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切尔诺伯格城区已经完全被我们攻陷,需要的话,我可以让我的人掩护你们撤离。”
柳德米拉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上的匕首,对于切尔诺伯格的沦陷,一直以来都令她感到无比雀跃与自豪,但这份炙热的情感在方才剧烈的思想波折后骤然冷却,巧舌如簧的外衣逐渐溶解,冰冷而残酷的真相开始揭露出它的本来面孔。
“塔露拉那边没关系吗?”
“动静小一点的话,也许她不会注意到,她……和以前有很多不同了。就算她追问起来,你们于我们的目标也没有阻碍,对吧?”
“……也许。”
你看着仍然散发着强烈焦油气息的破洞,难以掩饰地皱起了眉头。如果这就是整合运动惯常的手段,那么你的立场就非常值得考量了。
“柳德米拉,麻烦让你的人封锁有关这次行动的消息,尤其是不能让塔露拉本人,不能得知关于石棺的任何信息。”
柳德米拉困惑地偏了偏头。
“对于石棺的一切,我认为对外界完全保密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柳德米拉,我不想将我的观点强加于你,但仅凭你自己的眼睛来审视,如果是现在的塔露拉,对石棺中的能源会如何处理?”
“用于…感染者的解放事业?”
“不,我要的是更具体的答案。”
“……”
“我们不能溺死在过去的泡影了,无论是仇恨还是信仰,都一样。”你毫不容情地阐释着你的想法:“我尚未观察地表的情况,但就目前我所看到的景象而言,对塔露拉的行事方式,我表示严重怀疑。跟随她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多加干涉,但既然现在我们为了碾碎过去而站到了同一条战线,在行为选择上,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达成一致。”
柳德米拉轻轻拉扯着帽檐露出的短发,把它们在指尖缭绕了三四圈后,才长叹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您在研究领域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人才,我不敢肯定您说的全部,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塔露拉…不再是雪原上的那个塔露拉了。”
你的眉峰锁得更死了。
“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她告诉我,让我去复仇……去龙门。她告诉我那位勋爵可能就在那里……”柳德米拉的神情逐渐被惶惑占据。雪原上那团温暖而柔和的篝火,火堆旁的笑语与嗔骂,卡特斯悠远而缥缈的夜曲,笑语嫣然的卡普里尼和伫立在旁寡言少语的年迈温迪戈,似乎正在离她远去,犹如夜半偶然袭来的残梦。
塔露拉,那位每天夜里都会亲切地向每位战士一一道晚安的领袖,真的会面无表情地说出那种话吗。
到底什么时候起,她放开了双手,任凭仇恨与疯狂滋长蔓延?又是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守在火堆旁,而站在了高不可攀的高塔上?
在狂热中稍稍清醒的她,立刻察觉了那个对她附耳喃喃低语的身影与曾经的云泥之别。
她竭力追忆着她所崇敬的领袖一路走来的变化,也许是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的,又或者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造就了现在的她?又或者……
“你暂时不需要想这么多,这会扰乱你的行动。”你打断了柳德米拉的猜忌:“很抱歉,我们的时间有限。”
红发的鲁珀沉默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扭了扭僵硬的脖颈,短促地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即向后挥手示意你们跟上她的步伐。
……
通往地面的路很长,也很黑。
柳德米拉在前面引领着队伍,阿米娅跟随在你旁边,ACE带着浓厚的笑意镇守在队尾,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你的身上离开。一瞬间,你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巴别塔依旧向广袤的天空生长的时代,但你还是悲哀地摇了摇头,意识到一切已经回不来了。
“阿米娅,现在我们…凯尔希成立的组织,叫什么?”
“罗德岛。”阿米娅眨巴着如冰灵般纯净的双眸望着你:“博士,你当然也是罗德岛的一员,没有任何人能否认这一点,我们正在回家。”
“…………罗德岛吗。”
披着和你相同风衣的女性的身影再次浮现,这一次,她站在那艘在飞扬的风沙中行进的庞然大物的舰桥上,迎着清晨的微风向你笑着挥舞双手。
文明轮转,黄沙和烟尘将存续的希望与这艘陆行舰一同埋葬,直到点滴星火的尽头,第一位提卡兹点燃了火炬。
……
你似乎有点太多愁善感了。
…………
甬道迎来了尽头,时隔2年,你再次拥抱了乌萨斯的阳光。漫长的蛰伏让你的眼睛已经有些不适应光亮,即便如此,你也再也不愿回到那片长夜了。
但迎接你的不只是阳光,还有火海。
你计算过离开石棺后的很多可能,最好的情况莫过于通过柳德米拉的掩护撤离返回罗德岛,从而使你有充分的时间和资源规划一切。
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得那么顺利,在撤离途中发生了冲突与纠葛,遭遇了陷入病态的整合运动的阻拦,你也有信心带领干员们和那些家伙周旋。
再不济,就算你们正面与塔露拉发生接触,你也可以向她证明罗德岛与整合运动合作的可能性,从而争取一定的逃脱时间。
但当现实真正来到你的面前,你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计算还是太过缺乏想象力。即使已经踏过了数不胜数的岁月,你的大脑也无力驾驭眼前的疯狂。
你甚至无力用语言形容这片炼狱。
熔化的墙体像流淌的蜡油星星点点地洒落,将分崩离析的路面灼烧出无数触目惊心的焦痕,宛如城市厚重身躯上的道道伤疤。你的瞳孔能映射的每一个角落尽皆被猩红铺满,冲天而起的烈焰带来的热浪咆哮着轰击哀嚎的大地,高楼广厦在步步紧逼的火舌前不住后缩,漫天的烟尘封锁了天光的渗透,仿佛连时间也在烈焰前屈膝告饶。
而在一切疯狂的尽头,她正在台阶上高高在上俯视着你。
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雅特利亚斯,这也许是你与她的初次见面,也许不是。
建筑焚烧与坠地的嘈杂并没有掩盖她响亮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在你们耳中回响。
“我注意到了你的部队……“弑君者”。亚利克斯收编了你的人,但他并没有向我汇报……”
整合运动的暴君玩弄着她纤细的手指,但眼睛却始终锁死在柳德米拉身上。
“据我所知,你的人里面大都是你从叙拉古带来的亲信,把这些人交与他人之手,我不认为你和亚利克斯有这么好的交情。而更有意思的是,他甚至愿意为此欺骗我……”
塔露拉的语气平静中带着戏谑,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亚利克斯的父亲……似乎就在切尔诺伯格。而你也不止一次蜷缩在我的身旁,向我哭诉乌萨斯集团军在切尔诺伯格犯下的暴行。”
柳德米拉的肩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你听见了她嘴中狼牙愤怒的厮磨。
塔露拉微微眯起了双眼,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所以我很感兴趣,到底是怎样的事业,能让尚不熟络的你们同仇敌忾,甚至不惜让你一进城就带队脱离我的掌控。”
柳德米拉的瞳孔猛地缩放了一下:“你知道我……”
“落魄潦倒的幼狼,你才在这片大地上受过多少风沙的磨砺?”塔露拉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她的轻蔑,她用手托住下巴,嘲弄地审视着怒火中烧的柳德米拉。
“我早该看清楚你的本性……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塔露拉流露出困惑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利用?你怎能用这样凉薄的词语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不过是想看看我们亲爱的小狼到底想做些什么,想让她能真正完成她的事业罢了,我甚至不忍阻拦你的步伐。”
“你跟踪我……混账!”
“你可没有好好掩饰自己的行动哦…火急火燎的模样,也许你自己也没有察觉,还挺让人爱怜的。”塔露拉的嗤笑在空气中回响,在烈火的掩映下如此尖锐刺耳。
“本来我对你要开创的伟业并没有过高的期待,但亚利克斯的隐瞒开始让我有了兴趣。在我的羽翼下成长的雏鹰居然窃窃私语交谈着我不知道的小秘密,这可真是让我伤心。”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可曾有一天真心对待过我们!?”
“又在说这种令人伤感的话了,柳德米拉。”塔露拉作出无奈的样子,微微耸了耸肩,但她逐渐冰冷的目光,即使是在恣肆蔓延的火海中,也令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整合运动的所有人,我爱着他们。是的,所有人,萨沙,伊诺,亚利克斯,叶莲娜,爱国者老先生,我都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们。我引领他们冲破风雪的桎梏,撕碎暴虐的统治,我们无坚不摧,战无不胜,我们踏平苦难,逾越不公,我们将这片国度带向更伟大的方向,我们会点燃变革的火炬,我们是时代的领潮者,我们会让烈火焚尽每个腐朽的、阴暗的角落……”
“即使这团火会连带他们自己一起焚毁?”
“……”暴君的眼睛第一次在你身上停留,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看来这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朋友对我们的团结和友爱有一些怀疑,罗德岛的‘博士',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那你也应该对罗德岛的立场有所判断,我们都致力于感染者的解放事业,把我们拦在这里,对整合运动,对你,都没有好处。”
“我始终和整合运动站在一起,我与他们共同进退。”塔露拉用夸张的幅度张开双臂,居高临下的望向你。
“所以我们大可在谈判桌或者茶桌上谈话,而不是在眼前的残垣断壁中。我们应该……”
“罗德岛还没有这个资格。”
塔露拉打断了你的话,她的笑容依旧温和,但她身后的空气愈发炙热。
“罗德岛…罗德岛……蜷缩在象牙塔里的懦夫,只向少数幸运儿伸出双手的伪善者,装腔作势借机谋取利益的枯枝败叶,你们有什么资格与时代的开创者相提并论?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我们的身旁?”
“高尚与丑恶,不妨暂且将这个问题搁置。”你摊开双手:“我知道,你对我们的蔑视是我个人无力消除的,但是整合运动和我们从未有本质的冲突,我们为之奋斗的方向始终是一致的,无论从资源还是技术上,我们的加入都只会成为整合运动极大的助力。”
塔露拉冰冷的笑声“你始终试图把我与整合运动切割开来。”她一把扯下袖口的血红的整合运动标志,随即,疯狂的火舌迅速将布条吞没,撕成无数碎片,众星捧月般环绕在塔露拉身旁。
“不要做无谓的尝试。整合运动的家人们,他们始终与我同在。我如苦行僧般虔诚地跟随着他们的心之所向,我的背后是千千万万双眼睛。”
“我从未试图否认这一点。”你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你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这头狡诈的怪物从一开始就没有谈判的想法,也对整合运动自身的利益毫不在乎,尽管她浮夸地进行着装腔作势的表演,但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向你们隐瞒这个事实。
这不是演说,她正在失去耐心,如果她愿意,她所说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流入外界耳中。所以,必须找到她——塔露拉的真实诉求。
罗德岛的理念在此刻一文不值。她为拒绝合作而进行的诡辩无比拙劣,再如何高尚的理想在她口中也能变成破铜烂铁。你不能尝试用空洞的理论说服她。
而谈论到具体的利益问题时,她不会不清楚罗德岛的医疗资源对感染者组织是多么可贵的财富,但她依旧对此不屑一顾。你在利益上也没有能说服她的条件。
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而战?
她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
她不站在整合运动的立场,也不站在感染者的立场上,作为千万人追随的领袖,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到诡异的事。
她巧舌如簧地粉饰着破坏,面无表情地装潢着杀戮,而这一切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整合运动的前进,也不是为了感染者的未来。
她到底在掩盖什么,追求什么?
权力?那她更应该巩固权力根植的土壤。
借机上位?那她就不应该漠视社会舆论,制造如此惨烈的屠杀
名誉?功败垂成的下场显然不是她口中时代的引领者应得的。
时代的引领者?
……
她口口声声阐释着空泛的未来,把自己对他人的利用包装成为了共同理想的奋斗,将信服她、追随她的人带向彻底的毁灭,但在这一切背后,却没有任何显明的目的。
唯一合理的解释似乎就是,她口中所说的东西,并不全是为他人勾勒的天马行空的美梦,也不全是令他人甘之如饴的愿景,而是她本人为之能不惜一切去实现的真实目的。
这个满嘴谎言的暴君,也许真的相信着自己用于引诱他人堕入深渊的幻梦,相信那个用血与火铺就的,在苦难与纷争中成长起来的未来。
何其相似。
二十年前,乌萨斯的戈矛投江断流,双头鹰的图案迎风猎猎作响,魏彦吾几乎舍弃了一切,才使野蛮的征服画下中止符。
而在战争术士与百战精锐的前方,伫立于震军大将身旁凝视着战局的那位白发的公爵,你至今记忆犹新。
科西切死了,他带来的战争阴影结束了。
而杀死他的人,正是带来了新的战争的恶魔。
亲手否定了科西切的人,最不可能走上与科西切相同道路的人,最终成为了科西切。
这不可能。
科西切的种子不应该在她身上复活。
除非……科西切从未死去过。
死而复生的怪物,将战争的阴影带给乌萨斯,意图将这片土地拉向用尸骸堆砌的光辉前景。
回忆如流水般从你脑海中穿过,用恶火制造炼狱的塔露拉,用刀兵之灾铸就道路的科西切,还有千年以来,你在乌萨斯这片土地上目睹过的所有抱有此类执念的人,身影渐渐在你眼前重合,尖啸着同一个名字,象征着乌萨斯征服与毁灭本性的名字:
不死的黑蛇。
又一次,你站在了祂的对立面。
祂当然认识你,祂恨你入骨。你有多少次粉碎了祂的计划,把祂一次又一次地投入轮回?有多少次让祂功亏一篑,耻辱地失去对乌萨斯的掌控?
但这次不同。
你会杀死祂,彻底让祂迎来毁灭。让祂从肉体到精神都化为齑粉,让祂的不息恶火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