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老旧公寓楼中的暖气不知何时自己停了,突如其来的寒冷把甄筱荏从深沉的睡眠中毫不讲理地薅了起来。
屋内弥漫着无法分辨的气息,她感觉自己头痛欲裂。
斑斓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投入,隐约照亮了昏暗的屋子。这光芒来自窗外那永不停息的不眠之城。借着微光,她哆嗦着抓起沙发扶手上的衣服。时钟滴答作响,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异常刺耳。
“怎么才六点多啊。”
夜光表盘上的时针清晰地指着六和七之间的某个空当,分针恰好与它组成了一个直角。
“嘶……”
刚刚掀开被子的甄筱荏打了个寒战。
有点想吐。
她扶着吧台,颤颤巍巍地站起,手下意识地摸向墙壁上灯的开关。
“咔哒”,没有任何反应。光照依然维持在眼睛所能分辨的最低限度。
……跳闸了?
“好烦啊。”她拿起手机,熟悉的桶车锁屏映入眼帘,还有显眼的“12月25日 清晨6:17”。
“手电筒呢……诶,今天是圣诞节。”
愤愤不平地咒骂着大过节的还整出幺蛾子的电网,甄筱荏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苍白的光柱勉强照亮了客厅,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恐怖游戏里勇闯荒废老宅的主人公一样。
等等,不太对劲。
菲比呢?
原本应当睡在沙发边地铺上的棕发人形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叠得如同豆腐块般的被子。
甄筱荏照向其他地方。
餐桌和茶几上都是一副惨淡的模样,科隆巴赫和碧特博格的啤酒罐横七竖八地遍布灯光所及的每个角落。各种文件、器物和家具都在难以想象的混乱中拥抱了自由,就像是昨晚有一群强盗抢嗨了在这里开啤酒节似的。
没有菲比的踪影。
“多莉,奈乐,菲比不见……”
她轻轻呼唤道,没有任何应答声。多莉丝那纷杂的地铺看起来和狗啃了似的,也确实是她的风格;柯奈莉亚则是简单地把床单拉了拉、被子叠了叠。一切迹象都表明,直到不久之前她们还在这里。
“多莉!奈乐!菲比!”甄筱荏拿着手机在维修室、卫生间和厨房间奔走,全然没有人形们的踪影。
奇怪,人呢?她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上冻了。
……先把跳闸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既然电暖都停止了运作,那只能是外面总闸的问题。甄筱荏披上一件不知是谁的大衣,战战兢兢地推开了屋门。凛冽的寒风伴随着纷飞的雪花直接给她来了个透心凉。
这下甄筱荏彻底清醒了。
“哪个缺德的把楼道里的窗户打开了啊?!”
楼道里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窗外是雪天标准的浅棕色天空。鹅毛大雪遮蔽了视野中可见的一切建筑,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让天边萌发出诡异的色彩。在全球寒冷化的大背景下,这几年柏林冬天的最低温可以探到零下二十摄氏度左右。
忙不迭地推起跳下的电闸,她像逃难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奔回了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的屋里。
无意间,她踩到了一个被随手扔到地上的空瓶子,要不是甄筱荏手疾眼快稳住了身子,怕不是就要摔出脑震荡了。
刹那间,记忆的片段涌入脑海。
——————
“今晚是平安夜啊。”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的甄筱荏有些兴奋地向人形们宣布着自己的全新发现。
多莉丝和菲比没什么反应,正在处理文件的柯奈莉亚回复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哦。”
“……你们都不过圣诞节的吗?”
“不过。”菲比正在拆枪保养。
“太久没过过了,提不起兴趣。而且说到底,这些日子的特殊意义都是人赋予的吧。”柯奈莉亚正在邮件里和不知哪个客户唇枪舌战。
“你信教?这我还真不知道。”多莉丝正在吹头发。
……真想不到,后两个人在短短数年前还会像未经世事的小女孩一样满心欢喜地期待圣诞节的到来。
“拜托,有点生活情趣好不好啊?”
电视里适时地传来了悠扬的旋律。
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Alles schlaft, einsam wacht……(万暗中,光华射)
伴随着这首古老的《平安夜,圣善夜》,勃兰登堡门前那棵气势磅礴、直冲云霄的宏伟圣诞树出现在了电视画面之中。民主德国广播电视台的记者正在漫天飞雪里采访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人们的笑容中洋溢着幸福。
“……有一说一,我突然觉得甄说得也有那么些道理。”
神色复杂地看着电视画面,红发人形长叹道。
“但我们没做任何准备,什么圣诞树啊,袜子啊,大餐的食材啊……”
“不不不,奈乐,那是小孩子的圣诞节。”多莉丝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搬出来了一听又一听啤酒。
“这才是大人的、德国人的圣诞节。今晚不醉不休!”
——————
之后的记忆就神秘失踪了。
看来是喝断片了……
甄筱荏坐在沙发上,感觉眼前的世界正在缓慢地旋转。她知道自己酒量非常一般,但这些德国人形很明显有特别的劝酒技巧。
“噗嗤”,甄筱荏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她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了多莉丝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柯奈莉亚。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菲比。
“滴——滴——滴——”她一丝不苟的床铺上响起了手机铃声。
发生什么事了?
甄筱荏感觉内心有点慌。她不是怕她们连夜逃离大贝伦,而是害怕突然发生了什么难以应对的事件,以至于她们如此着急地出了门。打不通的电话更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瞎想也没有用,还不如在她们回来之前简单地把房子拾掇拾掇。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好冷。
——————
“好——冷——啊——”
一股冷风灌入屋里,正穿着单衣站在厨房里洗盘子的甄筱荏差点被吹得一个趔趄。穿着厚重羽绒服的人形们拎着大包小包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人把手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沙发上甄筱荏的被子里,“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车……”
“收拾得不错啊。”随后进来的柯奈莉亚欣赏地说道,“啊对了,今天太冷,我手机电掉得飞快,暂时先关机了,刚刚才看到你给我打的。”
原来没什么事啊。
“甄,我来吧。”菲比脱下羽绒服,简单洗洗手便来到了甄筱荏的身旁。
“真的合适吗?”
还有个人?
“有什么不合适的,行了行了快进来,甄见了你肯定很开心。”柯奈莉亚不由分说把那人拉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直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毛线帽下是如同月光般的银色长发。
“呃……塔亚柔斯?”
“姐……姐姐?”如同触电了般,少女抬起了头,“我没打扰到您吧?”
“怎么会呢?这里的大门永远都为你敞开啊。”甄筱荏摆出一副笑脸,但她心中实在是一头雾水。虽然她很欢迎塔亚柔斯,但她怎么来了?
“这孩子来找你,一个人站在路上,像是迷路了,我们就顺道把她带回来了。顺带一提,这些东西的钱都是她付的。”把自己裹成一只大长虫的多莉丝道。
“就,就当我的圣诞礼物吧。”
……她不会是看不懂路牌吧?
“……说来,什么东西?”
“哦?”
“我就说吧,她果然忘了。”柯奈莉亚挤进厨房。
“是这样的。昨晚你摄入的酒精超出了身体对酒精的解毒能力——”菲比看起来对此毫不意外,一本正经地解释了起来。
“——就是喝断片了。”多莉丝·大长虫补充道。
“你对当今的国际局势、世界政治,还有世界各地的风土民俗,乃至宇宙中的文明构成都发表了一定的看法。”
甄筱荏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不就是喝断片了之后瞎吉尔吹水吗?
“之后,你表达了对于德意志地区饮食文化的蔑视,并且在多莉的诱导性话语下对我们做出了一个承诺。”
“……我说啥了?”甄筱荏冷汗直冒。
“我录了一段,你可以听听。”柯奈莉亚掏出手机。
“哈哈,你们这些没品尝过真正美味的可怜人,我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圣诞晚宴……”
甄筱荏只觉得自己在下一瞬间就要被击沉了,“我说的不会是……”
“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昨天的甄筱荏醉醺醺地嚷嚷道。
被多莉丝拉到沙发上坐着的塔亚柔斯听了之后两眼放光。
……这不是多年之前甄晓仁的母亲在他大一寒假回家后专门为阔别已久的儿子去学、去做的菜吗?
回想曾经,如在昨日。但甄筱荏并不想长号不自禁,她只觉得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幸好是这些,而不是别的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母亲曾经把甄晓仁按在案板前面逼着他学这些菜的做法,现在的甄筱荏仍然记得七七八八。如果食客只有目前这几个人的话,应该应付得过来……
“咚咚咚”,不知是什么人在敲门。
多莉丝像是早有预料般,“请进!”
“早上好啊朋友们,好久不见了。”UMP45的脸出现在了门口,还有UMP9、HK416和趴在她背上呼呼大睡的G11。
……等等,为啥她们也来了?
“我听多莉丝小姐说这里有大餐,所以就带着圣诞节接不着活没钱吃饭的可怜队员们过来了。甄小姐,你应该不会诓我吧?我们还带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肯定很适合贵宝地。”
“我们哪有这么穷……”
“416,对于免费的大餐要心怀感激。”
“对了,指挥官、格琳娜女士和美玲也在路上。”菲比悄声对甄筱荏说道,而后者呢,已经觉得自己快要化成一座冰雕了。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