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迪特被暂时革职后,便由见习侍卫詹尼弗负责守卫琳法的安全。他总是很羞涩,无论什么时候对视,都一律羞红了脸。
公主走进自己的卧室,回头瞧了詹尼弗一眼,这孩子便低头打量她的脚。“詹尼弗,你不要再进来啦!”琳法旋即啪得把门一关。这孩子被赋职之后有一个毛病,就是她无论去哪里,他都紧紧跟着,如影随形。上次就连卧房这种地方都没能叫他止步。
琳法轻脚跑到床边跪下,掀开床脚铁箱的盖子,双手并用,开始把里面的东西往外丢,将天鹅绒帽子、绸缎衣裙、丝质内衣、羊毛织的衣物全部扔到地板上,东西藏在箱底,琳法轻轻捧起它,攥在手心,放到胸口前。
婕兰花……
詹戈•应南戎至少没有骗她,这东西是专门用来治疗呕吐与排泄的,遇水即化,酒也一样。她可以把药藏在指甲里,撒入酒杯中简直轻而易举,可是……沐川瑟恩会死吗?一想到这,她便害怕得喘不过气。有人会因她而死,沐川瑟恩虽然可恶,至少不应该死于阴险的毒药。而毒药……绝对无法真正拯救她的命运。
轻轻的敲门上扰乱她的思绪,“琳法,你在吗?”是哥哥,在婚礼举行的前几天,哥哥每晚都会来找她。她连忙把药物藏起来,将衣服收拾好。“请等一下!”
琳法举起门闩,只见乌伦王子脸色严肃而疲惫地站在门外。“我可以进来吗?”琳法点点头。她知道哥哥很辛苦,最近几天都因婚事与父亲闹意见……哥哥关上门,琳法不安地在床边坐下。
“父亲已经昏过头了,”过了半响,乌伦王子才开口。“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赞同你嫁人,更何况是……”他低下头,咬牙切齿,“这可不是小孩子的游戏,怎么能进行得如此轻率,沐川瑟恩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哥哥……我,也许我能改变他。”琳法不敢看他的眼睛。
“改变?”乌伦的金眸闪烁着怒火,语气严厉而坚定。“那混蛋漠视人命,耽溺杯中物,听说还喜欢拿人肉喂那该死的狐狸。这种肆意挥霍钱产,又爱搞妓女的败类,要用什么方法去改变?这可能麽?”
“布南达夫人待我很好,有她在小川不会为难我。”琳法没想到哥哥会这么激动,这让她觉得现在就认命的自己有点不争气。“而且他才十六岁啦。”
“是的,十六岁!”乌伦王子道,“幸好他才十六岁,谁晓得等他继承公爵的头衔,坐上领主的位子后,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我现在真应该就用毒药把那泥猪瓦狗一样的东西毒死,以终止这可笑的闹剧。”
琳法的心咯噔了一下,毒药?她心跳加速,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哥哥,毒药呃,毒药是不是残酷……”
“啊,琳法!”乌伦叹道,“我的好妹妹,你过于善良温柔,缺乏穆卡伦家的血性,我们的祖父萨兰大帝龙性禀然。玫安娜姑姑继承了很多,所以才敢跟自己的堂哥圣离斯•穆卡伦连理。我身上的也有那么一点。”哥哥的语气充满哀伤,眼神则诉说着渴求,“可是你,好妹妹,为何我从你身上丝毫看不到龙血的踪影?为何你如此妥协?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都能勇敢些,也许就可以像玫安娜姑姑与圣离斯叔叔那样,我们一起去说服父亲……你也知道,他们婚姻幸福美满,女儿泽灵又那么美丽……”
“泽灵妹妹是个白子!”琳法错愕地道,“而且很早就死了,大主教说那是神对穆卡伦的诅咒。不行,我们不能那样……不能像他们一样连理。”兄妹之间怎么能结婚呢?何况哥哥已经娶了圣迪特的妹妹,艾洛尔家的芙莱诺小姐呀!“我只能嫁给沐川瑟恩。”她断定。“并且我会当个好妻子,好夫人。我会爱他……会改变他。”一股坚定的力量从心底迸发出来,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知道能拯救自己命运的只有自己,而非毒药。
“你怎么能爱那个臭脾气的怪物?”哥哥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胳膊,“听着,我不容许沐川瑟恩玷污你,片刻都不行。”他的眼眸闪烁着火光的颜色,“好妹妹,我会还你应得的幸福。”他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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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惊疑之后,柯兹昂爵士重新找回思绪,透过大门的缝隙,他看到疤脸立于办公桌前,傅利昂公爵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与疤脸交谈着什么,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敲敲门。
“进来。”公爵抬起眼皮,微微颔首。“请坐,柯兹昂爵士。”
中年骑士并没有立刻听命,而是不安地攥紧拳头,他宣告:“夫人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老爷,”他低眉说道,“霍德林学士死后,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有时接连几天都卧床不起……或许召集全城的学士治疗会有生机。我们照您的吩咐,大人。夫人还很坚强。”
“不碍事,”公爵大人没有去注视骑士的眼睛,仿佛在与一桌的羊皮纸对话,他以一贯波澜不惊的口吻道:“她会为了她的儿子撑下去,至少会撑到明天。当下麻烦的不是这个。”公爵将几张张羊皮卷往前推了推。柯兹昂只好坐下,他翻看第一件信封,红色蜡泥盖了拜廉斯家族的半月纹章,“奥伯•岳伦总管为龙与岩狐献上祝福。”信上写道,并介绍了瑟恩家私生子的近况。“西铭修已宣誓加入了黑骑士团?”骑士微微皱眉,“真叫人不敢相信,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披上了乌袍,这可是不得了的荣誉。”
“「此行不为瑟恩家族」,”傅利昂公爵念着信上的内容,十指交叉,顶着下巴,“他居然会拒绝我的要求。”
“他已从奥伦凯亚启程,不日便会到达萨兰城。他并不想违背自己的誓言。老爷。您知道的,西铭修向来执着。”
“他像他的母亲。叛逆,强壮,俊美,是瑟恩家族最理想的继承人,我本想把欠他的姓氏还给他,却没想到……哼,当初任他随奥伯•岳伦离开是个愚蠢的错误。”
“他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柯兹昂爵士表示,“很喜欢英雄与荣誉,可猎魔毕竟是屠杀之事,只怕他承受不住,到时自会想明白了,只是,”骑士困惑地抬起头,“瑟恩家族已经有了法定继承人,为何还需要另一个?”
“我没说需要,每个人都有他的用途。”傅利昂公爵回答,“就像你一样,柯兹昂爵士。告诉我,首武塔与费泽堡之旅进行得怎样?费雷顿公爵作何答复?”
“费雷顿大人,”骑士小心翼翼地说明,“您的示好起了作用,但愿这场婚礼能化解两家的怨仇……在下已收到费雷顿大人的允诺,明天订婚宴上必定出席。老爷。”
公爵大人轻哼一声,转而看向疤脸:“乔忿迪爵士,穆卡伦家的那个女孩儿怎样了?”
“琳法公主?”疤脸以一贯轻蔑的口吻道:“小公主这段时间倒十分安稳。只不过艾洛尔家闹翻了天。”疤脸道:“听闻圣迪特爵士坚决反对这场婚姻,去双龙堡闹了不少次……他虽号称「铁胆骑士」,但孤身一人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可悲的家伙。”他想了想,“还有乌伦王子……他同样不想让自己的妹妹连理,连侍女都知道他近期跟芙莱诺夫人不太愉快。”疤脸爵士露出不屑的神情,“整个萨兰城的人都知道这荒唐王子爱慕自己的亲妹妹,倒也有趣,毕竟这也不是龙家的第一对了。”
眼看柯兹昂没有别的事情,傅利昂便问:“跟我说说詹戈的事,柯兹昂。他昨晚如何受的伤?”
柯兹昂点点头,“在下并不知道确切理由,但似乎与瑟恩少爷的情人有关。”
“什么?”公爵问道。
“据说詹戈应南戎秘密幽会那女孩儿,就在城堡的赤楠木林里。可能那女孩儿个性比较暴躁……两人起了争执,詹戈的胳膊被折断了,脸也被打的不轻,达耶夫学士给他治疗的时候,小川气冲冲闯了进来,并将他打入了地牢。”
“与妓女幽会?倒是会找点子。”疤脸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
傅利昂公爵抿紧嘴巴,淡蓝的眸子闪着灰暗的光。“哪个妓女会背叛沐川瑟恩,选择肥胖穷困的私生子呢?詹戈有那么蠢?我看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公爵踱到窗边,眉头紧锁,眼底浮现出烦躁,“婚礼之前需排除任何风险,没人能在我背后密谋什么。乔忿迪爵士,去找詹戈,我要你亲自将此事调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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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前一晚,小川为黛尔洛做了一件崭新的长裙。“瞧,是白色锦绣,”瑟恩少爷微笑地看着她,他指向身后侍女的托盘,上面整齐摆着斗篷、外裙、衬裙、胸衣、手套和长筒袜等等,全部颜色相衬。“摸摸这料子,花了不少钱呢。来,换上瞧瞧,肯定很漂亮。”
雪霜色锦绣裙服由银线编织,镶边红色缎子,摸起来如水一般柔软。内衣全是丝绸,裙裾飞舞婆娑。“我又不参加婚礼,”黛尔洛放下书本,用困惑的目光打量着漂亮衣服。“为何要穿这个?”
“在圣堂的婚礼上,你要当我的酒侍,”小川微微一笑,“本来是给瑟莉娅的,现在成了你的奖励。我要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
黛尔洛沉默,抿了抿嘴巴,重新拾起书本。
“你在看什么呢?”小川不悦地问。
“黎卢领地与奥伦凯亚的历史,有关恶魔与乌袍的渊源。还有这个,”她拾起另一本书,封皮粗陋地画着一个女人和矮子。“芜菁公主与萝卜侏儒。”
“这有什么好看的?”沐川瑟恩毫无耐心地夺过书本,“我在给你挑选衣服。”
“去给瑟莉娅罢,我不想穿。”
“你不想穿?”他口气尖锐地说,“你真是个笨女孩,对不对?贝织早跟我说过了,你根本就不想好好侍奉我。外面有你的情人吗?你想伺候别的男人吗?”
“我谁都不想伺候,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能强迫我。”
“我当然可以强迫你,你是我的奴隶。”他招招手,几个侍女上前为她换上了礼服。整个过程他都用批判的眼光仔细审视她,从大开的紧身胸衣到被缚带紧系的纤腰,随后撩起又大又长的裙摆。“不错,很适合你。”繁琐的礼服换好后,他连连点头,“把我送你的黑水晶也佩戴上,头上是不是还缺点东西?珠宝不太合适……瑟莉娅有条紫色的黑绸发带。”他转向佣人。“就那个罢,去把那条发带给我拿来。”
“是的,少爷。”
蝴蝶结形状的发带咬在女孩的银髮上,柔软的黑绸滑过后颈,沐川满意地笑了笑,他把她带到铜镜旁。“瞧,很适合你。”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巴,笑道:“很好,只要梳洗一下,铺上妆粉,再抹上香精……黑水晶要佩戴好,让我妈妈看到……小姐,你将比新娘更加夺目。”
如果她肯笑一笑的话,至少会比现在夺目十倍,可沐川瑟恩很少见她露出过笑容,他命令她微笑,于是黛尔洛的嘴角便装模作样地微微上扬。沐川瑟恩无法自持,拿手指从她的头髮抚向脸颊,最后没入衣领。“你太美了,算啦,我等不到明晚了。”他咬着她的耳朵轻喃,一手拉扯着女孩刚穿上身的礼裙,一手则解着她腰肢上紧致的缚带。
瑟恩少爷全然不顾黛尔洛的挣扎,俯身咬住她的嘴唇,并从中尝出了蜂蜜和奶油的味道。只有跟她在一起时,他才不那么讨厌甜食,他愈发兴奋起来。
黛尔洛抽出手指,用力推着沐川瑟恩的肩膀,“你该把酒全部换掉。”她似乎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谁也不知道詹戈往里放了什么。”
“这是皇家的婚礼,不是什么泥猪瓦狗举办的泔水宴。”小川继续啃食。
“那你也不该如此懈怠……”
少爷不满地停了下来,伸出手指,借着蒙蒙的火光计算,“跟你说,世界上想除掉我的人多着咧。猪猡既然愿冒着风险找你,保不准他也找了别人……那些混蛋都该死,我谁都不信任。没准那穆卡伦家的小婊子就是一个,”他烦躁地唾了一口,紧密搂住黛尔洛,“我不要想这些,现在只想骑你。贝织跟我说过,你喜欢被强势。”
“我来了月事。”
“我不在乎。”
黛尔洛用力推开了他。
“你干什么?”瑟恩困惑地看着她,“我都说不在乎了,你竟然还不愿意?为什么?当我情人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想给其他贵族当婊子?我跟你说话时你要看着我,”他抓着她的头髮,教她抬起头。“你看看我……我是赤乌堡的领储,三大家族的继承人。我的父亲整个亚伦斯帝国最富有的奴隶商人,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有钱了,给我当情人有什么不好?”
“我不要当妓女。”
“不是妓女,而是我的情人,这是你最好的宿命。”
“妓女与情人,根本就是一回事,”黛尔洛将头一甩,离开他的怀抱,“如果我是一个老而丑陋,没有牙齿,身材臃肿的老妪,你还会想占有我吗?”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总是没办法给人安全感,对吗?”
沐川瑟恩将她重新抱过来,抬腿压住她。“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你是奴隶,而我是主人。你没有权利厌恶主人,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你如果生下孩子,我便准许他以私生子的身份活在赤乌堡,这是最大的仁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就是你想给我的,一个私生子?”黛尔洛给了少爷一个冷酷而愤怒的眼神,“你是想以这种方式羞辱我吗?”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婊子。”沐川的声音十分低沉,乌色的眸子闪烁着怒火。“告诉我,你要自由?自由能给你什么?你要到外面跟谁一起生活?跟粗布褴褛的平民?还是那些肮脏、恶臭、卑微如泥的奴隶?这哪比得过做我的情人?你这鹅瓜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女孩张张嘴巴,一双薄红的眸子透出深不见底的凉意,“你知道吗?詹戈给了我一把匕首,”她顿了顿,“其实在你第一次扯我头髮的时候,我就可以刺死你。”
小川脸色一凛,半信半疑道,“不准你这样开我玩笑,一个奴隶绝不能拿她主人乱开玩笑。”
黛尔洛没有理他,而是说:“即使之前被你给搂住,我依旧有办法杀了你。我可以使尽全力,将你的脖子掰断,我可以给你下毒,让你在睡梦中一命呜呼;我甚至可以用牙齿咬穿你的喉咙,让你看看自己的血是什么颜色。现在我仍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你,奥伦凯亚权贵家族的公侯伯爵我杀过不少,像你这样的权贵子弟我也宰过几个。”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沐川只觉得一切虚无而陌生。“招卫兵来罢,”她接着道:“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给你。你若不想杀我,也可以把我送去地牢,跟你的私生子哥哥作伴。”
小川困惑而震惊地看着她,很久很久。“真是个叛逆的奴隶,欠调教。”他说,“竟敢冒犯我,瑟恩家族的少爷不容任何人冒犯。”
黛尔洛看起来波澜不惊。“快动手罢,你把我杀掉或者丢给佣兵快活,我都无所谓。”她毫无惧色,声音听起来一如平常般冷漠。
小川怔怔望着她,这才头回把她瞧清楚,她赤足半裸,却从未觉得羞涩,苍白的皮肤搭配那双冷峭的薄红眼眸,活像栖息于坟堆中的蝮蛇,看起来危险又致命。“你让我想起来另一个奥伦凯亚姑娘,”他低声说:“她虽然漂亮,出身也好,却跟你一样不聪明,欠教训。奴隶贩子告诉我,她死光了家人,失去了一切,以死逼迫我不准碰她,但她不知道我是奴隶商人的儿子,是世上最懂得如何让人服从的人……我摧毁了她的自我,并重新建立起她的唯一,从此,她成了一个没有主人就活不下去的母猪……我给了她新的名字——贝织,你见过她。”小川的声音寒冷如霜,“而你,黛尔洛……等着罢,到婚礼结束,我要首先拔去你的尖牙,剪掉你的利爪,将你调教成听话的奴隶。在这之前嘛——”他大叫,“护卫来!”
柯兹昂爵士出现的速度之快,仿佛是黑夜中的冷风。“瑟恩少爷有何吩咐?”老鼠脸用低沉的嗓音问。
“柯兹昂爵士,”他穿好外衣,指着黛尔洛道,“你把这婊子给我送到婚房去。到晚上圆房前,不准她离开那屋子半步。对了,”他冰冷的笑笑,似乎想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点子,“把贝织也给我带过去。她可有的忙了,明晚欠调教的,毕竟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