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换上轻便礼装的莫烨抵达两位女士的宿舍门口。沫梨倚靠在墙边轻哼小调,此刻同样卸去了枷锁一般的猎人装束,一袭剪裁得体的绿松石色荷叶边连衣裙,青春与典雅并重,那枚长久没佩戴的月蔷薇花饰夹在鬓侧。
清淡的化妆无法遮盖脸上可憎的伤疤,不过少女和少年对此都不在意,毕竟这是沫梨和莫烨之间爱情的证明,那么二人之外的任何人对这伤痕是何态度,对沫梨来说那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糕饼厂门口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需要外出的三人到齐后便可随时准备出发,走道无人的情况下莫烨还保留着本尊的容貌,也就在他抽出狼形面具,伸手握住面孔准备如常般为自己套上两副面具时,沫梨却是制止住他。
一时间不知道少女是在表扬自己还是褒赞自己,莫烨暂且收回面具,挠了挠头说道,“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么花萝呢?”
“还在化妆,女人嘛,你懂的,不过也应该好了。”沫梨握住卧室的把手,呼唤道,“花萝,你……”
“随着奔腾的马蹄,小妹妹吹着口琴,夕阳下美了剪影,我用子弹写日记~”
一身猎人装束的少女杵在穿衣镜前摆弄自认为帅气的姿势。此刻,花萝匀称有致的身段被厚重的衣服遮盖,沫梨此前还没开封的崭新女式衬衣和莫烨老皱的外套混搭,金发的少女模仿两人用红色的丝带在衣领上打了个礼结。
“我虽然是个枪仔,在酒吧只点牛奶。为什么不喝啤酒,因为啤酒伤身体~”
花萝掏出这段时间在糕饼厂靶场里惯用的左轮,对着镜子一边biubiu地模仿想象中的射击姿势,一边哼着脍炙人口的歌曲。
“很多人不长眼睛,嚣张都靠武器,赤手空拳就缩成蚂蚁~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你们一起上,我在赶时间,每天决斗观众都累了英雄也累了~”
前往阿格拉白石殿的马车中只有三人相处,花萝也不再藏掖,昂扬着脖子,由于激动而将尾音拉得老高,羊般的嗓音让沫梨差点憋出了内伤。
莫烨却是很认真地听进了少女的话语,认真道,“既然如此,就跟着我们一起学做猎人吧。”
“啊?”花萝本来只是打算用强硬的口气掩盖住心虚,却没想到少年如此郑重地对待自己无心的话语,花萝连忙说道,“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呸!我的意思是我今天的打扮只是为了更好地扮演今天的角色罢了,不是真的想当一个猎人,那对于我来说真的太困难了。”
花萝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来由于对莫烨感情的泛化,她对猎人这一职业有着别样的好感,但由于无意识中自卑情绪和对莫烨崇拜的作祟,少女想要朝莫烨靠拢却又否定自身成长的可能,无意识地拒斥自己内心中新生发出的芽胚。
“有上班族都能在结婚的第十七个年头,抛下工作与妻儿去做画家,对于人来说,没什么新事物是真的难以上手的。”沫梨摊手道,“做猎人真没那么困难。”
“你敢取笑我!”回春湖疗养过后,沫梨对花萝也没了多余的客气,扑上前便去掐花萝的软肉,两个人笑着扭打在一起。
糕饼厂的马车抵达目的地,套上了两层面具的莫烨率先下车,同样作为与会者的两个少女跟随而下,三人今天将作为猎人协会和炼药师协会随机选中的代表参与今日的阿格拉三阶会议。
莫烨手头上同时持有两大协会的徽章并被同时选中,而会议组织者只认徽章本身而不辨认徽章实际的持有者,莫烨便能匀出一枚来带家眷旁听会议——花萝坚持要以猎人的身份参与其中,于是沫梨的猎人徽章借给了花萝,莫烨的炼药师徽章借给了沫梨。
戴着银狼面具的年轻猎人与会,在同样年轻且美貌绝艳的女猎人和女医师簇拥下走下马车,莫烨吸引来不少羡艳嫉妒的视线,不过不少人的关注点却是错了位:方才嬉闹间,沫梨下意识将原本花萝头上的猎人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而三人都没发觉有丝毫不对。
封城期间,在确认当地猎人协会始终没有张贴上影谕方悬赏两个少女的通缉令后,沫梨和花萝便可以大大方方地用本来容貌自由活动。
作为三阶会议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三大协会基本在会议中只参与监督和最后的表决流程,提案与辩论阶段并不参与,所以被协会选中的相关责任人都将参会当成了精神折磨,一被协会选中就当即用突发疾病需要疗养而拒绝。而即使因为无事可干而来到现场,猎人协会的大老粗们也是摊开报纸往脸上一盖,两眼一闭就地昏迷。
而在罗庇成为议员期间,是猎人协会参与三阶议会最具热情的时候。大律师言语直白,大段演讲中能做到一个专业名词都不出现,用诙谐和认真共同装点行文,让猎人以及最后排的平民阶层认识到政治并非枯燥乏味的事情,且与自己的利益攸关,拒斥政治就是在放弃自己的一项基本权益。
猎人们喜欢参与有罗庇出没的会议,不只是喜欢听大律师讲话,更喜欢斗士在辩论场上的锋芒毕露。以思想为枪械,以言辞为弹药,罗庇单方面揍人,敌方不断被抬下擂台的场面让底下抱着爆米花桶的猎人们看得是如痴如醉。
1 猎人们不禁哀叹起来,如果罗庇能将心力用于内修,用于行动上行义,那么他必然能成为一位旷古烁今的猎人,可惜老天不长眼,让这样一位斗士成了靠嘴皮子战斗的讼棍。
不只是最后排的平民阶层,就连三大协会成员也怀念罗庇尚在时的日子,他的激昂热情为三阶议会带来的全新的面貌,却又如流星般一闪而过。
而在罗庇触怒了城主并被驱逐出三阶议会后,猎人们便失去了参加三阶议会的最大乐子。贵族阶层派出垂垂老朽的议员在台上颠三倒四重复着相同的论调,或者不断用排比或不知所谓的形容词将原本十分简洁易懂的观点包装成平民难以剖析的生涩概念,议员们试图用故作热情的话语进行动员,但台下的猎人听了也连连打起呵欠。
莫烨抱着光洁的记事本和墨水干涸的羽毛笔一脸的无奈,他不由反思自己出现在此地的意义究竟何在。在办公室里和范尔德闲聊都比这里能获得更具有意义的内容。
与阿格拉利益绑定不深的外人们对待三阶会议如此态度,作为阿格拉主人的当地居民们自然更是失望。最后排的平民阶层们不耐烦地摇着腿或踮着脚,他们迫切渴望能有一名贵族阶层的精英站出来谈论一下平抑粮价的议题,却始终没有等到罗庇一般的勇者现身。
对于贵族阶层来说,城主卢伊大师杀鸡儆猴地将罗庇踢出议会将他们吓得噤若寒蝉,他们并不愿意为了生活成本上升个位数的百分比而冒失去议会席位的风险,何况由于拥有中途截取粮油店出粮并倒卖的渠道,不少贵族其实也依靠日益高涨的粮价中恰得饱饱,平抑粮价不是闲得蛋疼么?
而能够出席三阶议会,平民阶层座位上的普遍是下层中的“富贵”人物,此刻粮价的高企让他们每个月的花销平白上涨二十到三十个百分点,已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质量,更不用提那些缺少发声渠道且更加贫苦的底层居民。
平民中有胆识者站起来发出过据理力争的声音,却被前排的精英们驳斥为“无理取闹的刁民”、“不知感恩的土匪”、“什么都不懂的泥腿子”并摁住声音。
前排的精英们为同僚的幽默喝彩,后排却是被这轻佻的态度气急而笑,坐在最前排的莫烨发笑,则是因为他看见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已经在平民和所谓精英的席位之间产生,这些忽视底层利益并低估群众力量的家伙,已经是大难临头而不自知了。
“跟着范尔德先生学习良久,我似乎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命运的轨迹了。”学习、实践并获得反馈的感觉如同种子生根发芽并结出果实,让莫烨收获了一种农民收成般的朴素快乐,他发出的噪响也惊动了两位熟睡的女士,沫梨揉揉惺忪的睡眼,说道,“要开饭了?”
“差不多吧。”莫烨将羽毛笔和笔记本暂且交给沫梨,说道,“东西帮我拿一下,我去上个厕所,你们在马车上等我。”
莫烨离开,而沫梨翻看莫烨的笔记本只看到仅有的记录。
莫烨如厕完毕,洗完手后用凉水洗脸以整理思绪,镜中突然浮现一道靓丽倩影,让他一度怀疑是花萝强闯男厕所以报复早上时自己看见了她的窘态。不过当他抹掉发梢和眼帘上的水渍后,完全没想到的女子却是已经走到了莫烨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