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连这个鬼地方都会堵车啊?”
安洁莉娅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按喇叭的冲动是会传染的,很快,连绵起伏的喇叭声便响彻了天际。
“不要在这里鸣笛,喂!不要鸣笛……”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武装人员在车流前后奔走,语气却比她想象中的要礼貌多了。他们男女老少皆有,安洁还感觉自己甚至看到了几个人形。这群人的服饰五花八门,但都穿着款式统一的防弹夹克,上面写着“KSV”——城防委员会。
一个满脸横肉的人走到吉普车的副驾驶,敲了敲车窗。他看起来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身高得有两米,有个怪浪怪浪的发型和杂乱的大胡子,身上纹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花纹。在苏联,这就是典型的律贼。
“莱特干员,靠你了。”
说着,安洁把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没料到会像这样展开的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掏起了证件。
“小姐,请问是您在按喇叭吗?”
男人的目光越过莱特,直直地看向安洁。虽然语气很不耐烦,但他说话意外文雅,就是声音震得她耳膜生疼。
“这风暴天刚过,大家都急着进城,您着什么急啊?又不是不让您进……先来后到的原则知道吗?”
他警觉地扫视着车里的所有人,但手一直放在突击步枪的扳机外面。看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他并没有把眼前的人当成什么需要提防的不法分子。
“这位先生,我们是史塔西的干员,正在执行特别任务。时间紧急,可以麻烦您行个方便吗?”
莱特掏出证件,露出爽朗的笑容。这笑容与他英俊面庞十分相称,使得这个年轻人在这一瞬间变得光芒万丈。
没想到大汉却不吃这套。他稍稍温和了一些,但丝毫没有让步:
“这可不行。史塔西管不到基尔,这里我们基尔人说了算。给你们行了方便,后面人会怎么说?你们未必比人家急呢。您几位好好排着吧,最多再过二十分钟就到地儿了。”
说罢,他便忙不迭地转身离去,还大声向别人招呼着什么。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安洁,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良久,AK15问道。
“还能怎么办,只能等了……”
安洁不爽地把脚从油门上挪开,抬头向上看去。颇具废土气息的高墙张牙舞爪地向上伸展,占据了整个视野,湛蓝的天空在其威势下也只剩下了窄窄的一条缝隙。
时间不会等人,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空耗光阴只会让她无比焦躁。好在那个涅托的同伙好像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应该不用担心它会跑到哪去。
如果AK12还在就好了,起码她能让这难熬的等待时光不会那么无聊。
“不如来听首歌吧,安洁。”
RPK16把手伸到前排,在车载电脑的屏幕上输入了一个数字。悠扬的音乐声伴随着刺耳的白噪声响起,安洁勉强辨认出这是英国民歌《蒂珀勒里在远方》,以前她在莫斯科听亚历山大·红旗歌舞团演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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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坐在突出城墙墙体的狭窄休息室里,大汗淋漓的甄筱荏没来由地想到了这句古话。从这高悬于空中的铁皮盒子向外看去,那堵锈迹斑斑、打满了仿佛脓包般畸形补丁的城墙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危墙”了。
“组长有事,我上来找你。”
菲比的通讯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组长有事……?
想着,她把水壶举到了嘴边。
“新来的丫头,这边!”
“哦哦,来,来了!”
值班组长法尔克·汉森是个体格足以用“宏伟”来形容的大块头,看起来就好像一堵墙一样。他身上伤疤与文身纵横交错,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刚来就让你干这么多事属实有些对不住,但……”
他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用几乎和甄筱荏的脸差不多大的巨手狠狠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甄筱荏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拍进地里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哈哈,没关系的……”
“那就赶紧到A3检查口去帮忙,那边刚开来了一辆从不莱梅出关的货车,情况有点不妙,做好交火准备。但记住,一定要先叫支援,然后隐蔽好自己,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折在这种破地方不值得。一定要记住!对了,带上你的人形小朋友一起去。”
“人形小朋友”指的便是菲比。
甄筱荏软磨硬泡了很久,其他三人才不得不承认食物、燃料和生活物资确实比提防塔亚柔斯更为重要。然而,也没有人放心让甄筱荏自己一个人去城防委员会,于是菲比便毛遂自荐地跟了过来。
当然,动机自然也包括了“多领一份报酬”。
之后的事情便有些异常顺利了。她们来到了距离乌滕佐夫旧宅仅有三公里远的南城墙,这里完全没有塔亚柔斯的踪影。在一片显得有些混乱的车水马龙中,她们找到了忙得焦头烂额的汉森。
花了足足一早上加半个下午,甄筱荏才勉强把法尔克·汉森列入了“看起来是个大坏蛋其实却意外地是个好人”的行列。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人。
就目前来看,他非常关心自己的下属,遇事也都顶在第一线。对于像甄筱荏和菲比这样的新人,他也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嘱咐。不过,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也不能凭这么几件小事来完全确认他就是个好人就是了。
胡思乱想着,她踩过老旧的钢梯。上一个时代遗留的楼梯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
不知是设计如此还是基尔人的后期增建,宽大的隔离墙内部有着仿若血管般错综复杂的通道。不过,绝大部分通道和房间都被人为封堵住了,所以甄筱荏姑且还能记住大致应该怎么走。
“好慢。”
站在检修通道出口的菲比皱眉道。
“这不是路太难走了么……”
半米高的台阶,裸露钢筋间的悬空道路,没有栏杆的升降机,各种反人类设计实打实地阻挡了甄筱荏的脚步。
棕发人形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这大半天下来,菲比与甄筱荏之间所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总归比前几天好,起码现在有交流了。
“你们怎么这么慢啊?那车都开走了……”
负责A3检查口的青年埋怨道。甄筱荏没记住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的年纪似乎并不比她自己的这具素体大。
“那车运的是什么啊?最后怎么样了?”她有些好奇让基尔都觉得“不妙”的东西是什么。
青年有些后怕。
“最后,城里某个专门卖致幻药的黑老大派人来对接了,我们看手续齐全,也就没多留他们。可能是那些瘾君子摸索出的什么新门路吧……我看你像个良家女孩,可别沾这些东西,一沾下半辈子可就废了。”
他突然话锋一变,转向甄筱荏。
“不用担心,我烟酒不沾的,哈哈……”
她尴尬地笑笑,扭头却发现菲比不见了。抬头一看,才发现棕发人形已经投入到了检查的工作之中,正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翻找着什么。
“好了好了,快干活吧。外骨骼在那边,要搬重物的话可以用那个。”青年指向水泥墙上挂着的一排松松散散的机械,这还是甄筱荏第一次真正地见到这种科幻作品中的常客。
又要投入到繁重而充实的劳动生活之中了。虽然确实累,但就这第一天的体验来看,她觉得比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要有趣不少。
想着,她走向正驶入城墙阴影中的一辆越野车。这辆车挂着柏林牌照,光亮如新,其所有者不像是在黄区废土中讨生活的样子。
车窗上贴了黑色的太阳膜,让人无法窥探车内的情况。不过,在甄筱荏的眼中,周围光线正缓慢地变化,那黑色的膜也逐渐变得透明。
可能又是涅托素体的什么功能吧,她想。
车主正在和副驾驶上的人说着什么,没有注意正在朝这边走的甄筱荏。
……这人怎么看起来有些面熟?
下意识地躲在了一辆重载货车后面,她内心中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绪,感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再看一眼吧。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那是一名看起来十分焦急的精干女性,有些疲惫的眉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狠辣。她穿着一身不太符合气质的黑色西服,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是泛着冷光的机械义肢。
甄筱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安洁莉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