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格里的草场——虽说一直也算不上是天下最宜居的地方,但亦以它的苍翠,养育了无数马背上的人民。然而,严冬已至,曾经的苍翠变为了如今的苍白,昔日的生机勃勃业已不再。
江格尔和他的拔阿图尔们打马穿行在这荒凉的布景中,寻找着狼的踪迹。
“怪不得那些狼会变得这么狂躁。换做是我在这长满冰碴的荒地上觅半天食,我也会疯掉的。”一位拔阿图尔掖了掖肩上的毛披风,禁不住抱怨道。
“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事做成,少主。”部族的长者阔尔泰瞥了一眼那个发牢骚的骑手,遂对其领袖道,“这里毕竟已是夏拉的领域,他的死人随时都可能发现我们。”
“死人?”江格尔专注地观察着四周,但也为老人的话显出了一丝疑惑。
“北荒巨魔是狡诈而擅使妖法的种族。”阔尔泰于是解释道,“他们从他们侍奉的那位所谓‘冬王’手里,习得了奴役死者的禁忌法术。那些孱弱或衰老到他们不屑于啖食的人尸,会被他们的萨满制作成无灵的斥候,用以巡视他们强掠来的广袤疆域。”
“还记得宝木巴沦陷的那一夜,夏拉派来攻打我部的先锋就是那些被奴役的死者。”另一位年长的骑手道,“我曾见过血流漂橹的战场,洒满了烧焦的尸体和残肢断臂,但当时的场面更加可怖。那些死者本该经食腐鸟的肠胃归回腾格里的怀抱,然而天杀的北荒巨魔却让他们再也无法安息……这是何等的亵渎!”
这番话,让众人不禁开始回忆那恐怖的一夜,紧握着武器的手都开始动摇了。好在这时,我们赤面的英雄终于有了发现。
“诸位,看到了吗?”
江格尔一指天边,众人随之望去。只见一行漆黑的渡鸦,正不寻常地列着队向西方飞去。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渡鸦是收尸之鸟,它们列队赶赴的地方,要么是人的战场,要么是狼的猎场。
二话不说,江格尔勒住了缰绳,调转马头向西骑去。众人迟疑了半晌,最后也还是选择了跟上。
……
随着众人一路向西,地面上突然出现的、冻结而发黑的血斑令众人顿时警醒了起来。
“如果……”一位拔阿图尔终于斗胆向众人提出了他的疑问,“如果那些乌鸦把我们引向的不是狼群,而是巨魔该怎么办?”
沉默。看来这个问题就连江格尔也没法回答。好在这时,年老但耳聪目明的阔尔泰发现了什么:“先停一停!你们仔细听,从西边传来的,不是狼相互争斗时发出的呜鸣吗?”
众人于是勒马细听,果真是如此。而那狼的声息也让众人的马开始躁动不安——除了阿仁赞,这匹忠诚的骏马无畏得就像它的主人。
“从现在开始步行吧。”江格尔从阿仁赞的背上取下弓与箭袋,“我们先悄声接近狼窝,然后想办法击杀它们的头领。按祖先的经验,一旦狼群的头领死去,它变会很快分崩离析。古哲更布、那楚克,你们两个和大部队保持一定距离,狼群擅长绕后偷袭,必须有人在后哨卫。阔尔泰老爹,你……你就站在人群中间,我不下命令你别出来。”
在江格尔的指挥下,宝木巴余部的男儿们下马结成了作战阵型。循着狼群的呜鸣声和地上的血迹,他们继续向西走去。
走过一段距离后,突然间,一股即使是凛冽至极的气候也压不住的浓烈恶臭扑鼻而来。只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乃是一个土壤焦黑的废弃营地,丑陋而庞然,很显然是出自巨魔之手。在那营地的中央,用以做萨满法式的符阵上,散乱着一堆被炙烤过的骨肉,有牲畜的,也有人的。
无论这营地里曾发生过什么,搭建它的巨魔们都已离开,受饥馑逼迫的狼群于是占领了这里,试图以巨魔们的残羹冷炙维持它们的族群。
宝木巴的勇士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在江格尔首领的默示下,握紧了武器悄声前进。
“江格尔,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待营地内的景象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内时,阔尔泰拍了拍江格尔的肩,“你看那些狼的样子!”
江格尔示意众人暂且驻足,然后循着阔尔泰的指示望去——果然,和草原上一般的狼不同,这个营地中的狼看上去都病恹恹的,但眼中却闪着远甚于一般狼的、猩红色的冷酷与暴戾。狼本是很注重袍泽之谊的物种,但只看那营地内的狼,竟会为了一块肉渣而不惜撕开彼此的腹腔,并且会毫不犹豫地将彼此的尸身啖下。这个狼群没有幼崽——很有可能都已经被其父母吃掉了,也没有领袖——估计这些狼已经失掉了选贤举能的智能。
“即使是饥饿的狼,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惨状……”江格尔喃喃道。
他继续观察营地。他注意到,在那散落于营地的人类尸体上,有着靛紫色的、和营地中央的萨满符阵类似的符号。
于是他转向阔尔泰:“老爹,如你方才所言,巨魔们的萨满会用巫术复活尸体。而这些狼,或许正是因为吃了被施以巫术的肉,自身也受到了那巫术的影响。”
“很有可能。”阔尔泰胆战心惊地看着那残杀着同类的狼,对江格尔点了点头,“但若真是这样,一般的对付狼的办法恐怕在这就用不上了……”
“关于这一点,尚需我们验证。”江格尔冷哼一声,向众人做了个手势,“大家先散开。等我先吸引狼群的注意,你们再从侧面突袭。这些狼多半已经疯了,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只见那魁梧的英雄起身吹了个口哨,那些毛发漆黑的恶狼便起身,齐齐将嗜血的目光投向江格尔。江格尔二话不说挽起金弓,排射出两支力可洞石的骨簇,即刻将离他最近的一匹狼从头到尾透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