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强忍着因为旋转而涌现的恶心，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感觉差不多了之后，沃特翻滚着掉出了水流。
沃特计算得很准，不远处就是战场。在这么近得距离下，巨大阴影终于露出了清晰的面目。只看了一眼，抑制不住的惊骇就在沃特心底油然而起。
那是一头可怖的巨兽，首当其冲的是它背上也太过于宽广的崎岖甲壳，上面仍旧挂着许多即便在激烈战斗中也未曾脱落的甲壳与节肢动物，但最夺目的是甲壳位于前中处的一根锋利而高耸的刺角。粗壮有力的四肢还在更其次，那个巨大的头颅上有着一副狰狞口器，沃特甚至能隐隐看见它噬咬引起的小小漩涡。除此之外，它还有着一根小得不成比例的尾巴。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只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恐怖变化的龟类。
难不成这就是莱特尔口中的那什么……哥龟？
被巨龟攻击的东西也露出了真容，那是六个都已经带伤的人，这些人也不像是正牌水手，甚至在这样的水压下，还有两个人在共用一套潜水设备。在这种环境中缠斗多时，他们的状态都已经差到了极点，可能只要再被巨兽攻击一次，就会有人被咬掉半个脑袋。但反观巨兽，它其实也不好过。上面数十具尸体的战果就是对巨兽造成了不可忽视的伤。它的脖子虽然皮糙肉厚，但已经布满了割痕，其中一道还在不断流血；它四只眼睛中的一只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个血洞。除此之外，它左前腿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沃特最关心还是杰克，好在他环顾四周，惊喜地发现杰克的身影身影就在不远处，让他不用花什么力气去寻找。更棒的是杰克看起来还完好无损，这让沃特长舒了一口气。
在那六个垂死挣扎的人中，有两个格外出众。那是一个用着砍刀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用着短矛的少女。海洋为沃特带来信息，男人已经到达了3级，并且摸到了4级的门槛。他到目前为止只受了轻微的擦伤，但是机体已经劳累至极。每次巨龟冲锋而来，男人能还够都依靠自己强大的机体和手中那柄看似残破的砍刀挡下攻击，接着反手在巨龟身上的某一处留下一道伤痕，可他造成的伤痕越来越浅，招架的动作也越来越僵硬。
少女的信息反倒是让沃特感到了几分诧异。她只有区区2级，对世界能积累的程度甚至不如原本的沃特。可她的短矛总能在巨龟身上留下一个能出血的伤口。如今男人的造成的痕迹已经可以说近乎于刮擦，但她的进攻仍在有效地对巨龟造成伤害。
和男人一样，她也快到了极限，甚至于侧腹已经出现了一道撕裂的伤口。但不同于男人明显的强弩之末，她更像是在刀尖上起舞，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疲惫。
其余的四个人被他们尽力保护在中间，目前巨龟的几次进攻都没能取得有实质性的进展，但看情况，最终的结果仍有很大的可能是无人生还。
巨龟突然之间又发起了一次进攻，瞄准了两人的空档，男人虽然尽力伸刀抵挡，但仍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开。巨颌狠狠地朝一个已经断了半条腿的可怜人的腰咬去，倘若这一下咬实，无疑是一个腰斩——
没有奇迹发生，血水在眨眼间爆开。而可怜人的同伴们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太多的死亡已经让他们神经麻木。中年男人蓄力将巨龟打开，勉强让剩下的人没被冲散。
沃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咚咚声。在码头的时光也常有私掠船的水手以尸体的形式回归故乡，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以如此原始而血腥的方式死去。他不是滥好人，却也绝不至于见到这样的场景而无动于衷。沃特的眼眶已经充血，干涩与疼痛的感觉传来，让他前所未有的难受。
巨龟久违地尝到了血腥味，变得格外兴奋，它也意识到胜利即将到来，不自觉地开始出现微小的躁动。
巨龟决定将下一次攻击的目标定为男人，这个男人刚刚没能拦下它的攻击，说明他已经真正彻底到了极限。那么之前对他不起效的攻击现在能够威胁到他的生命，而这样的一个食物，无疑是对自己现在最好的补充。
它不慌不忙地游曳着，看似是想要充分消化刚刚的食物。而于此同时幸存者们还需要保持着戒备，此消彼长之间，胜负的天平已然倾斜——
而前提是没有外力干涉。
就在沃特已经悄悄接近杰克，打算强行把他拉走的前一瞬，杰克突然行动，以及其迅捷且流畅的速度游向那群幸存者，并且径直奔着少女而去，轻轻就拨开了她手中的武器，然后几乎将自己的脸直接贴在了对方的脸上。
这样的变故显然对幸存者和巨龟都是一个惊喜，也许是惊吓。结果就是本来正在以命相搏的两方都停了下来，打量着这个贸然闯入的年轻人。
一阵短暂而全面的沉默在这个血腥的战场上降临，简直带有几分滑稽的气氛。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沃特，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杰克做出类似的事情了。他的心情是气急败坏，只差没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真正在水中放声大吼。他现在越来越确定杰克是精神本身带有什么问题，更令他担忧的是，杰克现在的行为甚至已经不能再让他感到吃惊，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迟早有一天他得跟着杰克一起疯掉。
等回到船上，他一定要......！
巨龟纯粹的生物本能让它第二个认清现在的局面。它没有在新来的那个小个子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并且那个小个子人类还十分松懈的样子，这让它既感到了惊喜，又有些被轻视的愤怒，只想立马扑过去给那小子一口。
但是巨龟也有着与生俱来的谨慎和狡猾，它知道有些人类其貌不扬，却能够隐藏着恐怖的实力。就像那个女孩，它已经在她身上吃了太多的亏。小个子直接奔向了那个女孩，说不定也有一样的本事。
于是刚刚才恢复了些的巨龟还是决定采取稳妥的进攻方式，它稍微顿了顿作为蓄力，随后突然发动袭击，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就杀了过去，这一下是照着它原本的计划，奔着男人去的。
这畜生！
男人的心脏甚至在一瞬间真正地停跳了，巨龟经过了休整，使出的这一击有着相当的强度。与此截然相反的是，男人的肌肉已经再也无法抬起哪怕一毫，反观同伴们也不可能拯救他，所以——
一切可能就在今天结束了吧。
巨大的冲击传来，切实地打在身体上，将他掀翻在了昏暗的海中。男人胃里翻江倒海，却无物可吐。可接着，男人有些惊讶地发现似乎并没有疼痛的感觉，是因为超过了神经感受痛苦的程度了吗？
在无休止的翻滚中，一只手臂拉住了男人，把他从昏天暗地中拯救了出来。男人抬头一看，是另一个和刚才那个不知所以就冲向了他的同伴的小个子穿着同样潜水服的人。
这正是沃特。
他一手拉着男人，另一手冲着巨龟，还有涡流从他掌心中涌动，冲向巨龟的方向。
在另一边，巨龟的头歪掉了，身体也在水中翻腾着，此时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庞大的身躯稳住。
沃特最终还是介入了战斗，杰克既然对这群人很有兴趣，虽然依旧不知道他出的什么心，但还是能帮就帮比较好。于是在巨龟的双颌即将撕裂男人之际，沃特操纵一道高速水流撞向巨龟和男人之间，击退巨龟的同时也靠反冲力堪堪救下了男人。
巨龟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回过了神。看着眼前的又一个不速之客，怒火在它心中点燃，即将结束的战斗似乎又被无限延长。下一刻它以远超刚刚的速度冲向沃特，想给这个瘦弱不堪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颜色尝尝。
看着飞速袭来的巨龟，沃特没来得及安抚男人，急忙又从身侧凝聚起一道水流，打在它的头上。巨龟这一击格外的迅猛，沃特匆忙间召起的水流也有点失了准头。巨龟的甲壳擦着沃特的身体而过，锋利的边缘差一点就会在沃特身上开一道要命的伤口。
两次进攻受阻，巨龟也稍微恢复了理智，它迅速游开，一边发出不怀好意的低沉轰鸣声，决定先浮在远处恢复着体力，同时打量着这个新对手。
刚刚的两次对撞其实消耗了沃特不少的精力，他自身的世界能储备也一下子就消耗掉了一半还多。好在周围的海水在主动为沃特提供着世界能的恢复，倒也不会轻易就使沃特变成枯竭的程度。
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巨兽，一边是神经都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幸存者和两个不明就里的闯入者。局势就这样从快要结束的猎杀变成紧张的对峙，而它的平衡全维系在沃特手上。
沃特不敢将目光长时间从巨龟身上移开，只能快速地瞟了一眼幸存者和杰克的方向，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他和男人距离幸存者们还有一段距离，汇合会是更好的选择。只是杰克仍然抓着女孩的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女孩也没有丝毫反抗。
沃特打算带着男人先慢慢回到幸存者们那边，至于是走是打，主要还得取决于大家的状态。想要杀死巨龟应该不太可能，要是能够对它造成些更大的伤害让它自己逃走或是不敢再进攻就好了。其余的人多半不能指望，但是杰克这家伙总不能完全不会打架吧，至少也得让他......
吼——！
巨龟的吼声突然响起，音浪都掀起了阵阵水波。这吼声比起在远处时听到的更加真切也更有震撼力，沃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脑空白，在一小段时间内失去了思考能力。等到回过神来，沃特发现巨龟已经向着他们突进了不小的一段距离。
沃特咬紧牙关，又是一道水流打向巨龟。体内的能量还没完全回复，但是再挡下这一下没什么问题。结果也如沃特所料，巨龟的头再次被水流打向一旁，这下的效果似乎格外的好，巨龟连带着它整个身体都被冲的打了个滚，成了首尾颠倒的状态。
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还是化解了攻击。检查了自己的情况，发现没有受伤，沃特长出一口气，同时更加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巨龟的动向。
他拉着男人继续朝其他人靠近，可手上一阵颤抖的感觉传来，似乎有什么不对。
沃特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是他没能发现自己的伤势吗？沃特看向自己拉住男人的那只手，它完好无损，震颤感好像是从男人身上传来的。
沃特急忙查看中年男人的状态，发现他此刻除去被沃特拉住的那只手以外，全身都缩成了一团，极不自然地痉挛着。注意力从巨龟身上移开，沃特立马接收到了男人的信息：刚刚巨龟的尾部在它翻身的时候从男人身上划过，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伤口。从它对伤口的侵蚀和男人的反应来看，那无疑是极其猛烈的神经毒素！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它竟然将这种致命性的杀伤藏到了现在！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掺和这场战斗，在这种深度和受伤状况下，男人没有任何可能撑过去，而他和杰克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估计不死在这已经是万幸了。莱特尔又在哪里！？情况是怎么变成这样……不不不不不，冷静下来，沃特。
沃特用力咬住下唇，疼痛和血腥味让沃特回到镇静的状态。
他再次快速地扫视全场，在心中做出了大概的估计。
救所有人的难度很大，只救杰克的难度则大大减小——看他对那个女孩那么着迷，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那就也把女孩带上。
至于杰克本身，沃特现在已经不再指望杰克，一是他就连杰克有什么能力都不知道，二是这家伙仍然对除了那个女孩之外的东西没个反应，就跟着了魔一样。
好吧，来梳理一下。他要回到杰克的身边，带上杰克和女孩，然后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前往海面，如果巨龟发动又一次进攻，就挡下它。哈，好像很简单。
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在心中成形。
沃特深吸一口气，随后以最大的速度与力度催动了水流，带着男人一起冲向其他人。
沃特几乎是一下子就蹿到了杰克的身旁，狠狠一拍杰克，一手拉住杰克，把他往上面拽。他用了格外大的力度，希望让这个脑子里缺根弦的家伙明白，如果他这混蛋还对以后有一丁点的计划，就赶快滚上去。
出乎沃特的意料，他这次很轻易就拽动了杰克，然后在来不及收力的情况下把他往上扔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沃特急忙查看杰克的状态，担心他会不会因此有什么不良反应。那边杰克被甩了出去，连接翻了好几个滚。他本人像是失去了意识，任凭水流推动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想要恢复平衡的举动。
沃特本来打算捞了杰克和女孩就跑，视情况也可以再加上中年男人。可此时几个幸存者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向着沃特努力游来，脸上还带着感激涕零和欲哭无泪混杂在一起的表情。
啧。
心一软和一咬牙都是一瞬间的事，尤其是对沃特这样的人来说。
巨龟为了用尾部划中男人，故意没有抵抗沃特的水流，此时依旧没能缓过来。望了它一眼，沃特深吸一口气，同时心中默默向无尽海祈祷。
先是一个很微小的涡流在众人脚下悄然出现，最开始只引起了几道不起眼的波纹。可是它扩大的速度相当快，有个幸存者先是感觉到脚拨水似乎有些沉重，还没来得及往下看一眼，就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忽然开始旋转，然后又飞快地变成全身都开始旋转、翻滚、颠倒了过来，同时伴随着高速的、不知向何处去的移动。
沃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在飞速消耗，即便在这样深的水中，他的手指也已经开始以极快的频率发颤。呼吸困难起来，最远处的视线似乎也有些模糊。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操控更多的水流加入到刚刚创造的逆向漩涡中，并且拼命增加着它的流速。
“啊——！！”
潜水面罩不知道撞到了什么，还是就是单纯被冲掉了，也在涡流之中脱落。沃特的怒吼在水流之中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的肺里也似乎进了水，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更糟的是，沃特感觉海水正在逐渐不受他的控制。
这毕竟不是他的能力。
好在涡流已经将男人、少女、其他幸存者乃至被扔上去的杰克都裹住，并且抬升了很多。但是再往上就超出了沃特能够影响的范围。
为了继续操纵水流，沃特必须上浮。就在他打算追上去的时候，大腿处突然传来像是千斤巨石撞过来的冲击，随后传遍全身，让沃特大脑瞬间空白。
剧痛传来。
沃特终于回过神来，一低头，发现身前是一块巨大的、泛着暗红条纹的黑色巨石，镶嵌在了自己腿上。
啊……这是什么来着？是……乌龟，对吧……
巨龟头一扬，一扯之间，血肉被撕扯的痛苦彻底将沃特带回现实。
巨龟已经缓了过来，当它看到沃特将其他人都送走之后，愤怒一下子充斥了它的脑海。它绝不会容许自己的猎物就这样被夺走……但是没关系，眼前的这个小个子虽然肉不多，但是似乎也有着强大的力量，吃掉它也是一样的——巨龟并不怎么发达的大脑中如是想。
而沃特因为必须全神贯注于水流的操控，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巨龟的行动，也自然没有发现巨龟正在向他逼近。等到大腿被巨龟咬住，他才再次意识到这怪物的存在。
啊哈，这不是——蠢透了吗，明明还告诉自己要格外提防来着。
怎么会这样？沃特再次问自己。他，会死么？要死了么？
肺中正在逐渐耗尽最后一部分空气，大腿的伤口开始大面积失血，沃特的意识真正开始慢慢浸入黑暗。
该死，怎么回事啊？明明他只是下来抓鱼的吧？！莱特尔这家伙到底去哪了？
莱特尔……如果，他也像杰姆、像莱特尔一样，就不会这么狼狈了吧。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船坞，杰姆那令人完全喘不过气的身影和弥漫各处的气息。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安布鲁尔，一开始就没有离开那个港口，是不是就不会落入今天的境地？是不是就不会……
天杀的。
一股莫名的愤怒自心底油然而起，沃特向着瞎了一只眼的巨兽怒目圆睁。心中的恐惧、紧张混合了刚刚的愤怒，突破了沃特神经的临界点。
他只是贫民窟的孩子，他只是比别人稍有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天赋。和开拓疆土、探索位面的那些伟大之人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但是，航海、冒险——这也并不只是说着玩玩的梦想而已。
多少伟大的航海家在刚踏上征途之时或许也并不比他强多少，比眼前更绝望的处境也早有人经历过。当命运走到了你的眼前，你或许不得不接受它。但是垂头丧气，如同丧家之犬跌入泥潭般的接受，和落魄的好汉对着耀武扬威的敌人，最后一次挥动残破不堪的佩剑般地迎上——
选哪个还用说吗！？
沃特喉咙深处发出哽咽般不清的怒吼，一手向着上浮的众人施加了最后一道水流，一手在挥动间用凝聚的水流结成了一支能够破开坚石的利剑。沃特此刻的全副身心都用于控水，已经难以分辨前方的是无底大口还是致命毒刺。但他心中所想的却只有一个简单又有点好笑的念头：
冒险吗……
……
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