尔深沉的目光下说完了后半句。
“但是如果你们就是这样的人,我宁可回到安布鲁尔的贫民窟。”
沉默在两个人之中蔓延,只剩了海浪的声音回荡。
突然,大笑声打破了宁静。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莱特尔笑得是如此的开怀,甚至可以用剧烈这个词来形容。就连周围的海水也受到了他的感染,翻腾地更加欢快。
“沃特,好小子,沃特。”莱特尔喃喃地说道,“我都忘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是还有些天真的人的。你过关了,小子。”
“过关?”这下轮到沃特被弄懵了,“过什么关?”
莱特尔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咳……就是那种,你看,有些小说里面不是说前辈会故意为难新人——一类的嘛,怎么说来着,哈!考验,小子。”
沃特还正在气头上,脑筋好好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莱特尔微笑着,揉了揉沃特的脑袋,不过被沃特拍掉了手。他倒也没在意,继续说道:“意思就是,我刚刚是故意那么说的,虽然也是临时起意。目的嘛——逗你是一方面,但也确实有点好奇你的反应。”
沃特冷笑:“如果我不是现在的反应呢?你会怎么办?”
“视情况从以后某次见死不救到现在直接把你丢进海里之间选择。”
沃特本想回敬他一个冷笑话,抬起头,却发现莱特尔的微笑被一副混合了寒冷和阴森的表情所取代。要沃特来说,这恐怕是他出生以来看过最惊悚的一张脸,这让沃特生生打了个冷战。
莱特尔发觉了沃特的小小异样,表情在呼吸间恢复了正常,他接着以一种十分平缓的语气说道:“沃特,我不像梅金森那样对人有多深的研究,但是我想告诉你两点,这是我已经活得够失败的人生里懂得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如果像莱特尔这样足以载入航海名册的人都“活得失败”,那沃特真是不太明白什么样才算活得精彩了。但他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而是选择静静听着莱特尔接下来的话。
莱特尔看着沃特认真的样子,欣慰地笑了笑,开口道:“一,贪婪和欲望无论披上了什么形式的外衣——‘实验‘也好,’机会‘也好,甚至……’贡献‘也好,它们始终都是人心底最丑恶、最肮脏,最应当被人所唾弃的东西。”
莱特尔抬起手,一股水流跃上他的掌心,慢慢流淌着,凝聚成一个渐渐变大的水团,在莱特尔五指的起落间千变万化为了各种绮丽的形状。“我们作为航海家,探索欲是我们的翅膀,求知欲是我们的船桨,好奇心是我们的食粮。本质上,我们犹如掠食的野兽,依靠着汲取这个世界的种种资源才得以生存、发展。你看,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妙,也正因如此,尝到了甜头的我们滋生出了野心,它是我们身上再合理不过的东西。”
又有几道水流汇聚进了那个水团,让它变大的速度急剧加快。“可是如果任由欲望无限扩张,它终究会超过我们承受的极限。就会像——这样。”
随着莱特尔的话音落下,他手中的水球也超过了他手掌的范围,“啵”地一声,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为水流无力地倾泻回了海中。
“爆掉。”
莱特尔深叹一口气。“可即便如此,我一开始说的那些话仍然还是被很多人奉若圭臬。你瞧,欲望在把人毁掉前,它给人带来的好处是如此的巨大而迅速。所以有太多的人沉溺于此。但反过来,无论它给人带来的好处有多大,它终究会把人毁掉。”
莱特尔看着沃特,说:“人类欲望的具现有许多种形式,其中最令我恶心也是最危险的,莫过于对自己的同类的掠夺。尤其是……以所谓‘实验’的名义,甚至还是,在龟岛。多兰那个衣冠楚楚的混蛋,无论他的目的是多么的‘合理’,说到底,他都是在依靠自己背后的权势,从可怜人身上剥取资源。”
看起来莱特尔和多兰的关系并不像刚才表面上表露出来的那样和睦,也许它比自己预期的最大程度还要复杂得多,沃特想。而除去龟岛,莱特尔之所以说出这些话,背后肯定有什么更加隐秘的原因,可惜沃特不得而知,他只能努力咀嚼着莱特尔这一番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莱特尔一笑,知道沃特现在还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毕竟没有经历的人是很难以有深刻的体会的。他并没有在意,接着说出了下文:“二,珍惜自己的同伴,那些每一个与你同行的人,会是你最宝贵的财富。你为了杰克而做出的行动让我很高兴,做的好,小子。”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沃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况且是在刚刚才经历过如此紧张的氛围,于是他只好挠挠头。
莱特尔看着沃特,心中回想着梅金森为他作的小沃特的介绍。
这个贫民窟出身的孩子在过去的14年中几乎完全没有和世界的黑暗面打过交道。他的父母拼尽全力送他上了下层区的基础学院,教会了他读写,又用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为他积攒了能将他送出海的最大物质帮助。但是也不过如此了。沃特身上有着底层人民的淳朴却没有渣滓的狡诈,有着劳动者的善良却没有投机者的圆滑,有着冒险家的勇气却没有上位者的冷酷。
也许他对世界的全部认知就来自于他勤恳的父母、活泼的玩伴和那些也许连封面都没有的冒险小说。
莱特尔恍惚了之间,一个他以为早已忘却的身影居然又在他眼前闪了一闪。他摇摇头,把那个身影驱逐出自己的脑海:“你倒是挺走运,白白傻乐着也能活到长大,但小子,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沃特意识到了莱特尔的说教已经告了一段落,现在到了他的发问时间,于是他问道:“你虽然看起来实际上很讨厌多兰和他的所作所为,但是你仍然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他称作‘大人’。而且我觉得至少看起来,你和龟岛有很深的渊源。”
“不只是渊源。其实,我就是龟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