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远处的细电划过巨狐雕像头颅,又是一声响雷,黛尔洛睁开眼睛,卧房黑如沥青。
透过窗户,远处的巨狐雕像仍然高居盘卧,在雷电与乌云的翻滚下不断变换着颜色。玫瑰河流拍打岸边,滚滚流逝,空气本身也有着潮湿的味道,天际闪烁着紫色的雷光。
城堡彼端,钟声响起。
“到时刻了,小姐。”驻守在门外的老鼠脸爵士柯兹昂开口了,门灯下,他的长脸干练而削瘦,黑色长髮则显得干枯而稀疏。“瑟恩少爷要回来了吗?”贝织兴奋地问道,爵士点点头。“太好了,黛尔洛妹妹,”她对黛尔洛说道,“你走运了呢,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在婚礼前,将别的女人安排在自己的婚房中。”
听了贝织的话,黛尔洛只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嘲笑一番,“倒有趣了,觉得这是一种荣誉吗?”她道:“实在太荒唐了。你就一心爱你的瑟恩少爷去罢,不必管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瑟恩少爷强迫你做的事情。”贝织完全不在乎她的讽刺,语气有些温柔。“相信我,黛尔洛,只要你肯接纳这些,你将发现你得到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黛尔洛仍旧不屑一顾,她不再开口,而是抬头看向窗外灰暗空寂的夜空,沥沥淅淅的大雨漫无边际地延续。苍雷滚滚,她再一次看清了巨狐的轮廓,冷雨依旧,狂风骤起,黛尔洛想伸手拉下窗户,然而这时急雨的乐声中又添加了一种新的声音,是狗叫声,几乎整个城堡的猎狗都在吠叫。随即是无数人同时大喊的合声。她听不出在喊些什么。除此之外,还有马嘶、沉重的脚步声和发号施令的呼喝,她趴到窗边,隐约看到了忽隐忽现的火灯。“夫人?”她听到老鼠脸爵士困惑的询问小厮,听见他的呼吸哽在喉咙,便抬起头,只见灯光下他面容惨白。“夫人怎么了?”他喃喃问道。
小厮在低声叙述着什么,黛尔洛听不清楚。“瑟恩少爷的母亲怎么了?”贝织奇怪地探头。黛尔洛记得那个女人,当她第一次同瑟恩家的人一起用餐时,夫人第一个对她露出微笑,并询问她的名字与过去,她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亲切与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那个身体羸弱的女人,也许是死了吧?雨淋进屋子,黛尔洛转过身,伸腰合上了窗子。
咔。
窗子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未掌火的内屋一片漆黑,如无底的深渊,似乎是自内映射到窗户的,她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晦暗的夜空,看不到沥淅的雨点,看不到岩狐的巨像,怎么回事?她内心祈祷一道闪电,天空一道青色裂缝,闪电如约而至。
窗棂上伏着一个男人呢。
黑髮,黑衣,黑斗篷,浑身湿透,卧在窗户上,手持一把利刃,闪烁着雷电的银光。天哪,这么高的地方,他在这卧了多久?黛尔洛望望那把刀,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剩最微弱的低语。黑衣人嘟囔了些什么,旋即跳进了屋子里,动作快得惊人,黛尔洛慌忙寻视,却找不到匕首。
闪电连绵不绝,冷雨拍打后背,她简直快要窒息。
贝织率先发起尖叫,当利刃即将架上她的咽喉时,老鼠脸爵士将他踢开,随后两人扭打起来,屋内没有掌火,黛尔洛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到拳肉相交、盔甲与金属碰撞、还有女人尖叫呐喊的声音,黛尔洛踉跄跌步,倒在地上,大声喘息,颤抖不已。“没有刀,”她笨拙地重复着这句话,“贝织!贝织!给我……快找一把刀来!”
又是一道闪电,黛尔洛看清了黑衣人将老鼠脸压在了身下,随后是利刃割破皮肤,鲜血淋漓的声音,他受伤了,老鼠脸爵士。黛尔洛回过神来,环视四周,贝织缩在墙边角落,蜷缩着嘶声呜咽,床、摇椅、桌子、铜镜、壁炉、玻璃……她将窗户的玻璃砸碎,捡起锋利的碎片,边刃率先割破她的手掌,鲜血顺着掌心没落而下,但她紧紧握着,找准位置捅入黑衣人后脖,随着一阵近乎诡异的安静,刺客一声不响地倒下了,猩红有如从地口涌上来的温泉从伤口淌了出来。
这不是活人的手感。
她倒在尸体身上,尸体则倒在柯兹昂身旁,爵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满脸是血,嘴唇微启。喘息了好久才嘶声道,“谢谢你,小姐。”黛尔洛止不住摇头,颤栗的从尸体上起来,手中紧紧握住碎玻璃,鲜血从她手中流淌而下。“他是来找我的。”女孩颤声断定。
“他身手不凡,可能是雇佣杀手,恐怕出现在瑟恩少爷的婚房里也不是意外……怎么会跟你扯上关系?”
柯兹昂拿起火把,用火焰封住了伤口,鲜血在烈火中枯萎,爵士闷哼一声。“小姐,你别怕……”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轻声安慰,然而却得到了黛尔洛粗暴的呵斥,“别管我!”
她看到爵士的右手刀伤极深,几可见骨,血流汨汨而下。“不要……”黛尔洛摇摇头。
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样锋利,只要挥挥手,爵士的脖子可能会再多一道裂口。
贝织终于抬起头,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黛尔洛……”
“不要管我,不要来烦我,离我远一点,否则,我就杀了你们。”她断断续续地说。随即发现大门就在自己身后,于是转身冲向外面,身后是柯兹昂与贝织的呼喊,她不管不顾,顺着阶梯而下,横冲直撞,没有人发现她,连一个侍卫都没有。外面暴雨如注,淋湿她的单薄睡裙,冷如冰窖,但她浑不在意。一众盔甲骑士迎面而来,将她撞倒在地,没人在乎她。一片喧嚣嘈杂中,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她赶忙起身,赤脚踩着潮湿的黏土和褴褛的草地,朝着那座高大盘卧着的岩狐雕像前进,它的下方便耸立着城堡门楼,只要走过玫瑰河流上面的吊桥,外面便是自由之地。
骑兵踏过吊桥,从城门口涌出,先是扬着盘卧巨龙的旗帜,接着是赤狐盘卷着利刃的图案,后面是黑石双斧的旗帜,四个一排,骑士、侍从和自由骑手在摇曳火光和扑面暴雨中穿行,重甲震地,马匹嘶吼,嘈杂声就是从身后传来的。
待骑兵进入城堡,黛尔洛跑向吊桥,她认为没人会注意她,却始终不敢回头。“黛尔洛!你去哪里?”贝织正从后面追来,黛尔洛扭到脚,蹒跚着向对岸走去。
“黛尔洛!”
吊桥上只听得见风声与雨声隆隆作响,黛尔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要离开吗?”贝织抱紧双臂,缓慢走上吊桥,顶着风淋着雨问道:“你要走吗?”
“嗯……那还用说?”黛尔洛斩钉截铁地反问。
“你是不是疯了?离开这里你要去哪里,回家吗?”
“我没有家。”
贝织咬着嘴唇摇摇头,“你孤身一个人……一个女孩子怎么活下去?”
雨水越来越凉,风却缓了下来,手掌传来阵阵刺痛,黛尔洛低下头,尽管利刃把自己害得伤痕累累,右手却始终不肯丢下它,正是它,让我走上了这条路。武器守护了我的生命,给了我安全感,可是带走了什么?
身体因发冷而剧烈颤抖着,散开的头髮湿漉漉遮住视线,她缓缓抬起头,却仍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贝织,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有个从妓院里逃出来的小孩,因为害怕挨饿,而进行偷窃……”利刃划破睡衣的裙摆,割破了大腿,但她全然不顾。“被人们发现后打了个半死,可她终究还是想活下去,于是她……开始不停杀人,抢劫,就像拿餐刀割开冒血的生肉一样,就像人活着必须要呼吸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罪恶的种子发根结果,她的存在开始变得广为人知,无论逃到哪里,都会遭别人记恨……结果生活就变得这么糟糕。”
“黛尔洛……”
雨越下越大,风却慢慢停了下来。“贝织,你有办法在这么冷酷的世界活下去吗?我可是经常杀人的,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黛尔洛笑了,“你应该也讨厌时刻被人惦记吧?”
“别担心,”贝织上前一步,“瑟恩少爷会保护我们的。”
“不,没人能保护我,那个被宠坏的少爷更不可能……你能不能用脑子想象一下?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家伙,只有我没完没了的提防别人,走到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永远都只会这样。”
“你怕吗?”贝织又上前一步,黛尔洛没有躲开,而是任由那双沾满雨水与汗液温热的手碰倒自己紧紧握着碎玻璃的右手,“黛尔洛,你一直很害怕对不对?”贝织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取下她手中染血的尖刃。
黛尔洛抿了抿嘴唇,身体淋了暴雨,嘴巴却很干燥。
“你一定很怕吧……黛尔洛。”贝织再向前一步,这一次她结结实实地靠近黛尔洛,将她抱在怀里。
黛尔洛失魂落魄地感受她的温柔。
“你不用再害怕了,就算瑟恩少爷不保护你,我也会保护你的,好不好?”
“你的嘴巴只会用来尖叫和扯谎吧……”
贝织恳切而真挚地回复:“我不会再让你寂寞了。”
“你……”
黛尔洛抬起了双手,慢慢附在她的后背上,可是——
“算了。”
但她没有抱住任何东西,随即放下了手。
“还是算了。”
“你说什么?”
雨水打入了眼睛,刺的沙痛,黛尔洛只好闭紧双眼,“我还是一个人就好,你不用多管闲事。”
“黛尔洛……”
“够了……我不需要不负责任的同情。”
“别这样,黛尔洛……”
“回去吧,贝织。没有人能帮得了我,回去罢……”她用力推开贝织,仿佛要将她推离深渊。
突然,狂风大作,雨水像瀑布一般从上面倾泻而下,什么都看不清楚。风吹的两人脚步踉跄,随吊桥一起摇摆。桥木枯翘,光滑而脆弱。密雨之下,木板被击穿,整个桥一阵颤抖,脚下剧烈运动,底下一片迷雾与虚无,只能听见滚滚的河流声。
因暴雨导致水位上升的河流,将视野拉扯得不成原型,让黛尔洛转眼之间就分不清上下方向,几乎有身体那么粗的枯木在眼前流逝两过,自己也被同样的势头冲走。洒满花瓣的河流翻涌而过,一片玫瑰花落入嘴中,接着是又苦又凉的河水,从鼻腔深处直透入耳,喉咙痉挛,无法呼吸,她的左手拉着贝织,右手则紧紧握着那把尖刃。河水冲刷伤口,带来眩晕的刺痛感。
窒息淹没了一切,女孩的求救声,暴雨的嚎叫、雷电、嘈杂、刺客的亡音。河流轰隆作响,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连临死前的哀号都要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