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舟来到县衙之前,县衙公堂中,有一男子在休憩。
他双目闭合,呼吸自如,脸上面容变换,时而是个面白无须俏公子,时而是个虬髯大汉。
他是薛如云。
【他】也是薛如云。
他眉头紧锁,似是梦到了过往。
那是十年、亦或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
不,不是十年前,那时他刚来阳崇,应当不是十年前。
二十年前?不对,那时刚从深渊爬出,做出清算,应当也不是二十年前。
那就是三十年前了,这个状态下的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然钝化了吗?
......这是应有的代价啊。
三十年前,一个叫做昌的县里,有一对孤儿兄弟。
他们并非亲生,而是在关帝破庙中相遇,然后结拜。
他们并非乞丐,而以种田为生。
老二的名字叫做薛如云,老大......他记不清了,且也叫老大吧。
老大傻傻憨憨,是一个满脸虬髯的硬朗大汉。
老二面容白皙,生的好看,就是身子有些瘦弱,不像个农民。
老大没什么志向,就是想种好地,吃饱饭。
老二呢,就是急公好义,不好好耕种,学人做大侠,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奈何身子骨弱,易被别人推倒,所以每次他行侠仗义总是以失败告终。
他也会找人,每次行侠仗义都找的那些凶煞恶煞的肌肉虬结的猛汉子呢?没能行侠仗义不说,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每次老二遭难,都是老大去顶,他皮糙肉厚,相当耐打。
“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啊?替别人挨打!”老二看着老大那鼻青脸肿的模样落井下石,伸脚踢了他一脚。
“疼不疼啊?”
老大翻白眼:“要不你试试?每次你搞事情都是我挨打,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那是你蠢!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主动帮人挨打的人!”老二无所谓道。
“我蠢?没你蠢!”老大无语,道:“要不是我帮你耕那几分地,你还想有吃的?”
“嘿嘿,在我心里,世间公理要比我那几分地重要。我不耕地还有你救济,若不主张公理,可能会有人死。”老二笑嘻嘻的说道。
“今天那个李老二啊,居然要抢一个乞丐乞讨来的银子,我看了就来气,想都没想就跟他对上了。”老二说着。
“是是是,你是行侠仗义了,挨打的还不是我.....回去给我做饭炒菜,做的好吃点,真的疼。”老大吐槽道。
“好好好,保准又香又好吃!”老二笑道,走到老大后面推着他走。
感受着身后的推力,老大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就是有点疼,但心里很安生。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老大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有时候一日不曾挨打,都觉得不舒适了。
“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老大怀疑自己被打坏了,竟然怀念起被打的感觉来了。
但这却是不是那个吵闹的弟弟的作风,难道他想通了,没有去做什么行侠仗义之举,愿意回归平凡了?
这一念头刚升起,他心心念念的弟弟就赶了回来,进门就说:“我来给你做好吃的了!”
说罢就自顾自的到处找起食材来。
老大看着这样的弟弟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狐疑道:“如云啊,你终于被打坏脑子了吗?”
“你胡说什么呢?”老二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兴高采烈的同他分享今天的事情。
“我跟你说,我今天救下了一个差点被侮辱的女子哦!”
“嗯?”老大震惊,仔细打量了薛如云浑身上下,像看一个陌生的事物一样:“你没被打?”
“害!你没在,我哪敢硬来?只是我嗓门大,硬是喊来了一群人,让他们不敢继续下去,连打我都不敢。众口铄金之下,他们只能灰溜溜的跑了。”
“怎么样,我聪明吧!”
老二挺胸,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老大却有些恍惚,心不在焉的问道:“他们是谁啊?”
“县令公子啊!”老二不在意的回答道。
“县令公子?”老大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有胆子去坏人家县令公子的好事啊!
要知道,在县里,县令就是天,百姓见了都要跪下来的,怎么能得罪他的宝贝儿子?
“对啊!”老二看了一眼老大,就猜到他心里想什么。
“放心吧,县令大人可是父母官,相信会明察秋毫,明辨是非的,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家里训斥他家公子呢!”
“是这样吗?”老大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个官,只是听说。
在县里,好像大家都觉得县令是个断案如神的,也许就如是如老二说的这般为人吧?
只是为何,他心里总是萦绕着一股子不安呢?
老大看着老二喜滋滋忙活的样子,终于是把担心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于是,两天后,他听到了老二的死讯。
“......你说什么?”老大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乡人,揉了揉耳朵担心自己听错了。
“我不信!”老大狠狠拨开乡人,朝他说的地方跑去。
等到了地方,他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他的弟弟脸色惨白的躺在地上,肚子上被拉开一个大洞,像是被搅拌过一样,肠子血液流了一地。
而在他弟弟的面前,站着的人是一个带着官帽的人,他听到周围的人议论,说那是本县断案如神的县令大人。
他们说,县令大人现在在断案。
“咱们都误会他了,乡亲们!他是青白的!”县令面容严肃的朝围观的县民宣告,他让乡亲们道歉,又让说谎的老板赔钱,这是薛如云青白的价值!
老大没有听清楚县令后面说什么,只是强硬的挤开了他,抱住了自家兄弟。
薛如云在朦胧的眼光中看到了老大的那满是虬髯的面容,不由道:“真丑啊......”
不知道他说的是老大的面容还是什么。
老大说不出话来。
“还有啊,我其实不后悔......毕竟......没有公理......要死人的......”
没了声音,就连最后的话语都轻如鸿毛。
他说的不后悔指什么?哦,是救下那差点被县令公子侮辱的女子啊......
老大恍然,轻声道:“嗯,你是个大侠咯......”
他抱着自己的兄弟,耳边听着县民的议论,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薛如云来吃粉,只点了一两,只吃了一两,最后呢,老板却要他给二两的钱。
薛如云是个较真的,说什么也不给。正好县令也在这里吃饭,跟乡亲们一起出来主持公道。
但县令说,案件复杂,需要时间。
真是个傻子啊。
老大心想。
然后他看向了断案如神的县令大人,见他正拍着自己儿子的脑袋,向他夸耀自己断案如神的模样。
老大无言,抱着薛如云的尸体,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县。
在县外,他遇到了一个人。
他给了老大一个机会,一个能复活薛如云的机会。
老大同意了。
于是,那个人将他和薛如云投进了一片海里。
那个满是黑暗欲望的深渊,他花了十年时间才从中爬出,从此薛如云是他,他也是薛如云。他们兄弟二人再不分开。
再后来,他回到了县里,杀光了县里的人,证明了他心中的公理。
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最近他总是梦到这些,是因为心中的理想就想要达成吗?
“......白莲师傅,你这是为的哪般?”
如雷的鼓声将他从曾经的幻梦苏醒,薛如云感应到了陆舟的气息,虽然被打扰了幻梦,但他却不恼,只是摇头含笑。
白莲师傅这人真傻啊,怎么就急着来送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