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形的力量降临了,它呼啸着,澎湃如海潮,扩散在整座圆藏山间,将空气涤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庭院里的枯山水震动摇撼,细沙铺就的小路上似是水波荡漾,整座山都在轻轻地呻吟。
如果柳洞住持的灵力再高一些,灵视的能力再强一些,他就能看到圆藏山的山腹中那些繁复勾勒的魔法阵,也能看到庞大的魔力汇聚成渊,其中漆黑的流体仿佛焚烧世界后留下的余烬。
那黑色之物不祥而怨毒,一张张面孔在漆黑深渊里成型又消弭,向这个世界发出了最虔诚的诅咒。如果贴近它,想必能闻到刺鼻而灼热的味道,像硫磺,又像岩浆。那是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在怒吼和哀嚎,承载“此世全部之恶”的名号的安哥拉曼纽,正在其间嘲弄着所有人。
但是此刻,那漆黑深渊之中炽烈的光芒漫卷,压下了冤魂的哀嚎,抚平了深渊的悸动,重新勾勒了一遍那庞大的法阵。符篆般的纹路蔓延整个山腹空洞,像是白银和黄金被融化,滚烫的铜汁和铁浆在大釜中翻滚,聚成旋涡,一切就此定格。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仅仅是魔力的塑造便能够实现这样炼金的奇迹,足见秦政已然晋入了非人的领域,达至神魔的范畴。那些符篆以至高的“善性”压制住了安哥拉曼纽的意志,避免他提早降临,也避免他污染圣杯的容器。至少在决战胜负分出之前,不能让他兴风作浪。
柳洞住持并不知道在这一瞬间,秦政就已经实现了他的承诺。但是从秦政身上散逸出来的可谓贯天袭地的魔力,以及这微微摇撼的圆藏山就已经足以说明残忍的事实了。他的瞳孔因震惊而微缩,片刻后,回过神来的住持苦笑着对秦政说道:
“檀越,小僧愿借敝寺,只是还请檀越顾惜一二。”
秦政闻言微笑,向柳洞住持合十微礼,将住持推拒回来的支票再次递给他:“如此最好不过,在下一定尽力维护贵寺。这笔钱还请法师一定收下,权做租借之费。而后如若贵寺伤损需要修补,在下会再予法师钱财以作修建之用,请法师放心。”
住持这次没有再拒绝。他情知寺庙难全,平白遭难也该收些赔偿,再有推却也是不恭,便接过了支票若有感慨地说道:“檀越宅心仁厚,魔力之强盛是小僧平生仅见,但却如此谦和,实在和世间魔术师大有不同。”
“世间魔术师大抵是些狼心狗肺之徒,口口声声是根源大愿,一心只求超脱凡尘,只可惜三分神气没有学到,已是失了七分人样。不以立人何以立身,他们所行所信不值得去学习效仿,拿我和他们相比,也实在看轻了我。”
“檀越如此心性,小僧钦佩非常,如若世间魔术师都能如檀越一般,这圣杯战争也便没必要进行下去了,不知能减少多少无谓之杀戮,让世界清平多少时间。”
秦政摇头,他叹口气说道:“也许我是都得到了,故而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终究是山上人,看不见山脚盘桓的土蚁。虽然易地而处,我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失去人性,只是他们各有他们的苦衷,或许我也不能加以蔑视。只是我终归相信一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为了所谓的苦衷就可以放弃人道,还能称之为人吗?”
住持仔细地打量着秦政,此时他的惊讶比看见秦政的磅礴魔力时更甚。他终究是个僧侣,没有魔术师的执念,因此更能明白秦政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心。他没有再接话,对于有的人来讲,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眼前的人不需要谁来开解,他自己就什么都知道。只是,也许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所以才显得孤独。
谁可以跟他并肩呢?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能封禅泰山的只有一人而已。他俯瞰天下风起云涌,可身边没有也不能有人跟他一起看世事沧桑。所谓孤家寡人,莫过于此吧。
“四日之后就是决战之期,请法师事先带着寺中众人暂避。此间事了,法师便可回归。诸多不敬之处,还望海涵了!”秦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住持醒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走远了。
两人背影渐远,圆藏山中终日咆哮的狂躁魔力业也已平息。“终日修持,心性仍是未定,惭愧啊。”住持捻着念珠,单薄僧衣后襟已经湿透。适才秦政的魔力爆发属实惊了他一跳,现在也有些惊魂未定,刚刚的应对虽然得体,其实也只是强作镇静而已。
他认识魔术师,自然知道魔术师都是些什么货色,他的话也是出于真心。像秦政这样好说话的,甚至还会特意上门赔偿告知的魔术师不说是凤毛麟角,简直是独一无二。
正常人在魔术师这个群体里是活不下去的,因而,一个稍显正常的魔术师总是能给人带来额外的好感。
柳洞住持招手,把刚刚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儿子叫到身边来,抱着他一块转回后堂。他现在需要跟寺里的僧众商量一下该去哪旅游了。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水榭回廊之上,吕岩膝上横剑弹铗而歌。歌声悠远,剑鸣空旷,几只白鹤空中翩然起舞,羽毛零落,便即化成片片飞雪。
“横笛声沉,倚危楼红日,江转天斜。黄尘边火澒洞,何处吾家。胎禽怨夜,来乘风、玄露丹霞。先生笑、飞空一剑,东风犹自天涯。”
“情知道山中好,早翠嚣含隐,瑶草新芽。青溪故人信断,梦逐飙车。乾坤星火,归来了、煮石煎沙。回首处,幅巾蒲帐,云边独是桃花。”
“吕先生唱的真好听,是汉诗吗?”雁夜听不懂汉语,更听不懂唐时的汉语,但这些词句声韵和谐如流云松风,细细听来,眼前好像坠落了一个辉煌又落寞的时代。
吕岩是晚唐五代时人,盛唐的风流虽还残存着几分,乱世的残忍却早已铺陈开去,磨牙吮血、食人无数。在其中跋涉,就算是早已看破世情追慕仙道的出家人,也难说能逃离罗网。吕岩科第不中仕途难进,风霜中盘桓了几十年,才心灰意冷选择出世求道。他也有济世的仁心,可是偌大中华,他奔波余生也没能救度几个,只有几百首诗词流传,算是他传说的注解。(此处采用的是可信度较高的说法,另一说是吕岩为武周时人)
“准确来说是曲词,和诗还有不同。”吕岩歌声暂歇,又说道,“我唱的一般,还是后来辛弃疾唱的好,‘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如风雨骤至。我是道士,他是剑客,弹剑作歌,胜过他的不多。”
歌毕,吕岩抽剑在手,长剑水一样清冽,映照着吕岩同样清冽的眸光。普通剑客喜爱的剑总是过分花哨或是过分简朴,神兵利器好像只体现在外包装上,反倒是一眼就看得出不凡的剑器并不受人追捧。
“真是好剑呐。”
吕岩再次弹了弹剑身,发出铿然的响,敲击钢铁的声音清越绵长。仍然只是一柄铁剑,这是吕岩用惯了的,要是换成什么信仰凝成的神造兵器他反而不顺手。
中国没有品位太高的钢铁,矿藏丰富,但是杂质极多。古人冶炼钢铁铸剑铸刀,用煤用炭进行烧融,根本难以煅冶出什么好钢来。匠人们发明了鼓风机、竖炉、渗碳法、夹钢法,但其实最终都要落到锻打上来。千番锻打才能成就铁与碳的平衡,一柄普通利剑就要耗费一名工匠数月的心血。
吕岩过去那柄剑是火龙真人给他的。当时正值隆冬,他们师徒在一座小镇酒肆饮酒作歌,忽听见旁侧丁丁当当的打铁声不绝如缕。前往看时,却见一瞽目老翁精赤上身锻打着一条剑胚,四溅的火光映亮冬夜,火炉旁蜷缩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孩子。
天下不靖久矣,铁匠总是不缺饭吃,可是瞎眼的老铁匠又赚得来几两银子,又有几人会要一个盲人为自己铸剑?老翁的儿子早被官差抓了壮丁,单留下一个小孙儿和他相依为命。他无路可走,只有手里的铁锤铁砧可以依靠,他奋力地挥锤,每一锤都携带着风雷,却砸不断这个混浊的世道,敲不平残酷的人生。
火龙真人买下了老翁的剑。老翁只要钱一贯,把剑胚捶打了一夜,用雪水淬火,天将晓时方才铸成。不过说那是剑,其实也是安慰人的话,只是一条勉强直溜的铁片罢了。而就是这样一条铁片,后来成了所谓“通天灵剑”,伴随吕岩直到几日之前。
剑成之后,老翁拿着刚到手的银子去旁边酒肆买了几张胡饼给小孙子吃,天光大亮的时候,老翁已经溘然长逝。小孩子的哭闹声中,吕岩问火龙真人为什么不救老翁,火龙真人说,明天这里会有乱兵过境,后天大雪成灾,再过一月会有瘟疫,救得了一次,救得了千次万次吗?
况且,老翁纵然如此年迈力弱还要自己铸剑而不肯靠乞食维生,他们给的钱连一文都不肯多要,需要他们来可怜吗。天底下的人又有几个活该让人施舍?怜悯容易,怜悯谁都容易,可是怜悯是最无用的情绪之一,因为那于事无补。
要救老翁,就要治好他的病疾、平了世上的乱兵、控制成灾的天象、挽回瘟疫横行,靠怜悯就可以做到吗?
长剑在手,杀不出清平世道,灵药满壶,救不得将死之人。
吕岩接过了铁片长剑,从此仗剑独行,傲啸世间。他练成的剑法叫做“天遁”,可是上天入地,其实也没处可遁。方外之人的痛苦是,自己解脱出了人世纷扰,却解决不了天下人的苦楚。
秦政不知故事,但给吕岩亲手锻成此剑,形制和以前那把是一样的。
云在青天水在剑,曾经的铁片再也没有了,五代的乱世也已经过去千年了,后来他看见了新的盛世,也看见过更残忍的乱世,握剑的手却再没有了当初的迟疑。
“陛下铸剑,只要前后一个时辰,凡人铸剑,忽忽已是残生。世上神魔蜂拥,对凡人来说到底是好是坏呢?”吕岩推剑入鞘,若有感慨。
“陛下不像神魔吧,”雁夜有些疑惑,“我甚至都感觉不到他有多高高在上。”
“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皇帝一心想和始皇帝做出区别,所以刻意地不去学他,都到了凡事亲力亲为的地步,哪里像个君临天下的皇帝。他没有臣民,没有国土,没有老师,在诸界游荡,真快成了孤家寡人。但他越是孤高,越是想低下头看看凡人,软语温声,好像自己还是曾经的那个普通人。可是他早就不是凡人了,这么做反倒显得失了威仪。皇帝虽不该是高踞庙堂之上的金像,也不能如此低声下气。”
“我倒觉得,陛下这样不错,”雁夜少见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按以往他可不敢这样说话,“高高在上的人太多了,魔术师们因为魔术从来就瞧不起普通人,好像自己是另一物种一样地高傲。陛下的伟大远远超越了所有的魔术师,可是他还以‘人’自居,这样的品质不是一种难得的贤明吗?没有架子、没有负担,不以身份而自负,却也没有忘记身份带来的责任。我虽然不知道在中华什么样的君主是好的,但我想,陛下一定不算坏。”
“看来陛下收了个好弟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枉费他对你的提携了,”吕岩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曾经我问陛下,究竟为何如此为君,不嫌太过劳累、太过琐碎吗?他当时没有回答,过后对我说了一句偈子,我现在转送给你。”
“——捉取梦中之梦,搜求玄上之玄,一自识得娘生面,笑指蓬莱在眼前。”
“看见本性如此,如见镜中娘生之面,既然知道自己是谁了,仙道也就不远。间桐雁夜,你又明白,自己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