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几近消隐,骤风时起,厚云连绵。大圣堂角落嗞嗞燃烧的白台蜡烛火焰虚弱的晃动,瑟恩少爷与琳法公主站在诸神台阶下、七尊高大镀金神像面前。众宾位下,新婚夫妇在神像的注视中静静聆听圣堂主教宣告的婚礼誓词。
琳法身穿织线天堂之邦威乌斯国生产的蚕丝内衣与象牙色花纹的蕾丝礼裙,裙摆上装饰有雍容华贵的白色镀金宝珠,修饰着同手臂上一样的缎带。高开的胸口佩戴一枚精致的紫青色宝石,衣裙外披了一件紫天鹅绒的斗篷,上面镶嵌着高贵的蕾丝和宝珠,正好搭配那双亮如罗兰的眼眸。
瑟恩少爷看起来同样美丽,身着一件深红色丝绸的紧身立领上衣,外衣由黑色锦绣和金线编织,半肩则披挂纹饰着岩狐的赤色天鹅绒披风,绯红与金色交织,一头黑髮利落地洒住眉毛与半边耳朵,英挺潇洒,十分耀眼。
两人登上第一台石阶,身形崎岖、纵脸褶皱的黑袍神父旋即开始宣致婚辞。“以吾圣堂主教利思•弗林克•拜廉斯之名,愿诸神之时间真主见证两位新人的情谊、命宿。无论现在、将来还是永远。”
随着第一道祷辞的降落,琳法将珠宝发网、耳饰与戒指摘下来放到侍女的托盘上,并走上第二台阶。小川亦是如此。老主教点点头,继续朗声道:“伏拜空识神明的凝望,愿诸神之空识真主不吝天眼,赋予他们美好而安乐的生活,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琳法静静注视着神阶上耸立的空识之神像,缓慢、虔诚而庄重地褪去斗篷与靴子。小川则散漫地解开斗篷,并及尽夸张地甩开。这样是得不到神的祝福的,琳法好想告诉他,并教他诚恳一些。
老主教的声音沉沉响起:
“愿知晓万物真理、规律、驱使的智慧与理智的女神,慷慨您的乳汁与爱抚,赐予他们勇气、伶俐、以及不畏艰辛、解决万难的力量。
祈祷不老不死、看尽世间每一个角落的虚无先知,愿这对真爱不渝的新人敬您所爱,正如这世间千百年来被敬爱过的千千万万。
愿掌控世间万物力量的源素之神,无论何时、何地、何等境遇,无论他们过怎样的生活,无论万物如何流动,都一直守护他们。
愿存在本身即为审判的地狱真主,能在此审问其出生于世至今的罪孽之深浅,并赋予他们背负这份罪业的资格,赎罪之旅,自即而启。”
很快便登上第七高阶,琳法已褪去身上最后一件内衣,一丝不挂地站在最高阶上、烛台顶下、沐川瑟恩与主教面前。同样赤裸的新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她失落地低眸,把目光落到高台下,下面是一片由刷白的脸组成的汪洋。眼泪差点落下来,她只要抬起头,好巧这时小川也在轻声命令她,“看着我。”老主教亦以沉静的目光凝视她,她只好抬起头,眼中含着泪。
“愿那最初创造出有无,划分了条理与混沌的神源之主啊,继续深爱这个开拓理想的世界,继续深爱您的子民,赋予他们婚姻、子嗣、幸福与自由——您最赤诚的信徒在此敬拜,他们将发下七重婚誓以回应七神的祝福,愿而加护,诸神庇佑!”
教父牵动她的手,递至沐川掌心。她咬紧嘴唇,才没有哭出来。
圣歌唱响,新人在众宾注视下,缓慢而专注地替对方穿好衣服、佩戴首饰,最后披上斗篷,他们相拥深吻,这时掌声响起,总主教庄严地宣布岩狐旗帜家族的沐川瑟恩与异龙旗帜家族的琳法穆卡伦结成连理,魂魄与心灵共享其一,诸神为之加护。
随即御前骑士开道,琳法同小川并行离开圣堂,宾客紧随其后。疾风吹来暗云,天空传来一声响雷,仿佛随时都会洒雨。他们在赤乌堡岩狐雕像之下、大理石阶梯之上接受众宾客祝福。傅利昂公爵用嘴碰了碰她的手指,头一次露出微笑。布南达夫人则亲昵地吻了她的脸颊与嘴唇,笑容满面,眸中含泪。骤风迎面扑来,琳法闻到了夫人身上很重的脂粉味,在这之下则夹杂着浓郁而难闻的苦药味。
乌伦哥哥身体不周,芙莱诺嫂子与皇帝携手前来祝福,紧随其后的是傅利昂公爵的弟弟科林•瑟恩极其夫人,科林用她听不懂的赤燕人语音唧咕了半天。随后切西娅姐姐,艾洛尔公爵夫妇、还有至今未娶妻的费雷顿公爵,小川的私生女姐姐图米娜•应南戎,以及许多她只听过名字却从未见过的贵族接连献上祝福。最后小川也吻了她,“你真是太迷人了,夫人。”瑟恩捉住她的白丝手套,用那对又红又软的嘴唇狠狠吮了一口,离开时上面沾了粘稠的口水,她得绷紧身子,才没有甩开。
到了晚上,天空像是破损的黑窟窿倾泻泪水似的下起了大雨,宾客们陆陆续续涌入灯火通明的宴座厅,已到的客人站在长桌后,正在进门的领主和贵妇们经传令官依次通报名讳与头衔,再由身穿红绸礼服的侍酒护送穿越宽阔的中央走道。他们一一来到高座前,祝福瑟恩夫妇的新婚,并祝福小川的命名日。比起白天,这次来宾更多,说辞更啰嗦,举止更规矩。琳法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旁听席上的乐师身上,有鼓手、笛手和提琴手,还有操着号角、竖琴和鲁特琴的行吟诗人,夹杂着外面雷雨的响声,竟有种悲凉壮阔的意境。好在费雷顿公爵不知到哪里去了,总之不在宴席上,否则他粗狂的嗓门一定会把听歌兴致破坏啦。
“你在找谁,”小川的声音忽然响起,她连忙转头,发现丈夫正以耐人寻味的表情盯着她。“你是不是在找詹戈?”他追问。
詹戈?私生子詹戈应南戎的确不在诗人队列,也不在宾客席上。“大人,您的哥哥……私生子没来参加我们的婚宴吗?”琳法问道。
“他不会来了,我给他安排了更好的住处。”小川说着抬起头,女侍此时正为他奉酒。“瑟莉娅,我不要喝这掺杂颜料的牛尿,”他拍了拍女侍的屁股,将酒粗鲁地淋到她的胸口上,“不要这个,去取玛瑙红酒来。”
“少爷,没有玛瑙红了。”金髮女孩怯懦地往后退一步,她身材娇小,雪色的礼服湿透了前胸,楚楚可怜,十分狼狈。“乔忿迪爵士昨晚将玛瑙红酒全都倒掉了,”年幼的女孩子看起来十分惶恐,“现在只有梅佳拉,还有赤亭葡萄酒。”
“倒了?为什么?谁允许他这么做的?”小川困惑地皱紧眉头,随即传唤疤脸爵士。琳法静静坐着,手放于膝,目睹样貌恐怖、没有嘴唇的爵士不卑不亢地解释,听到是傅利昂公爵的命令,小川脸上浮现出无法压抑的暴跳如雷,嘴唇气得颤抖。
此时小女侍怯生生地开口了,她建议去询问一下布南达夫人,据说夫人在夜晚无法安眠时,有饮一杯玛瑙红酒的习惯。瑟恩少爷张望了张望。“我母亲怎么不在座位上?”他问。
“夫人身体抱恙,已经回去休息了。”
琳法看出了沐川瑟恩乌黑色的眸子中闪烁着恼意。“我今天一定要喝玛瑙红,”他下令道,“疤脸,给我去母亲房间里拿来。”
疤脸低头退去。琳法将手置于高台酒壶上,“大人,这里有皇家的歌麝香,”她知道如此名贵的陈酿定然会讨他欢心。“您要不要尝尝看?”她拿起酒壶,想为他斟上一杯。
“歌麝香?”小川愣了一愣,一双乌黑色的眸子往下一瞟,手遮住杯口,没有笑。过了好久,他才问道:“你说你要给我倒酒?”
琳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真的在询问她吗?还是在嘲弄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倒杯酒而已啊。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对视着,直到疤脸爵士将一壶玛瑙红酒取来,“夫人没在房间。”他打破僵局:“好在酒在那里。”
“酒拿来。”沐川瑟恩的声音怪异而尖锐,他看着琳法,“有人说跟皇家的歌麝香比起来,其他酒都是纳达木的猪饲料。”他的手离开了杯子,琳法得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杯,红色的液体,比梅佳拉更为鲜红,比玛瑙红更加浓稠。小川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云果的香气,是吧?”他浅浅一笑。“味道如何?”
“我不知道,我不会饮酒,”琳法告诉他,“只有在重要宴会上,才偶尔喝一点点。”
“对了,上次也是一样,才喝了一杯就醉倒了。你这个笨女人。”
“我……”
小川拿起另一只杯子,令瑟莉娅满上玛瑙红,并将两种酒并列摆在面前,“还记得麽?你上次喝醉,是猪猡把你送回去的。”他笑眯眯地道。
“是的,瑟恩少爷。”
“猪猡一定说了我不少坏话吧?私生子难免嫉恨别人,我都知道。”
“他没有说您坏话,”琳法摇摇头,“他一直在体贴地照顾我,瑟恩少爷。”
“体贴?”小川笑了,他把面前两杯佳酿往前一推,“干了它。我爱看你喝酒。你要把这两杯都喝完。”
“我很荣幸,可是……我想我的酒量没有办法满足两杯。”她担忧地说。
“不管这些,我偏要看你醉倒在这里,不然我就喂你,就跟之前一样。”
琳法倒抽一口凉气,脑海里拼命涌出字句,却无法从口中映射出来。“不行,我不能这样,”她支支吾吾地说,“我醉倒在婚宴上,父亲会生气的。”
“公主说得不错。”疤脸粗声道:“事关颜面,皇室绝不能在自己的婚礼上醉倒,”他朝不远处的贵宾席上努努嘴,“何况傅利昂大人也一定会看见的。”
琳法看向乔忿迪•辛兰,那个裸露着牙齿与脉络,没有嘴唇的爵士,她曾受恐于那幅惊悚丑陋的脸庞,仿佛有什么死掉的东西在贴着皮肤滑动一样。因为圣迪特的关系,琳法恨过疤脸一阵子,但这次,她却想好好谢谢他。
小川怏怏不乐地在椅子上动了动,彼时乐声渐息,圣堂钟声响起,不知哪个宾客大声嚷嚷:“到了新婚夫妇圆房的时间咯!”其他人纷纷高声附和。
琳法紧张地低下头,然而她的纨绔丈夫将目光缓缓地从酒杯间抬起来。“我要看你喝酒。”字句咬碎般从他的牙齿中挤出来。“为什么不肯喝?莫非给我下了毒?”
众宾浑然不知小川的情绪,他们继续高兴地第二次起哄,气氛无法抑制地达到高潮,这时小川啪的一下将餐刀插进桌子里,“够了!”他大喊,刀柄在桌上晃,琳法只觉着宴厅掌灯的神像也跟着摇晃。
“我说了,我要看你喝酒!”他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睛则几乎要喷出火来;宴厅瞬间变得骇人而沉默。闪电成为几乎仅存的色彩与声响,还有雨水不断拍打着棂窗。
琳法想从瑟恩少爷身边离开,但他紧握住她的胳膊,礼服霎时从肩膀扯落,发出刺耳的撕扯声。“你疯了?”她立时僵硬。
傅利昂公爵站起身来,“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回婚房慢慢商量。但是,沐川瑟恩,我不准你在婚宴上大呼小叫,涉及到皇室与瑟恩的颜面。”
听了这番话,沐川瑟恩眼眸下敛,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挑衅似的看向傅利昂。“你刚才说颜面,父亲,我就是顾及颜面,才有一件没有公开的事情。”
“你想公开什么?”瑟恩公爵以不受影响的精准语气发问。
琳法抬头看着丈夫那双有着沉不见底的深渊一样的黑眸子,黑眸子同时也在注视着她。“有人要算计我,”瑟恩缓缓开口了,“有人想要我死,想让我死掉,死掉。您知道吗?”
寒意,傅利昂公爵眼中透出的寒意,冻结了所有人的舌头。“够了,”众宾沉寂,只有公爵大人冰冷的嗓音清晰回荡,:“乔忿迪爵士,少爷累了,请护送他回房。”
“我才不要回房!”乔忿迪爵士牢牢地抓住沐川瑟恩的手,想将他拉出宴厅。小川举起佩刀,刺向疤脸的手掌,血流涌注,众宾哗然,乔忿迪那张可怕的脸却出奇镇定,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一样。琳法捂住嘴巴,慌忙取出手帕抱住疤脸的伤口,丝绸的布料瞬间被血浸透,她拿宽大的袖子一层层裹紧,血很快又渗了出来,她大声呼喊学士。
彼时座台底下突然一片混乱,一个小厮推开门口侍卫,慌慌张张地赴到傅利昂公爵面前,他说得什么琳法没有全听清楚,只听到两个名字“费雷顿公爵”和“夫人”,傅利昂的脸色越来越黑。宾客喧嚣,猎狗吠叫,雷雨混响,周遭充满各种混乱喧嚣与狂暴,一半的宾客站了起来,有的推挤着过来与公爵大人说着什么,有的则忙着溜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