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你看到她的全身上下都在战栗,盛怒的瞳孔中倒映出择人而噬的疯狂,目眦尽裂的面容几乎扭曲,面罩下的紧咬的狼牙似乎已经在铮铮作响。
“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你从她低沉的咆哮中听出了屈辱:“研究所早就被乌萨斯封存了,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那个叛徒难道还没有对这一切死心吗!!告诉我她在哪,她是不是现在就在切尔诺伯格!!”
从她现在的表现中,你完全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场对石棺装置的突袭并非塔露拉的决策,而全部出自眼前这头暴怒的鲁珀的手笔。即使墙壁上的鲜血已经风干了十来个年头,她仍对那场灾难耿耿于怀。日复一日,她咀嚼着彻骨的仇恨,酝酿着雪耻的渴望,而正是这股情感,促使她在重新踏上切尔诺伯格的土地的第一刻,就马不停蹄地带队奔向了这里。
一头只剩下过去的狼是不会剩下太多理智的。
你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幸运,如果阿米娅他们再晚来一会,自己大概已经被她撕成肉块了。
但是现在,你起码有了谈判的资本,而且也有绝对赢下谈判的自信。于是你对她的咆哮付之一笑。
“你的发色和伊利安一样。”
没有看她的眼睛,你知道里面燃烧的愤怒已经快要夺眶而出,所以你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关于那件事……我很抱歉。你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研究所,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与他的同僚同在。”
“……她把一切告诉了你,那个叛徒!!她竟然连保守秘密都做不到吗!!!”她的声音中已经夹杂了几分凄凉,她在因无情的背叛而愤怒,她在动摇。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是,当乌萨斯将魔爪伸向那群天真的研究员时,我在那里亲眼见证了一切。”
她的眼神剧烈地闪动了片刻。
“除了谢尔盖和那个叛徒,没有别的幸存者,别想骗我……!”
“你所知的不一定是全部。”你向她走近了两步,眼睛却抚摸着那具沉睡的石棺。
“集团军屠戮了整个研究所,他们连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都没有放过,你又能躲在哪里……?石头缝里吗?”你看到了她嘴角讥嘲的冷笑。
“你说的没错。”你回头向她笑了笑:“的确是在石头里。”
……
…………
………………
柳德米拉轻蔑的笑声在门庭若市的大厅中回响,议论与谩骂声在沉默后骤然爆发,如浪潮般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罗德岛的情报里没有你……戴着兜帽的怪物。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你必须为你的愚蠢负责。”
柳德米拉的刀尖在电光火石间架在了你的脖颈上,你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叫,黑色的线条开始撕裂空气,戒指上闪烁的血色光芒染红了铁青的地板。你向后摆摆手,示意阿米娅不必在意。那道血光才在犹豫地闪烁了几次后,消散于空间的缝隙中。
“躲在石头里……?是这里的石头还是你脑子里长的石头!!”柳德米拉怒瞪着你隐藏在帽檐下的脸,你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滚烫的鼻息。“很好,很好……你躲给我看看吧……把你苟且偷生的手段展示给我看看吧……!!这里都是石头,告诉我,当时的你在哪里瑟瑟发抖?这块砖头?这面墙?还是这个愚蠢的棺……”
……
匕首落地的声音从你的脚下扩散,宛如往沸水中倾倒的冰块,令嘈杂的大厅瞬间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乌萨斯官方从来未能打开过这道石棺,这是你早已知晓的事实”。你直视着柳德米拉惊恐的眼睛:“以力量填喂战争的狂想最终落空,他们放弃了研究所,放弃了石棺项目,让这里的一切都归于阴影,让石棺日复一日地作为切尔诺伯格的心脏卑劣地跳动着……”
“而他们未尝知晓,我的心脏随切尔诺伯格一同跳动。”
“十年来,始终如是。”
“不……不……!!你在说谎……!!!”你听见了她战栗地怒吼:“你想说你当时在这具棺材里……!?并且一直在里面待到了今天!?”
“正是如此。”
“饥饿没有杀死你!?”
“石棺配备了完整的冬眠系统。”
“乌萨斯没有把你从棺材里揪出来撕碎?”
“如果他们做得到,他们就不会甘愿让这样一头战争巨兽陷入缄默。”
“不……不……这不可能……!!”她死死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角:“你能怎么证明给我看!!你不可能……”
她再次陷入沉默,随即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
“如你所言,你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我的情报,你们的眼线在我们进入切尔诺伯格后,就从未与我们分离,直到我们的干员深入地下。那么请你解释,我该从哪一处除石棺以外的地方出现呢?”
彷徨的鲁珀剧烈地喘息着,眼前的这个人的出现显然令她无法接受。他在她父亲献祭了生命的事业的心脏中生存了下去,那么就意味着,他的存在,将是石棺事件尘封多年的真相所在。
“你……那个叛徒……在她和谢尔盖把一切告诉乌萨斯之前,你得到了情报吗?”
“谢尔盖……原来是他吗?而且听你所言,背叛者…不止一个?”
“另外一个的名字叫…凯尔希。乌萨斯的凯尔希勋爵。”她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
“凯尔希……!?”你让自己的脸上彰显出震惊。“不……他们可以利用谢尔盖,谢尔盖的家人始终是她的软肋……但他们无法动摇凯尔希,毋容置疑。”
“可是她活下来了……无耻地活下来了!!!”
“可你看,我现在也站在这里。”
鲁珀沉默地用复杂的眼光扫视着你,愤怒逐渐从她的脸上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悲怅。
“在最后一刻,他们选择相信的是我,我至今为此感激涕零。而我此刻,也依然相信着凯尔希所长。”你目光灼灼地望着这个心中五味杂陈的女孩,她低下头。
“你比我更了解她,是吗?”
“凯尔希教会了我很多。”
“即使在这里被困了十年,你也愿意相信她…?相信她的所谓理想和……”垂首的鲁珀在喃喃自语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抬头向她的部队吼了一句:“去找亚利克斯报道!我有点个人事务要处理……”
整合运动在面面相觑后陷入了短暂的哗乱,但很快在柳德米拉凶狠的目光的注视下扫兴地收起了武器,纷乱地从他们炸开的缺口处撤退。
你向阿米娅比了个大拇指,她一愣,随即也指挥着干员们退向大厅的角落,还不忘回头向你歪头一笑。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是吗?”
鲁珀把脸埋在手中。
“那一天……当我们最后的工作在爆炸声中止时,他们让我获得了生存的机会。我不会去质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即使是谢尔盖的背叛已成定论,我也深知他的苦衷,米莎和亚利克斯,我见过他们,他们和当时的你差不多大……”鲁珀的身体微微一颤,你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是的……我始终愿意相信他们的高洁,他们用生命捍卫了自己的事业,你父亲的同僚们都是伟大的人,谢尔盖就算为了家人而做出了牺牲,我也会不怪他,我理解他,理解他们所有人,也理解凯尔希所长。”
“直到碎石和瓦砾淹没了一切,她的身影依然屹立在我们身旁。你的父亲和凯尔希,没有人有能力威胁他们,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毫不迟疑地舍弃的人,可以义无反顾地为了理想奔赴世界的任何一角。”
年轻的鲁珀疲惫地向后靠去:“你……罢了……我无力反驳……那个勋爵,她是怎样一个人,我的确无从知晓……”
“但你知道是谁将你送到的叙拉古。”
“……”
“你也听闻过万尼亚大公的陨落,你不会猜不到这出自谁之手。”
“……”
“仇恨懵逼了你的双眼,柳德米拉,你在恨一个于你有恩的人。你在愤怒中把她的自责理解成心虚,把她的挽澜理解成赎罪,把她的高尚理解成虚伪,你该认清自己该仇恨的是什么。”
“那么,依你看,我……应该恨什么?万尼亚大公,乌萨斯该死的先皇,他们都已经可耻地逃进了坟墓,而你现在又要阻止我去恨那个叛…去恨那个勋爵……是的,我要去杀谢尔盖的时候,你肯定也会来阻止我,对吧……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向哪里宣泄我的愤怒?”
鲁珀看向你的双眼里开始泛起了泪光,但你很清楚,她的眼泪绝非因为委屈或痛苦而流,她在愤怒,她理应愤怒,没人能剥夺她愤怒的权利。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找到答案。”
“你想让我背叛塔露拉…?”
“并无此意,向何处前行完全出于你自己的意愿,你会用自己的的眼做出判断。但,出于伊利安的敬意,我不得不提醒你,务必看清脚下的道路,不要在歧途中迷失了方向。”
“……我可以信任我的父亲吗?”
“这依旧得由你自己做出判断。”
“……谢谢。”
柳德米拉挣扎着站起身,默默地看向手中的匕首。
“对于石棺的真相,您了解多少……?”
你短暂地出现了一阵恍惚,一个悠远而模糊的身影在眼前的石棺上稍纵即逝,但你依旧听到了那句你用毕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话:
“在那用黑暗和星点装饰过的文明尽头……”
“……”
“很抱歉,我对它的了解并不比你的父亲更多。”
“没关系……反正这股力量也不该被任何人握在手中,我也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到这里的……”
“……你很像你的父亲。”
“是吗……?”鲁珀的眼睛骤然一亮,随后慌忙往上拉了拉面罩,竭力掩盖兴奋的目光:“虽然我也了解他很多事,但那个时候,我毕竟还是太小……能否请您告诉我,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
…………
………………
你向她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她怔住,随即也向你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
…………
………………
……………………
你其实从未见过伊利安。
你不曾参与石棺计划,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些研究员鲜活的面孔。你从石棺中来到这个世界,那已是无法计量的悠远岁月之前的事,至于你再次进入石棺时,研究所已经寂灭于尘霾中八年之久。
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浏览过他们所有的研究成果,即使和石棺真正的用途大相径庭,你也依旧能从中感受到那些青年洋溢的激情与燃烧的理想,透过青灯黄卷下的白纸黑字,你早已见证了他们的坚守,他们的执着,他们的牺牲,他们的至死不渝。
所以你轻而易举地能用他们的死去欺骗一个迷失在真相中的女孩,毫不费力地取得了她的信赖,从而达到你想要的目的。
柳德米拉对石棺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她所了解的只有「乌萨斯因无法对石棺加以利用而放弃了整个项目」的事实,伊利安当然不会让一个五岁的女孩接触连庞大的帝国忌讳莫深的真相。
所以,将「无法利用石棺」和「无法打开石棺」的概念进行混淆,从而让「乌萨斯军方无法伤害藏匿躲在石棺中的人」成为了理所当然的推论,于你而言,易如反掌。
何其可耻,你这头践踏着他人最真挚的信赖,满嘴谎言的怪物。
但你知道,伊利安并不会因此怪罪于你。
你理解他的想法,他的渴望,他的未酬之志,他希望女儿成为的模样。
即使你对他唯一的了解,仅仅是凯尔希递给你的那份档案中一张他和女儿残破而模糊的肖像。
因为纵使时光荏苒,有些人,有些事,却始终如一,亘古不变。哪怕海枯石烂,斗转星移,有些理想,有些希望,却仍未蹉跎了曾经的模样。
你与他们又何尝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