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猎鹰扬。
李靖骑在瘦马上,没有等骑士们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是挥鞭向后,汇入了那一片猎猎飘扬的旗帜与长缨之中。
伊斯坎达尔看着这群远东的军队,他在任何敌人面前都是一样的自信、一样的高傲、一样的不可一世,因为他坚信没有任何军队是他无法打败的。可是面对他们,伟大的征服王、亚历山大大帝,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高举的武器,向他们低首致意。
白发,从他们的兜鍪里垂下,没有覆盖铁面的队伍中,那一张张面孔苍老如枯叶。这是一群老人,尽管他们握持武器的手依然有力,他们的腰背依旧钢板一样挺直,但你无法否认的是,他们已经老了,老得像满园的枯树,本该安静的立在那里,只等时间将他们彻底风化成水雾。
这支军队在史书缝隙中昙花一现,但没有人想过,那历史天空中流星的突兀一闪,这个瞬间就是他们的一生。
“阁下,这就是我的军队,我的手足,我的兄弟。他们从武德元年跟随我,前后二十年,从江南到岭南到东突厥,没有抱怨过,没有迟疑过,没有畏惧过。他们没有显赫声名,没有高官厚爵,从年少到白发,哪怕我死了,依然戍守着漠北和长城。”李靖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隐没于众人之中,也成为了一名普通的老卒,和这些苍老的军队站在一起。
“他们老了,我也老了,但我们还没有老得拿不动武器——请一战吧,阁下!”
伊斯坎达尔在沉默中抬头,他凝望着前方巍巍如山的苍老军队,终于缓缓擎举起了手中的短剑。他身后,整齐列阵的英灵们呼应着他的行动,默默无言地敲响手中的盾牌,皮革制成的战靴踩踏着砂砾,在沙地上都发出了绵延的踏步声。
战争,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开始了!
飞蝗一样遮蔽天日的标枪向唐军投射而去,武器划破空气发出的呼啸声好像声声鸣笛。红黑色的唐军有条不紊地列队,盾手居前,层层的兽面彭排高高垒砌,将投枪阻隔在外。
投枪过后,是骑兵冲阵,英灵们的齐声呐喊响遏行云,马蹄声是激烈的鼓点,尘埃狂卷成为沙暴,沙暴中是挺举如林的长矛。枪阵如一面坚定的高墙,劈天破海,直冲向唐军本阵。
唐军的后军也出列一支骑兵,在冷兵器的时代,能对抗骑兵的只有骑兵。他们和喧嚣的对方不同,裹甲衔枚,覆盖铁面,只露出一双双混浊而凌厉的冷眼。
两军相接,高墙撞上了礁石,唐军的骑兵采用了以点破面的战术,如利箭穿过流水,往来穿插迂回。人声马嘶之间,红黑与银白碰撞交接!
炽烈的阳光之下,荒芜干涸的大地,万里黄沙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昏黄的尘埃飘飞在空气里。
远方的大地之上,依旧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裂痕,视线的尽头,甚至还有一个大坑……就像是被坠落的烈日烧化了一样,一片焦黑。
拂尘挥洒,靖平尘烟,吕岩的目光穿过了尘埃和黄沙,终于看清楚了大地上那一片两色动乱,那是无数密密麻麻的身影,彼此纠缠在一起,嘶吼和咆哮的声音传来。
鲜红的色彩在荒芜的世界之中流淌。
而就在厮杀之上,躁动的力量奔涌在鲜血之中,彼此纠缠,无形地攻伐,步步紧逼或者是步步为营,无数的魔力纠缠在一起,像是层层叠叠的旋涡。兵器的交击和喊杀声交织,在拉锯战里形成了混沌的洪流。
伊斯坎达尔魁梧的身影也在洪流之中打转,此刻个人的勇武已经难以有决定性的作用。唐军的陌刀队把马其顿的骑兵纵横分割,沙漠中的战场已经彻底混杂一片。
在战况胶着一时难以决出胜负的固有结界之外,参道上的马车依旧在原地停留着。青铜的骏马不安地踢踏四足,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山门前的两人仍在争斗着,迪卢木多的身上已经负伤,一道长长的血痕在他的腰腹处横贯,那是他和赵云对枪时被赵云划伤的。
银甲的少年仍是一尘不染,手上的动作没有片刻的停歇。迪卢木多却不得不因为负伤的缘故而慢下来,他的动作幅度稍大,那道伤口就会撕裂,裂痕遍布的石阶上洒落着滴滴鲜血。
“明明,我应该有好几枪触及了你,为什么你竟然能毫发未伤?”枪锋相持的短暂间隙,迪卢木多不免疑惑地开口相询。
“呃——”赵云蹙了蹙眉,竟一时不知如何跟他解释。
“玉身”,若以英灵的观念来看,属于他的固有技能之一。在演义里他是常胜将军,不败战神。尤其是长坂坡前一战成名,七进七出,一人一枪一马,怀抱阿斗,百战无伤,砍旗夺槊,缴获青釭剑,斩曹将五十余员,普通士卒死伤不计其数。枪刺剑劈,力透重围,堪称奇迹,于是这份幸运便被固化成为他持有的能力。
这份能力简单概括来说,即是予以非致命的伤害豁免。对赵云而言,没有受伤一说,要么完好无损,要么战死当场,两相决绝之间没有其他可能。
赵云简单向迪卢木多解释了一番。迪卢木多闻言苦笑,这等固有技能几乎和他的宝具“必灭的黄蔷薇”针锋相对。神秘会在更高的神秘面前败下阵来,以最高等级的幸运值转化而来的固有技能,强大之处还要超过他的这柄神造兵器,因此即便刺中,赵云身上也未曾因此留下伤势。
但固伤与无伤,两者之间总要分个绝对的高下。于是没有迟疑,战斗继续,纵横的气浪扩散到马车前,才缓缓地消弭于无形。
但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再关注这场决斗了。
“朕还以为,言峰绮礼不会让你参加这次战斗了。”
马车里传出清淡的声音,飘荡悠远。参道上少女的身影从山下行来,一柄璀璨的剑被她握在手里,光自剑身上不断的聚集。
夺目的光芒一道接一道的聚合在一起,金色的洪流在剑上逐渐汇集成一道光柱,寂静而激越的光华在积雪皑皑的白昼都令人移不开眼。
历经十载而不屈,历经十二场战役而不败。
这光芒曾照亮不列颠王国深沉如黑夜的乱世,这柄光辉的圣剑正是跨越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在战场上殒命的战士们在最后一刻心中怀抱的悲哀崇高的梦想——那名为“荣光”的祈愿结晶。这是在圣剑此一范畴中立于顶点的剑,由星球而非人类锻造出的圣剑。以人们的信仰为原料,在星球内部结晶化作为“最强之幻想(Last Phantasm)”的究极神造兵器之一。
此刻,骑士之王痛苦地了闭上双眼。她第一次非为了荣誉而向人挥剑,也是第一次被人胁迫着向人挥剑,虽然手中的圣剑一如既往地回应了她的呼唤,可她却不愿意再度呼喊出它的真名。
“Ex——calibur……”
光在奔流。
光在咆哮。
解脱束缚的龙之因子加速了魔力,金光如天柱高远,刹那间就横推到了马车之前。
马车的车辕边,秦政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他盘膝坐下,膝前空空荡荡。一层透明的罡气层如玻璃罩浮现,将马车覆盖在其中。
“刚见面就送上这样的大礼,真是让我感动非常。”
雨,忽然下起来了。天空中本没有雨云,是炽热的剑光带来了气温的异常回升,扰乱了此地的天象。漫天飞雪尽皆融化成水滴,暴雨无止境的坠落,大到仿佛天河下倾。雨水伴随着辉光泼洒到那一重罡气罩上,竟发出嘶嘶的响声,罡气被腐蚀得愈发薄弱,眼看就要破碎。片刻后,罡气罩终于不堪重负般碎裂,发出细碎的劈啪声。被阻隔的雨水汇聚在空中,反射出金光的冷意。
秦政抬手,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弹出,一道耀目的白光闪烁,好似宇宙间第一道光的初诞,震荡席卷而来。雨水扩展宛如湖泊,接受了无边大力般扭曲起来,瞬间炸裂。雨滴四面八方飞射,那一霎空气都迸发出镜子破碎之声。震荡迎面撞上光柱,像一刹之间碎了无数琉璃,重叠在此刻。
《僧六律》上说:“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
在寺庙的山门之前,秦政总有心应景,于是有了这一弹指。
只是,弹指如光阴,终究抵不住另一道光来的炽烈。
那激射而来的螺旋奔流被连阻两次已然黯淡许多,但纯净的光辉依然灼烫,是触之便会被融化磨灭的严酷。
崩!
金铁交鸣的凄厉骤然迸发,一道烈光骤然从秦政的面前浮现,汇聚为一线的虹光轻鸣,如振翅飞凌的神鸟,明明只是一斩,却百转千回,锋锐温柔统和在那一线之间,自高层维度之中晋升又落下。
直到一剑斩出,所有人才能看到秦政手中那一柄古朴而虚幻的长剑,仿佛空空荡荡的虚空之中,无数丝丝缕缕的理念悄然汇聚,勾勒出了杀伐剑章,令长剑的形体自物质界中显露,却如此飘忽而透明。
唯有在光影交错中才隐隐能够窥见那可怖锋芒。
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那一线的虹光刚刚出鞘就浩荡地延展开来,自天子剑的剑刃之中,无数群星闪耀,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自秦政身前缓缓涌现,汇入了那虹光之中。
酷烈如耀阳的圣光向着无尽的星辰斩落,星辰与太阳的碰撞带起的光粒彻底焚毁了雨云,连日来的大雪消失了,连带着此处的云层都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空洞。
那一瞬间,恐怖的光云冲天而起,弥漫了整个柳洞寺,覆盖在圆藏山的山巅。
剑气纵横,杀意起伏。
毁灭的威压令参道另一边作战的两人都不禁停手回头,他们摇摇欲坠,只好用长枪扎在石阶上免得被风压所吹飞。
迪卢木多尤其狼狈,凛凛劲风倒吹而来,刮得他腰腹处的伤口再度崩血。而他此刻已经来不及在乎身上的伤了,他死死的看着风暴中心,相比较于骑士王威势骇然的宝具,他更恐惧的反而是秦政。那一瞬间爆发的威能,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碾压。
仿佛大地升起,苍穹落下。
天地合拢,日月皆坠。
万物为之化作齑粉!
在那过于璀璨的光芒面前,别的光都为之黯淡。轰鸣声里,神造的烈光斩灭无尽的星辰,自身也凋零殆尽。
一声凄鸣后,魔力的洪流消散,烈日湮灭,新的星辰却朗挂天空。
胜负已分了。
阿尔托莉雅的甲胄上,纵横的剑痕交错,血珠从伤痕处沁出。圣剑抵在石阶上,少女拄着剑勉强立着不住喘息,这一击已经耗尽了她的魔力,令她无法再支撑着自己自行站起。
秦政没有说什么承让之类的话,他当然没有动用全力,如果还这么说,自谦就成了羞辱。实际上,对于眼前的骑士王,他还怀抱着一丝歉意。
他的预想总是很准,言峰绮礼果然夺走了卫宫切嗣的令咒,让骑士王转而成为了他的从者。如果不是自己的推波助澜,局面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他虽有歉意,却不打算挽回。
以一方独斗三骑原本就是他故意促成的,这样的决意要是用后悔来形容也是一种玷辱。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话都不太合适,出口都有种耀武扬威之感。秦政抬起头,天穹上那庞大的云层空洞一时半会还没有愈合,不过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他伸手接了一滴雨,炽热的雨在下落的过程中飞速的降温,落到手掌上时已经微凉了。
而就在他凝望那一滴雨珠的时候,眼底一道金光突兀地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