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草原的夜,毡帐外篝火的噼啪声将我从睡梦中搅醒。
是谁,在这万物与诸灵皆息的时间,仍在为那火堆添着燃料?
我推开帐门,从北方刮来的风令我的双腿顷刻开始打战。是这寒风的确日渐严冽了,还是我生命的时日已快走到尽头了?
到了秃鹰都开始在头顶打转的年纪,我对这片日渐苍白的草原已没有太多留恋。要不是依旧操心着少主,我早就该躺到青庐上,把自己贡献给那些食腐鸟——腾格里的使者们。
我捂着裘衣,踱到了营地中间。只见在那噼啪作响的篝火边,蹲坐着的俨然是我的少主。他那挺拔魁梧的身躯,即使蹲了下来,也好似一座小山。
“江格尔,月亮都快到半天儿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心里有挂念,所以睡不着。”凝视着那跃动的火光,江格尔少主缓缓起身,“阔尔泰老爹,再和我讲讲我们的家园宝木巴吧。宝木巴被毁时,我尚不过是个方才呱呱坠地的婴儿,但我不想把这作为自己淡忘故园的借口——还记得我几天前设台开会时,一些牧民和我说,他们已经快要‘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总有一天,我会带大家、带春天一起回到宝木巴。”
啊,这就是我们的少主。
还记得,在那颠沛流离的一夜,年仅两岁的少主在我胸前的襁褓中啼哭着,好似一只惹人怜爱的幼狼。顷刻间,幼狼已经长大,不仅有了如山峦般刚健的身躯、如巉岩般宽阔的肩膀、如太阳般赤红英俊的脸庞,个性也变得如鹰一般敏锐、如虎一般无畏、如熊罴一般倔强。我欣慰地笑了笑,来到篝火边与少主共享那火的光与热。我窥向江格尔坚毅的脸,只见他漆黑如夜的眼眸反射着火光,如同我们头顶那闪烁的星辰。
“宝木巴,北境的乐土,就在额尔吉斯河和阿尔泰山之间。还记得在它那被河水充分滋润的土地上,生长着苍绿如翡翠的牧草和鲜红如刚玉的野莓。牛羊吃了那草,一年至少能下八个崽;人吃了那些莓子,至少能活到八十岁。水草和野果的香味在空中凝结,成为如南国的丝绸般洁白却经久不化的薄雾,从那雾中走出的妇女,个个都会变得如仙子般多产而美丽。
那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北境诸汗争夺的对象。而往往,只有可汗中最公正贤明的——例如你的父亲阿拉达尔,才能夺得对它的主权。在你降生之前,阿拉达尔汗已经统治了宝木巴四十年,我们本以为他还将继续统治下去,未曾想那些严冬的子嗣——北荒巨魔们突然来袭。”
“北荒巨魔……我记得,他们的头领名叫夏拉莽古斯,我的父母就是死在了他的手里。”提到那些恐怖而强大的入侵者,少主的声音变得略有些嘶哑。只见他恨恨地捏起一块干牛粪,用力将其抛到了火中。
“那的确是罄竹难书的悲惨。阿拉达尔汗在那一夜战得多么英勇,只可惜那严冬的子嗣,在蛮力、狡诈和巫术上还是胜了故主一筹。”
回想起故主的英武容颜,我叹了口气:“夏拉莽古斯,乃是地母布尔罕的孽种,据说和人类的始祖同时诞生,却不必和人一样受六道轮回的困囿,并且以人为食、与人为敌。不知多少年前,宝木巴的圣汗塔黑勒珠拉集合了北境四十二位王汗之力击退了夏拉,将他驱赶到了北荒之地,并在瀚海边立下圣训石刻,勒令北境诸汗从今起必须轮流值守北荒,以防夏拉卷土重来,然而……”
“然而,那些自高自傲的可汗们,最终还是忘记了神圣的祖训。”江格尔眺望向东方,诸可汗已陷入永冬的国域,脸上显出了愈发深重的忿懑之色。
“权力——无价之宝,但也一文不值,有时甚至会成为世界的流毒。”我对少主躬下身,祈求他的平静,“在经年的征战后,那曾经的四十二位可汗如今只剩下了两位——南方的桃花汗和北方的铁心汗——他们都想成为使北境一统的,‘最伟大的汗’。对无上权力与声名的渴望,让两位可汗将他们的一切都投注在了‘消灭彼此’之上。卑鄙的夏拉,正是看准了两位可汗决战之时,与他那些肮脏的子嗣再临于腾格里的草场。巨魔们所过之处,一切结霜凋亡。人类的儿女被他们俘虏,豢养如牛羊。宝木巴曾是一片鸟语花香的乐土,在被夏拉本尊荼毒之后,也变成了如北荒一般的死寂。至于那两位失职的可汗——他们如今仍在统治,在组织对夏拉的反抗,但我听闻,他们的子民都已不愿再跟随他们了。”
“严冬正在腾格里的草场上肆虐,而我却依旧在这布尔罕合勒敦山下无所事事。纵使不是为了收复家园,我也本该挑起拯救那些被巨魔残害之人的重担。”江格尔少主看似冷静了下来,却又陷入了悲怆当中。
我生命的时日已然所剩无多,然而在我躺上青庐,把自己贡献给那些食腐鸟之前,我仍希望自己能为少主、为草原尽忠。于是我上前捧住了江格尔的手,怀着长者的慈爱鼓励他道:“江格尔啊,自你出生,我便认定你将成就不凡。腾格里赐给你这么一副铁打的身躯和桀骜的灵魂,必将使你为他所用。我们如今的躲避只是一时之策,因为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目前的实力都还远无法与夏拉抗衡,但我相信你能带领我们取得最终胜利。江格尔,你还很年轻……但或许有一天,牧民们都会传唱你的事迹。”
少主给了我一个感动的眼神,最终,又抬头望向群星:“谢谢你,阔尔泰老爹。”
我于是笑着轻拍少主的肩:“少主啊,快去休息吧。按腾格里的安排作息,这对你的身体与灵都大有裨益。”
江格尔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遂不再向那篝火添柴料。他先搀着我将我送回了自己的帐篷,再然后才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我生命的时日已然无多,但是少主啊,不管今后你打算怎么办,至少,我都会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