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时间忽忽便过,转眼就是决战之期。
天空中细雪无止境的坠落,轻软的雪好像重逾千斤,纯白覆盖了一切,包括人声风声。
人间十二月,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在飞雪之中,马车辚辚地行进在山道上,雪花染白了纯黑的车顶。
青铜的骏马魁伟如山,喷出闪耀着电光的鼻息,在山寺的参道停下步伐。一只手撩开帷帘,少年从车里出来,他看起来过分年轻,身上还穿着校服。
流光闪烁,银白的甲胄覆盖上他略显单薄的身躯,雪片落在甲胄上,竟分不清哪里是雪色,哪里是甲片。积雪在参道上凝成薄冰,少年踩在冰辙上,发出喀嚓喀嚓玻璃破碎的声音。
一柄长枪出现在他的手中,银枪灿烂,枪锋处有一道浅红,好像水洗过的淡淡血痕。长枪在手,好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枪刃横扫游走,轻而易举地切裂雪幕,掀起一片水汽。
枪名“涯角”,取“海角天涯无对”之意,也即是“天下无双”。演义中说,此枪长一丈三尺七寸,上等亮银锻制,通体光白,重七七四十九斤。但其实,这柄枪已经折断了数次,只有枪头还是曾经伴随他征战的老伙计,上面附着着千年的魂灵和千年的杀意,死者们的意志赋予了钢铁生命,令它锋锐无比,也封存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在纷飞的大雪之中,少年枪手的身影骤然一黯,紧接着,迅速地消失不见了。下一个眨眼的瞬间,银白的人、银白的枪,化成一道银白的闪电从山门前横过,只有那道浅淡的红痕,好像是闪电绯色的锋利眼角,是上下一白中唯一的彩色。
一往无前的闪电被两枝蔷薇挡住了,一长一短两柄枪架住了涯角,像一红一黄两支花束盛开于雪地,迎接着初绽的春雷。
武器交击的声响之中,三柄长短各异的枪纵横劈斩,掀起凌厉的狂风。
“费奥纳骑士团的前锋,枪兵迪卢木多·奥迪那,与你一决高下!”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少年脚踏着风雪,挥洒着长枪,只是枪锋带起的烈风扫过,参道上的草木石阶便不安地震颤起来,一阵黯淡,“某与贤兄,今日一决高下!”
红、黄、银,三色的枪锋碰撞,在枪身周围,就连空气都扭曲了起来。若是仔细看的话,银色的长枪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细微的震颤着,弹指之间千百次的震颤足以撕裂眼前的一切,将袭来的双枪格开,将敌人的攻击消解。
这是一场中华英雄对阵凯尔特英灵的战斗。
这是一场枪术大师之间的巅峰对决。
一方是有着“光辉之貌”美名的神造骑士迪卢木多,另一方是百战不败的常胜将军、中华最具知名度的完美武将之一赵云。
激振的魔力震撼着大气。
交互的枪锋灼烧着冬季的森寒。
如若不是这里有着驱灵的强力法阵,仅仅是这短暂的交手,就足以踏穿地面、压塌院墙、震碎屋瓦。
处于碰撞中央的两人身影肉眼根本难以捕捉,只有不断响起的铿然碰撞声以及大笑声在四散的风压中传来。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遇到对手总是让人欣喜的事。赵云和迪卢木多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着,进足踏步,手上的力道更加重了三分。
lancer在圣杯战争的七大职阶中被评为“最速”,而迪卢木多也绝不会辜负了这一评价,他的敏捷属性在本次圣杯战争中是最高等级——A+。不过,赵云虽不是英灵,他的敏捷也无法量化,但他竟也能跟上迪卢木多的动作,丝毫不显得局促。
朔风呼啸。
大气在挥舞的枪锋中发出哀鸣。飞雪纷乱如鸦羽,参道上的石板上纵横交错着伤痕,铭刻于地下无形的结界微微动摇。
再次碰撞,再次一触即分,赵云挽了一个枪花,枪尖刺破一枚雪片,嘴角露出一丝真诚又侵略性十足的微笑。
“虽然相隔遥远,我在旧时从未听过贤兄大名,不过能有如此武艺,贤兄便在季汉也能闯出一片天地。今日与贤兄交手,可谓酣畅淋漓。”
迪卢木多露出了类似的笑容,很难想象他俊秀的面庞上会流露出这样狂态毕露乃至有些狰狞的笑,这样的笑终于让他看起来有些锋利的棱角。
“你也是,赵云。”他以一种古怪的口音念出赵云的名字,“中华的枪技让我大开眼界,如果不是事先得到了强化,也许我现在已经负伤,或者倒在你的枪下了吧。说起来还真是令人羞耻,竟然连公平一战都做不到。”
“不必如此,迪卢木多,”少年摇头,“你我都知道,战士的天职就是为主君带来胜利,一切能为自己提高胜算的都是合理的,强就是强,没有借口,更不必谈理由。”
迪卢木多缓缓点头,双枪在身前交错,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短暂的交流后,战端再起,语言在冰冷的武器面前终究是无力的,胜负最终还是要靠手中的枪刃决定!
两人同时踏前一步,迸发出几乎化作实质的气势,气流翻卷,将参道上刚刚落下的些许雪片剐蹭为粉屑。赵云这次解放了全部的力量,当他跨出一步,银白的铁履踩落在石阶上,整条长阶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接踵而来的交锋更加的直接而激烈,强势而凄厉。
不再相互试探,不再有所保留,每一枪都带着赫赫的风雷,每一枪都带着决死的意志。铛、铛、铛,金属磕碰的声音如雷如鼓,两人不断地挥舞手中的兵器,只求将枪刃送到对方的体内去。
“哟,你来的很早嘛,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飞蹄雷牛牵引着神威车轮停在黑色马车的旁边,伊斯坎达尔看着参道上激烈战斗的两人不由放下了怀抱的两臂。鲜红的斗篷在他的肩上鼓动翻飞,看来他也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完全准备。
马车里的人没有回答,而车辕前驾车的马夫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年轻俊秀又莫名苍老的面孔。长须在北风中飘拂,长剑在北风中从剑鞘滑出,没有客套和寒暄,飞来的剑光就是战书。
伊斯坎达尔叹息一声,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还是不得不做。几方围攻一方绝对称不上英雄,可吕岩的邀战已经到面前了,难道还能避而不谈么?
剑光被伊斯坎达尔的塞浦路特之剑挡下,但那飞散的剑气还是划破了他的衣物,鲜红斗篷上缓缓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皮质的战裙。
伊斯坎达尔眼睛微眯,幸好他提前就让韦伯下车等待,否则在这样的战斗中,他完全无法确保韦伯的安全。
刹那间,一阵旋风呼啸而起,包裹住了伊斯坎达尔,也包裹住了飞身而来的吕岩。
这风炽热而干燥,仿佛里面不含丝毫的水分,只有无尽的干热,燃烧一切般灼人肺腑。
吕岩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他曾经到过的昆仑北麓,那里沙漠遍布,从葱岭吹来的风在沙漠中升温,就和这风一样烧人肌骨。而下一秒,他就真的看见了沙漠,风声更大更辽远,从焦热的沙漠深处蔓延而来,在他的耳边轰然作响。
刺人的砂砾伴随骤风卷集,扫到吕岩的脸上,带来微微的灼痛感。
站在回转的热风中心,伊斯坎达尔却没有朝向吕岩,他死死的盯着沙漠中的一角,那里,才有着他真正的对手。吕岩刚刚的一剑不过是引他动手,此刻,他的真正的敌人才刚刚出现。
吕岩拂尘一扫,朗然清风斥退了周遭的沙尘,也让他得以安然地旁观这注定惊世的一战。
远处,单人,独骑,一匹枣红的瘦马上端坐着一名清矍的男子,手中承托着一座金色的宝塔。
茫茫天地,风沙四起,他曾踏足过的边镇,从东突厥到吐谷浑,也曾有过这样苍凉的风景。男子独立于滚滚沙尘之中,四顾漠野,身上的儒服烈烈鼓荡,显得寂寥难言。宽袍儒服而跨瘦弱军马,清削若病而气息凛然,矛盾,无比的矛盾在他身上呈现,却又天经地义一样有着奇怪的和谐感。
秦政对伊斯坎达尔诚然是重视的,他为其挑选的对手,即便在将星璀璨的中华史上也有着赫赫威名。
他是,“军神”——李靖。
炎热的太阳炙烤大地。辽远的视野的尽头,直至狂暴沙尘所掩盖的地平线的彼端,无数道海市蜃楼般突兀出现的影子在伊斯坎达尔身边出现。他们列队齐整,他们军容威严,骑兵们一一化为实体,个个体魄强壮,个个气势非凡。
旁观的吕岩再次眯了眯眼,从这个“固有结界”成型时,他就已经调高了眼前这个看似粗野的异国君王的威胁程度。而现在,那些人影的出现,让他升起了一丝对这个君王的敬佩之心。
那些人影,分明每一骑都是从者。
“看吧!这就是本王天下无双的军势!”征服王高举双臂,以无比骄傲的口气,向他的对手高声夸耀着他列阵如墙的骑兵队伍。
他足以为之感到骄傲,甚至是无比的骄傲,因为他们都是他生前最忠心而得力的部下。在他的带领下,他们统一了希腊全境、打败了波斯帝国、占领了埃及、饮马锡尔河。那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是他们和自己一起建立起来的。
他们中,有马其顿的军神安提柯、马哈拉甲王波鲁斯、伊斯坎达尔的总角之交,赫勒斯滂-弗里吉亚总督的列昂纳托,利比亚和阿拉伯总督的托勒密,当然更少不了第一近臣,伊斯坎达尔最信任的赫菲斯提安,还有后世历代王朝的开国君主。在此聚集了多少英雄,就有多少传说,他们每一个都是高居英灵座的有名从者,却全部聚集于此了。
“即使肉体毁灭,但他们的灵魂仍会以‘英灵’的形式被世界召唤,呼应本王的召唤,穿越时空而来。他们是本王永远的朋友,与他们之间的羁绊就是本王的至宝!本王的王道!这就是本王伊斯坎达尔,亚历山大三世的最强宝具——‘王之军势’!”
一匹唯一没有人骑乘的高大骏马走到了伊斯坎达尔身边,响亮的喷鼻声如龙吼,它低下头蹭了蹭伊斯坎达尔的手,被他反手紧紧地拥抱着。
“久违了,伙伴。”
它正是传说中的名马,在后世备受尊崇乃至被神格化的布塞法拉斯。在伟大征服王的光辉下,连他的马匹都可以升华为英灵。
“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军,阁下治军有方,想来也是历史上有名的霸主。李靖今日得会,也是倍感荣幸。”李靖拍拍座下的瘦马,缓缓地迈步走到伊斯坎达尔的对面。
“所以,你不打算报上自己的名号吗?”征服王没有因为眼前人其貌不扬而放松警惕,在秦政的熏陶下,他对任何一个东方人都抱有相当的重视。
“过去种种繁华,皆是如梦似幻,在下已经都忘记了,”李靖微微笑着,浅淡又寒凉,“我是谁?我是李靖、李药师,也仅仅是李靖罢了。”
“那么——”
“陛下令我同阁下一战,我既见了阁下军势,也请阁下见一见我的。”
有宏远的鼓声在沙漠中响起,一道有一道的身影在李靖身后凝实。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吕岩远远地看着,竟不免得热泪盈眶。在那个五代残唐人不如犬的时代,他曾多少次午夜梦回,梦里都是他只是听闻未曾见过的天唐锦绣。披坚执锐横扫万邦,四夷宾服天下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