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过去了，还是没能找到夏洛特的下落吗？”
坐在万豪汇夜总会临时工作点的温软座位上，罗庇疲惫地抬起头，倚靠背垫借机闭眼休息片刻。
此刻困扰律师的并非高利贷业者的下落。阿格拉自救委员会的人事安排，下一步行动的筹划，经由“影武者”王可隔空与沃尔登的真身商讨舆论战的准备，或者打探阿格拉预备武装部长无齿枭拥有的真实力量，对罗庇来说都比夏洛特的生死更值得关心。
阿格拉自救委员会的临时约法由灰色势力聘用的幕僚们起草，审核工作则由预备议长的罗庇践行。从满桌子的文书中钻出，罗庇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他有过考虑将部分工作分担给茹特思来做，但由于担心年轻的助手因草率出现缺漏，不知疲倦的斗士终究是自己揽下了所有的工作与压力。
罗庇打开最上层的抽屉，两个木匣子里装着在爆炸中碎裂的蓝宝石残片。协助参与法医工作的律师在葛廊苔和刘吸金遇害的地方都发现了类似的痕迹，而在拉巴贡身上，则发现了形态完整的宝石。
这些物证结合上罗庇原先针对粮仓阴谋大火的猜想，以及买醉期间在糕饼厂周边的探查，足以让律师推导出无比接近于真实情况的猜想，将怀疑的目标指向那位进入阿格拉后便不断用宝石进行贿赂的炽鸢商人。
不过这些宝石确实无关紧要。即使没有这些证物，律师也能用其他线索将目标锁定在他身上。而即使这三颗宝石作为证据落在罗庇身上，罗庇此刻也不可能与这恶徒产生正面的冲突。
亲眼目睹了万豪汇夜总会中双方战斗力悬殊的一战，罗庇根本看不透胖商人手中底牌的厚度，但既然范尔德能用宝石请动强大的杀手，那么他手中掌握的更多财富足够雇佣猎人协会里那帮见钱眼开的猎犬为他所用。除非能够篡权成功，以议长的身份号令阿格拉城防军，不然罗庇此刻并没有和那恶徒叫板的能力。
同时，罗庇出现在万豪汇夜总会，诸多权贵都和他有过擦肩，但真正撞破会议的只有范尔德雇佣的杀手，凭借胖商人的智识猜到罗庇和一众灰色势力在场的原因，并不困难。罗庇以囤积粮食之名对付范尔德，范尔德反手便能控诉罗庇阴谋颠覆政权。
此刻和范尔德直接敌对属实不智，不做任何表示又会让双方陷入无止境的猜忌，罗庇便将那唯一完好的宝石密封进礼盒中，让亲信的茹特思送还给宝石的原主人。
礼盒中的内容只有双方知晓，范尔德并没有对“礼物”表示回礼，但罗庇知道，双方之间已经形成了默契——现阶段，双方的主要敌人并非彼此，反而在利益关系上有所重合，可以互相团结。
——范尔德利用粮食问题加剧阿格拉城内的矛盾，而这越发肿胀的矛盾可以为罗庇所利用。
但在料理此事之余，罗庇深藏在心中的疑惑却无人能够讲述：既然有满车的宝石，范尔德为何要做炒作粮食如此低端又低劣的事情？而利落杀死另外三个高利贷者后，杀手们为何独独将夏洛特藏起？
“真正公务繁忙的是大律师您。”瑟提撸了两下怀中的橘猫，说道，“但有一个文件，还请您闲暇时顺便签一下。”
罗庇狐疑，这才发现瑟提不知何时将一份文书摆在了自己面前，其中有一份双方口头讲话的记录内容，而罗庇需要填写的是见证人一栏。
罗庇细看文书上的内容，文字中对话双方是万豪汇老板和已故或已失踪的高利贷业者，对话发生的地点是夜总会会议室，时间点是暗杀一夜——夏洛特、刘吸金、拉巴贡和葛廊苔，彼时正被强者追杀、难有活路的四位高利贷业者四人以全部身家作为代价，换取万豪汇夜总会中逃生通道的使用许可。
“但我确实是将逃生通道交付给他们使用了，不是吗？那么于情于理他们便需要支付约定好的报酬。”
万豪汇老板在岁月史书，在试图修改自己的记忆，这点罗庇自然看得出来。作为尽职合格的律师，罗庇尊崇契约精神，自然想当场驳斥对方的荒谬言行，然而万豪汇老板言语中的细节却是恰如钉子般扎进了罗庇心里。
“我有些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你说……”罗庇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他们和你口头约定的内容中，他们贡献出来的财富是用来支持阿格拉人民的？”
“这是当然，不过不是直接发给平民，而是充公，作为自救委员会的初始运作资金。”瑟提露出满意的微笑，罗庇入套全在他的计算中，万豪汇老板自信满满道，“主持自救委员会创建工作半个月，先生你理应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需要耗费何等规模的资金。而在推翻城主和三阶议会后，困苦的群众也都需要及时的救急……”
“道理我都懂，不过此刻我和你的对话中，有些内容也必须要澄清概念。”罗庇问道，“比如说四位高利贷业者‘许诺’捐献出的《财富》中，包含有他们的债权以及用于放贷的渠道和关系网吗？”
不可腐朽的斗士轻易便看穿了自己的算盘，瑟提下意识眼神闪躲起来。罗庇兀地站起身，一米九的魁梧体型瞬间便对略微佝偻的中年人形成了物理上的压迫感，律师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回答我。”
罗庇看了一眼手边上那份亟待自己签署的文书，嗤笑道，“你不就是需要我给你提供一份用于收编他们势力的法理依据么？”
“哈哈哈哈诚如你所判断的那般，罗庇先生。团结在您的身边，我们这些人也是有自身的利益需要照顾的。”瑟提后退离开桌案，躬身行礼的同时用笑声缓解自己的尴尬和窘迫。
“不过先生需要明白一点：需求先于服务出现，并不是高利贷创造了狼狈的可怜虫，而是狼狈的可怜虫没有其他信贷渠道，只能仰赖高利贷。即使没有我参与进去，未来阿格拉经历一番腥风血雨后，自然会有新的一批高利贷业者诞生来满足可怜虫的需求。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来当高利贷的王者，那为什么就不能由我这样对先生和阿格拉人民宣示忠诚的人来当呢？”
万豪汇夜总会所提供的临时办公室外，瑟提花费高价钱从猎人协会雇佣来的两位四轮保镖悄悄侧头，看进霎时寂静的房间——雇主和保护兼监视对象同时陷入到古怪的沉默中。
“我实际上没有任何选择。”罗庇心中暗想，而后露出爽朗的笑容，手中钢笔洋洋洒洒在那份文书的见证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时说道，“瑟提先生您还没登上高位，就已经明白官字两张口的真谛了，什么事情居然都能让您给说圆了。”
“罗庇先生不是也开始逐渐适应政治环境了吗？”瑟提回以同样意味的笑容，“要知道，过刚易折，人活在世，这日子总是得不断妥协才能过得下去。”
瑟提将文书收入囊中就此别过，转身之后二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
望着瑟提离去的背影，罗庇脸色阴鹜，“有一点你倒是没有说错，我确实开始适应了政治的环境。顾全大局理应不拘小节？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