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章,血红的袖章。
从那些人冲进地下空间的第一秒,你就精准地察觉到了那个醒目而似曾相识的图案。记忆中尘封的一角迅速复苏,乌萨斯的过往在你脑海中飞掠而过,你想起了科西切公爵胸口那柄流淌着淋漓鲜血的长剑。
自极寒雪原而来的战士,自称整合运动的感染者组织,即使在遥距万里的卡兹戴尔,你也曾对他们的存在有所耳闻。
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在雪原上点燃的火,在八年时光里迅速发酵,甚至让一些萨卡兹佣兵都不远万里奔赴双头鹰的羽翼之下。你在那些夜晚里曾不止一次饶有兴味地和特蕾西娅谈论那头满腔热血的红龙,但这是这是第一次,你与她的正式交锋。
爆炸引起的热浪让久病初愈的你感到一阵晕眩,但并未使你的大脑停止运转。整合运动如潮水般从破洞处涌入,杂乱的架弩声此起彼伏,因站位出错而引发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士兵们嘶吼着推推搡搡,武器交相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划出杂乱而刺耳的旋律,阐释着原始而粗陋的暴力。眼前的乱象让你有些恍惚,反复在记忆的角落中搜寻才最终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现在发生的事情与你所了解的情报不符。整合运动出身草根,但已在七年前与游击队完成接洽,你不清楚游击队的领袖姓甚名谁,但作为曾经的乌萨斯正规军,不应准允如此哗乱的秩序出现,兼之塔露拉本人一贯的行为作风,整合运动内部的凝聚力更不会低迷至此。
更有意思的是,从他们的口音中你很容易判断出,这些人的出身地大多与北方相去天渊,甚至夹杂了你无比熟悉的萨卡兹语言。显然,他们并不是你所知晓的雪原感染者组织,而更类似于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在你沉睡的两年时间里,整合运动内部一定发生了某种巨变,有一股力量促使蛰伏多年的整合运动领袖塔露拉几近疯狂地扩张部队规模,收揽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甚至为此不惜进驻为乌萨斯集团军所管辖的切尔诺伯格,并对官方曾经付诸了巨大精力运营的石棺项目所在地发动突袭。这与你记忆中她截然不同。
你对地表的状况一无所知,但从对方士兵向信号不畅的通讯器咆哮的画面来看,他们至少具备了一定规模的地面接应。结合他们肆无忌惮地炸毁入口,毫不掩饰地鱼贯而入的情景,你已经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切尔诺伯格已经沦陷。这群以整合运动自居的暴徒正在向乌萨斯发泄他们的愤怒。
那么,摆在你眼前的事实已经昭然若晓了。你用余光觐了一眼旁边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闲庭信步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但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死死握住了出鞘的短刀。
“不用急,ACE。”
你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ACE孔武的身躯微微一颤,扭头望向你所在的方位。
即使经历了这几年来发生的一切,当你再次站在他面前时,他仍愿成为你最忠实的利刃。
而你绝不容许这柄利刃被折断。
“告诉我你们了解的关于整合运动近期活动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塔露拉本人的。”
你垂下兜帽,用低微的声音做出命令。但你的双眼却如炬般锁死在对方的行动上。
整合运动在一阵忙乱过后已经完成了队伍的规整,术士成一字排开,弩手填充着手中的箭矢,围绕地下空间的弧形墙壁形成了一道包围圈,用举至胸前的武器向你们猖獗地施压,双方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阿米娅站在你身旁,用强撑的淡定和坚定指挥着下属们保持秩序,你听到她称呼他们为“干员”,很有意思的名词,颇有凯尔希式风格。你开始想象一脸漠然的凯尔希面不改色地在会议上签字通过这一奇特的称谓,这让你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
双方在对峙中逐渐陷入缄默,“干员”们紧张地蜷缩在石棺四周,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空寂的地下大厅显得如此突兀且刺耳。几个年纪尚轻的干员握住武器的手已经开始不住颤栗,瞳孔警觉而惊惶地圆瞪着,用牙关抵住嘴唇以免惊扰到眼前的暴徒,用力过甚得甚至渗出了鲜血。他们显然不止一次地听说过你的事迹,经过那个痴迷于编程的年轻血魔刻意地妖魔化后,他们多半已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所援救的对象具有只手遮天的神力。你对此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默默审视着这些焦急地等待着你命令的人,你的心中衍生出了些许奇妙的情感。眼前的人不再是那群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佣兵,而变成了现在这些孱弱却天真的“干员”。直到此刻你才彻底明白,巴别塔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崭新的航路正在向地平线延伸。
而眼前这些满怀憧憬的青年,显然连死亡的概念都一无所知,他们从未经历过大漠孤烟的锤炼,也从未从战友的尸骸与血肉中爬起,或凭一腔热血,或因追名逐利,或为一时温饱,而懵懂地踏上了脚下的征途。毋容置疑,拿他们的生命进行布局,无论从哪个意义上看,都绝非明智之举。稚嫩的幼芽一旦被扼杀,这片大地上希望的孕育就将举步维艰。
正因如此,你才避免了手中的“王牌”展露锋芒。你所领导的队伍并不适合战斗,暂时隐忍才是明智之举。
但就目前的局面而言,整合运动内部紊乱,人员组成鱼龙混杂,难知底细,甚至其目的都完全不明,想要进行有效沟通难如登天。双方的僵持中已经达到了极限,方才践踏了帝国荣光的整合运动难以抑制狂热的躁动,你已经听见了刀口于地面摩擦迸发出的火星在滋滋作响。
你把目光转向身旁的ACE。
“切尔诺伯格已于三小时前被整合运动攻陷,乌萨斯军警与整合运动的巷战仍在继续,但集团军对整合运动的行径采取放任措施。塔露拉亲自领导了对切尔诺伯格的军事行动,目前她本人就处在核心城的某处。”ACE的回答简洁清晰,但你内心的疑惑仍未得到解答。
“我在这躺着的时候,石棺事件的相关资料是否已经向公众公开?”
“你了解乌萨斯。”
“那么整合运动就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塔露拉也许掌握了相关的信息渠道。”
“那她就不会纵容这些乌合之众冲进这个能将整座城市掀上天的地方,更何况她本人甚至没有露面。”
你再次望向躁动的整合运动们,而这一次,嘈杂和喧闹在你的眼眸中迅速滤去,眼前的世界须臾间转化为极简的有效信息,穿透急不可耐的士兵,横跨在爆炸中支离破碎的墙体,逾越猎猎作响的血红旗帜,准确地找到了你所渴望的目标。
隐匿于漆黑的面罩下,她正斜倚在支柱上默默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凄厉的目光却始终未尝从你们身上脱离,那是一双属于孤狼的眼睛。
你扒开身前的干员,轻轻拍了拍慌忙拉住你手臂的阿米娅的头,示意她不必担忧,然后纵身向前,伫立在了阵线的最前沿。
在那一瞬间你已无法估量有多少枪口正对准你的头颅。长刀,短棍,弓弩,施术单元,手铳,钢炮,所有的杀意此刻皆集于你一人之身。
而你的目光波澜不惊地撕碎了所有横亘于前的桎梏,与潜伏于众人身后的她昂然无惧地直视着。你在她身上看见了错愕,忙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用匕首在指尖上转了一个优美的弧度,起身迈步,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与轻蔑,站在了你的身前。
你向她展露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看着她竭力掩盖的面容因紧张而泛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轻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好,柳德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