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吹雪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
那年她八岁,他父亲穿着大铠抱了她一会儿就匆匆上了战场,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过,这也是伊吹见她父亲的最后一面。
一月后,父亲的尸体被人抬着回了家,尸体已经烂了便没有让她看,怕把她吓到。葬礼来了很多她不认识的人物,全程她都很呆滞,别人让她跪她便跪下,让她哭她便装着哭两下。那时,她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叫死,她也不知道死去的父亲给她留下了一座自己一辈子也无法逾越的高山。
之后母亲多有提及父亲的功绩,指挥了多少军队,打了多少胜仗,这时她尚能比较平静地听进去,她还体会不到这功绩的厚重。
14岁那年,伊吹雪的母亲患痨病死了,葬礼上她哭得稀里哗啦,别人看她这么下便没了父母也觉得她可怜。之后,一群穿铠甲的武士便来了她的家,说是()皇感念她父亲的功绩,决定重点培养她,要接她到军营。
拒绝不得,伊吹雪便被押送到了军营,之后便少和家里联络了。随着伊吹在军营里长大,她终于知道父亲是何其高耸了。
天皇怀念伊吹,各位将领怀念伊吹,北朝所有百姓都怀念伊吹,于是便把全部的期许和希望统统寄托在了年少的伊吹雪上,盼着她能像伊吹一样肩扛整个国家,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为父亲,她即便做得很好比大多数人都好,却绝得不到别人的夸奖,别人只觉得既然是伊吹的女儿这是应该的,如果做得不好乃至于只是一般般,别人便会一阵唏嘘,伊吹的女儿不如她爹有能力,让伊吹听的一阵心酸,几乎要哭出来。然而她不敢在别人面前哭,这样别人一定会觉得,伊吹的女儿怎么这么软弱?
父亲去世时,伊吹雪年仅8岁,在伊吹雪的记忆中父亲只是几个模糊的画面,可她却给他年幼的女儿留下了一座终生无法逾越的高山,处在父亲阴影下,伊吹雪感受不到阳光。然而她只有站在无人处嘶吼,却没有选择平凡的权力。
人只有在默默无闻的角落奋起,爬到出人意料的高度,才能在别人的目光由轻视改为仰视时感到满足。可伊吹雪却被强行抱上了神坛,随后在别人辛酸的嘲弄,以及失望的叹息中一点点跌落。因此,在伊吹雪的人生中永远没有真正的快乐。
因为别人对她的过度期望,伊吹雪一路平步青云,一路直升。一些功绩,即便伊吹雪根本没参与,也会将她的名字写上,百姓也会奔走相告,说这一定是伊吹雪的功劳。她年纪轻轻声明已传遍各地,着实是名不副实了。
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有第二个伊吹啊?但她别无选择只能硬接下这顶光环,努力去活成别人心中的样子,却永远追不上被人期盼她的脚步。
那年,她21岁,南朝同北朝爆发冲突,南军犯边,而她是守边的将领,此时她已经是少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伊吹雪,该让她出场了,她可是伊吹的孩子啊。于是她被所有人推搡着,来到了最前方。那一刻,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位年仅21岁的女孩还从未上过战场。当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不会有人赞许她的勇敢,有的只是理所应当,谁让她是伊吹的孩子。
当她率领士兵即将与敌军交战时,她慌了神,平常时熟练得不行的理论都记不起了,脑袋一片空白。随后便是下属接连不断的建议,有人建议她立刻冲锋,有人建议她先占据有利地势,有人建议她诱敌深入......
实战就是如此,将领会受到很多建议,甚至是后方的命令,时机稍纵即逝,而好的将领便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最正确的决策,这是需要极高的判断力和魄力的。显然,这不是毫无经验的伊吹所拥有的。
由于伊吹的犹豫不决,军队很快便失去了占据有利地势的时机,南朝军队利用高地地势进行炮击,随后便是向中军的直插,伊吹的中军很快便溃败了,接着要被攻击的便是指挥所。
伊吹彻底慌了神,她最终选择了下下策,自己带兵将敌军顶回去。这是她在训练时最自信的,她也认为自己同士兵一起定能提振士气。
之后她与士兵一起冲锋,然而前方冲锋的士兵紧挨着倒下,她也中弹倒地,但冲锋仍未结束,后方冲锋的人接连倒下,甚至将她掩埋,她也在不久之后晕倒了。
当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奋尽力气推开压在她上面的尸体,她环顾四周,也都是尸体。她依旧能听到远处交火的声音,也能看到交战产生的火光。
显然,她失败了,没能守住阵地,很丢人。
她没有犹豫很久,观察情况,她清楚知道北军溃败了,战线被向北推了至少几十公里,自己已经是在敌占区了。
如果直接向北回,不可避免的会进入交战区,甚至在那之前便会被南军打死,她只有想办法绕开交战区,才能回到北朝。
如此,她尽力绕靠哨站,然而还是被发现了,之后便被一直追杀,待她逃离追兵时,她彻底到了南朝的境内。
这是很奇怪的,边境线上应该有军队守着,她不应该能如此轻易进入南朝境内。然而事实上是,南朝见前方大胜,便将全部士兵压了上去,包括边境线上的,也没边境了,打到哪里就是哪里。
逃到南朝后,伊吹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她开始回顾她之前的表现,觉得自己真是丢人,脸都丢光了,没脸了。
伊吹害怕被人举报后,军队来抓她,她便一直流窜。过了几天,她听到新闻,是南朝军队大胜的消息,新闻中特地报道了南朝少将伊吹雪死在了战场上,想到她父亲的威名,伊吹雪知道自己还得被大肆宣传。
伊吹雪仔细想想,自己死了也好,死了就轻松了,不用再背负什么了,也不用那么辛苦了,死了清净。自己也不想回北朝了,没脸回去了,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
想着想着,她想,那她还活着干什么?干脆也死了算了,就真死了得了,反正是没脸回去了,留个战死沙场的名字就最好了,回去也要被戳着脊梁骨指责。既然回不去了,那在南朝当个流窜罪犯也没意思,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算了。
如此想着,她很快找到了一处悬崖,她走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一片黑暗,她又看向天空,是个残月,再看向远处,稀稀落落有些人家的灯火。
“都和自己无关了,跳下去吧!”
如此鼓励自己好多次,脚步好几次就要跳了,肌肉已经动了,脚已经发力了,然而在要跳起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力将她强扽了回去。
如此几次,她放弃了,她跪到地上,跪在悬崖便上,哭了,用痛哭流涕形容完全不为过,反而很贴切。
死了明明可以一了百了,她也有无数理由这样做,可是.....她不甘啊,她心里依旧一股难以言说的不甘。
她明明比别人努力那么多,明明咬牙挺过无数难熬的岁月,她明明顶着别人的期盼做了那么多.......最终只留下了一个战死沙场,终究没辱没了父亲的名字的评价吗?
她不甘啊!
此时她谁也依靠不了,青天与明月不会安慰她,冷冷的山峰刺痛她的脸,似是在嘲弄她命运的可笑。
她就这样在这荒天野地里哭,最后哭晕了,便昏倒在悬崖边,吹了一夜的山风,要不是她身体素质过硬,高低得发烧。
第二天她醒来时,太阳升起,终于给了她一点点光,然而她还是觉得冷。
她心内依旧不甘,不愿去死。一路上她不敢和人说话,她对所有人都抱着戒心,风餐露宿,看到有小溪便喝两口,有人施舍她吃的她便吃,不给便一直饿着,如此直到到了神奈川县,遇到了那个愿意多管闲事的八云绯,遇到了如小天使一般的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