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巨魔——虽说他们的邪恶远超长天下的芸宇万类,可追根溯源,他们也是地母布尔罕的儿女。因而,当他们在天父腾格里的草场大肆掳掠时,唯独那地母的圣山布尔罕合勒敦——也就是江格尔氏族目前的栖身之地未被他们染指。然而,想象一座海洋中的孤岛,当整片海都在沸腾时,纵使它是唯一的陆地,也免不了要遭受巨浪和狂风的煎熬。
这一天,当江格尔醒来,推开了他毡帐的门帘时,营地北边传来的一阵喧声吸引了他的注意。顾不上用早餐,江格尔从帐边抄起了他的箭袋与传承自阿拉达尔汗的镶金小梢弓,直奔向那声音的来源。
只见,在那破了一个大洞的羊圈中,在那围成一圈哭泣的妇女们中,是一些碎掉的山羊毛皮与一块鲜明印在土地上的血迹。从那血迹衍生出的殷红色的爪印看,这一切乃是狼的手笔。
“少主!”见赤面的江格尔终于出现,部族的拔阿图尔们纷纷向他聚拢过来,“因为腾格里的草场被封冻,几天来无处觅食的狼群一直在袭扰我们的营地。我们从宝木巴带来的牲畜如今本就所剩不多,再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要断供了!”
江格尔举起双手命令众人安静。“既然如此……”他说,“与其继续龟缩在这儿为狼夙夜不眠,我们不如主动出击,去捣毁北边草场上的狼窝。狼是识时务的、聪明的兽,只有不抗之人才会成为它们欺凌的对象。”
“去已被冻结的草场狩狼?!”即使只是说出这句话,那些方才还在向江格尔诉苦的、强壮的大老爷们也开始禁不住地面面相觑、双肩打颤。
为这些“拔阿图尔”的胆怯,江格尔兀自喟叹了一声。“好吧。”他于是将小梢弓背上了肩,“毕竟这是我提出的计划,我会独自去解决这些狼的问题。”
“少主啊,别说是在这种境况下,就算是在草原平和的时日,也从来没有人敢独自与狼群周旋。我赞赏您的勇气,少主,但还请您行事前三思!”部族的长者,曾是阿拉达尔汗左右手的阔尔泰走了出来,阖手规劝赤面的江格尔道,“我有一个方案,或许比动用武力更能解决这日益严重的狼患。”
“是什么?”江格尔向他的救命恩公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卖关子。
“布尔罕合勒敦确实是北方最后一块未被巨魔觊觎的净土。然而放眼四境,也并非只有这么一块地盘清净。从之前路过我们营地的流民口中,我得知了那靠近大朝长垣的南方草场,虽然土地贫瘠,但至少还未被巨魔大军涉足,狼群也不如此处这般躁动不安。咱们在这严冬中的孤岩上待得太久了,如果我们继续保持这样的一成不变,愈发饥渴的北方狼群总有一天会彻底将我们吞噬。听那些流民说,去那边的路并不远,只需再穿过一段被封冻的土地就能达到。”
然而,阔尔泰的计划刚一出口,便遭到了一些牧民的激烈反对:“穿过如今已是巨魔领地的冰封草场,你知道那得死多少牲畜,多少人吗?!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么一处相对安全的落脚地……我倒情愿把牲口献给那些爪尖牙利的畜生,也不愿再冒着葬身于猛兽与巨魔之腹的凶险颠沛流离!”
“安静,安静!”面对激愤的人群,江格尔再次使用了他天赐的超凡魄力,“阔尔泰老爹的建议,值得我们考虑。即使没有狼患,布尔罕合勒敦的资源也正在枯竭,不能永远作为我们的庇护所。但毕竟迁徙这种事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现在,还是让我们先来关注眼下的问题吧。”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那些畏畏缩缩的男人们:“我知道,狩猎豺狼这种事既辛苦又危险,但我们面前的这些血迹,已经在告诫我们要立刻去做这事。你们这些男人或许觉得,少一两头牛羊自己也不是活不下去,然而你们都有父母、儿女和妻子,他们的生计则全仰赖于这些牲畜。为了他们,我在此恳请你们,不要再屈服于你们的怯懦,跟我一起去突袭那些饿狼的巢穴!”
男人们脸上的迟疑之色开始散去,但他们看着江格尔的眼神依旧不太坚定。于是江格尔吹了个口哨,唤来了他的爱马阿仁赞。
说到江格尔的马,那可是和他本人一般英武非凡。它是一匹强壮的牡马,有着栗红色光亮的毛皮、乌木色飘拂的鬃毛,以及雪一般洁白的四蹄。江格尔十岁那年,在图拉河畔首次遇见了它,看着它用蹄子尥退了三五只狼,然而当江格尔爬上它的背,它便立刻俯身,温驯得像一头羔羊。它的足力自然不用谈,不会输给史册垂名的任何一匹英雄的战马。
当着众人的面,江格尔跨上了阿仁赞:“如我先前所言,无论你们选不选择跟从我,这次我都要去狩狼。我的父母在我刚出生时就惨死于巨魔之手,而我如今也都还未娶妻生子。你们从已然覆灭的宝木巴一路陪伴我到这里,在我眼里就和我的亲人一般。为了我的亲人,我不惧怕直面那些凶恶的狼。”
终于,江格尔的话打动了众人。随着江格尔调转马头,愈来愈多的人也跨上了骏马,携上了马刀和弓,准备和他一同出发。
“等一等……阔尔泰老爹,你就算了。”眼见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都牵出了与他共患难数十年的瘦马,江格尔急忙道,“我知晓你年轻时的矫健身手,但毕竟……毕竟营地也需要人看守。老爹,这次还是先请你别跟着来吧。”
“年轻气盛的江格尔啊……”阔尔泰坚定地骑上了他的瘦马,“这个世界并非是光以勇气就能玩得转的,而我也是如此想看到你十几年来训练的成果。你会需要我的经验,以及一位忠实的见证者的。”
见拗不过这位明智却固执的老人,江格尔只得让他也加入了自己的队伍。北方凛冽的寒风吹刮着,让人们的眼都有些睁不开。然而当江格尔的一声“驾”响起,那纷纷的马蹄声,便让纵使是那严冬本身也畏惧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