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黄天妙并未参与。或者说,他只是作为楼五尘学生中的一员普通地回到了这里,普通地回到课堂上课,普通地在课余参加讨论,普通地……偶尔眺望着那个银色的城灵出神。
——直到某一天。
这一天,学院都市中的众人突然感到一种山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黄天妙远远注视的银色城灵也突然露出痛苦之色倒在了地上,黄天妙却既未惊慌也没有上前搀扶,而是悲伤地望了一眼天空的太阳,闲庭信步般穿过正剧烈摇晃和轰然倒塌的楼宇,转身向城外走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黄天妙便走到了已经扩大无数倍的广场,此时天空中光幕堆积的数据已经延伸到了天边,会场也在这骚乱中乱作一团,几乎从未在这场讨论中发言的他轻轻一挥手,便在光幕正中央留下了一行无比醒目的大字。
时间到了。
广场上一时更加嘈杂起来,黄天妙见此,便挥手换上了另一行字:
看看太阳。
就在这个瞬间,天空中灿烂明媚的太阳,高悬于苍穹、仿佛将亘古永恒存在一般的太阳,就像被顽童的橡皮擦拂过——不,远远比那还要快速迅捷,简直就像是有人轻轻敲下了DELETE,便在一瞬间玩笑般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在半盏茶前银色城灵倒下的瞬间便已经消失了,方才的光辉不过是它跨越时光旅程最后一点余辉,所留下的最后一点带着余温的幻象而已。
“太阳没了!”有人已经理解了这一切,“失去了束缚的人间开始脱离原本轨道飞出,这就是刚才的巨震……”
“光消失了,然后就是热!整个是世界将化为寒冰,万物不存!”
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爬上众人心头。
这……就是末日吗?
“如果末日仅仅是这样就好咯。”一个修士好像失去了所有一般躺倒在了地上,“紫薇天尊的推演是对的,这个尚未彻底诞生出来的这个世界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半成品,仅是在灵气的作用下暂时拼在一起而已,就像暂且在时间长河上勉强漂浮的土船泥舟,随时可能崩解消散——太阳消失不是熄灭不是演变,是因为承载它的这片虚假的空间已经崩溃了!整个世界化为寒冰?在那之前我们就会消失了,就像太阳一样!”
仿佛应着他的话一般,伴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演算光幕隐隐照亮的边缘,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突然凭空削去了一截,留下了一片与周围黑暗迥然不同的诡异虚空,扭动、挣扎、吞噬着周围的黑暗!
“果然,创世不成,终是末日啊……”一个人闭上眼睛,潸然泪下,“可恨,可恨啊!若不是仙门浪费灵气挥霍无度——恨啊!”
“恨NMLGB!”旁边的一人怒了,“老子才TM恨好不好!六代祖师是对的,这里本就无可救药,早就该走了!都是你们!非要异想天开再创世再创世,让所有人跟你们一起陪葬!”
“对了,方舟,方舟!”有人突然开始发疯似地冲向了摆放在广场中央的方舟,“祖师!祖师!快带我们走啊!”
然而从方才天地变色起,原本翠绿色的方舟便已经失去了光泽,有敏锐一些的人注意到,远方每崩坏一次,方舟便仿佛与之联动一般产生一条细小的裂纹,短短的一会儿之间,竟已是遍体鳞伤!
“呜呜呜,祖师,祖师!”有人在方舟身旁痛哭失声,以头抢地磕得鲜血淋漓,“后人无能,后人无能!竟让奸人所趁,误您转世毁您大计!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黄天妙默默地穿过这一片混乱的会场,来到了楼五尘的身边,躬身行了一个礼。
“老师。”黄天妙开口了,“您现在明白了吗?您所希望的救世,您所期望的永远,是不存在的。
“…………”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黄天妙的声音突然炸起,压过了所有嘈杂,响彻了整片会场,“我们还有机会!”
现场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激昂的黄天妙与沉默的楼五尘身上。
黄天妙继续说道:“从古至今,共四个承担创世任务的先天道体。道祖代表物质,是最适合创世的先天道体,但他失败了;老师您代表精神,所以您可以实现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魂变化;令姊代表空间,所以能跨越空间将您呼唤;而我……代表时间。”
黄天妙,这位曾经的绝代天骄染物道人、仙门六代祖师,第一次向所有坦承了自己纵横无敌的最大秘密:“我可以回溯时间,回到我曾经历的过去,弥补我们犯下的错误!”
“我存在之前发生的一切已经无可奈何,但之后的,我们还可以改变!”黄天妙慷慨陈词道,“老师,把天地坎炁给我,我回到过去重启方舟计划,带大家离开这里,继承这个世界的意志活下去!”
名为希望的火焰在已经绝望的众人心中猛烈燃起,不知多少人不约而同地激动地大喊起来:“交出来!楼五尘,交——”
黄天妙略一皱眉,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便被一瞬压了下去,这位横压世间的无敌道人,在世界崩溃之际的神通依旧让人难以想象。他再度地看向楼五尘,真挚地说道:“老师,我无条件地相信过您让您尝试过了,这次……请您相信我吧。”
“……”
见楼五尘还是没有说话,广场上似乎又要骚动。黄天妙已经能感知到那些欲要责骂楼五尘和神道一意孤行不自量力、喝斥楼五尘一家之私霸占天地坎炁的话在广场上震动,于是将它们在传播之前就掐灭在了空气中,有些焦急地再次喊道:“老师!这个世界的灵气不够是实打实的,这与您无关,换谁来都没有办法!没有时间了!若是世界继续崩溃下去,我的时间权能也将无法启用,到时候就真的完了!”
楼五尘终于有了反应,他愣了一愣神,然后猛地问道:“你刚说什么?!”
这下轮到黄天妙愣了:“……我说,没有时间了。”
“上一句!”
黄天妙有些不解,但还是继续重复起了自己的话:“……灵气不够是实打实的,与您无关……”
“灵气……实打实……”楼五尘喃喃道,然后眼睛突然亮起,“难道,难道说!”
楼五尘猛地跃起,迅速朝学园都市飞去,一边飞一边喊道:“原来是这样!对了,本就该是这样!天妙!快,快随我来!”
黄天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扔下背后骚动的人群,果断地跟上了楼五尘。
在两人的前方,学园都市已经因为先前的剧变启动应急预案化身为了防灾巨人模式,楼五尘则直直冲着巨人的腹部——也就是常规模式下实验室的所在飞去,进入实验室后便直扑一台有着显眼白色长管的仪器,手上一边施法一边大喊:“天妙!帮我做这样几个部件,我要紧急强化这台显微镜!”
世界崩溃的脚步逐渐临近,本能的恐惧在黄天妙心中炸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催促着他现在、立刻、马上逃走!回溯时间,回到过去!若再不走,一切就晚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事不可为的时候你就走吧。”楼五尘一边调整手头的仪器一边说道,“不过你回到过去的话,记得告诉我——”
不行,真的必须要走了!黄天妙以继承自染物道人的冷静下了判断,这次失败就失败了,回溯是自己最大的资本,绝不能冲动冒险赌上去失去所有!
然而就在这时,楼五尘突然脸色大变,似乎从仪器中发现了某种不得了的东西,转过头,仿佛要把接下来的话刻入灵魂对方一般、死死地盯向了黄天妙的眼睛。
“——告诉我!灵气也是唯物——”
这是黄天妙离开这个终焉的世界前,听到的最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