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不死的黑蛇延绵千年的恶火在伊比利亚的惊涛骇浪中归于沉寂时,她仍会想起那天清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指挥塔上昂然挺立的身影。
而她所无从知晓的是,在她迎来她的结局后,这片大地将彻底从她的手中脱缰飞驰,奔向她最辽远的妄想都未曾涉及的边界。
而所有秩序的破碎与新生,希望的湮灭与复苏,未来的黯淡与辉煌,都将系于那位于将真实面容隐藏在兜帽后的执棋手身上。
以天下为棋,行常人未经之路,践常人未涉之道,定可挽狂澜于既既倒,为万世开太平。
……
你睁开了双眼,回忆起了一切。
眼前的少女微微颤抖地握住你尚不能活动自如的双手,蔚蓝的双眸带着担忧在你的周身上下游走,这让你回想起了你与她那段在阴郁与绝望相互扶持的时光。你在封冻中趋于麻木的思想渗入了一线天光,于是你努力咧嘴挤出了一个歪斜的微笑。
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脸颊上洋溢出了无法抑止的欣喜与激动,她转身大声向后方的干员们吩咐了些什么,随后又慌忙把目光投回了你的身上。
她在向谁发号施令?
为什么是她在发号施令?
凯尔希在巴别塔的残垣断壁上栽培了新生的幼芽,这是你早已预料到的,这片大地上没有人比你更能理解她可爱的固执。但是,为什么是阿米娅?
你茫然地环顾四周,僵硬的脖颈转动颇为费力,两旁的随从人员的面孔陌生而模糊,但所幸你依然认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好久不见,博士”。
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坚毅与果决,但你能很明显的捕捉到他眼角的笑意,只是其中掺杂了些许复杂的情感波动。这让你倍感唏嘘。
那场刺杀似乎改变了一切,特蕾西娅的死让一直以来苦苦维系的信念彻底走向了穷途末路,巴别塔的倾覆令凯尔希百年的坚守付之一炬,你简直不敢想象她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映射出的悲怆。阿斯卡纶,W,Logos,Misery,Scout,他们如日中天的愤怒在你胸中回荡,令你如鲠在喉,就连曾经最信赖你的同伴,在审视你的目光中也夹杂了几分警惕。
你无力辩驳,无力自清,粘稠的鲜血似乎仍在你指缝间尖笑,你独自见证了萨卡兹的王的结局,她微笑着奔赴毁灭,而将她推向深渊的,正是你自己的双手。
而你甚至没有时间再回望一路走来的伙伴,剑刃就穿透了你的风衣,在冰冷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殷红,你堕入无边黑暗,你知道,在无言中,仇恨在酝酿,愤怒在滋长,你再也无法回头。对特蕾西娅承诺的事必须成为现实,为了你们共同憧憬的未来,已经有太多无谓的苦难与牺牲,这是一条注定孤独的苦伤道,而面对昔日挚友们的诘问与怒目,你只能缄默,只能拾足前行。
“博士…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累了的话可以多躺一会……”
没有诡诈的外衣,没有浮夸的掩饰,没有揣奸把滑的敌意,只是真实情感的流露与传递,只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伟业的土崩瓦解让太多人的信念分崩离析,他们徘徊于旧日辉煌的余影间哀嚎,蜷缩在破碎的王座旁驻足不前,辗转反侧。
“没事的,我们来找您了……我们都还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在一切苦难与无聊的尽头,她依然愿将目光投向未来,她仍愿满怀希望地拥抱支离破碎的过去,以及支离破碎的你。
所以会是她。
在阴云笼罩的苍穹下,在焮天铄地的烈焰中,在困顿难行的长夜里,只有她能引领众人前行。
“这两年来我们真的做了很多事情,博士…如果有您在,我们一定可以向前走得更远,也许这片大地的改变也能更早一天到来……”
她已成长得如此成熟,那胸有成竹的姿态与你记忆中怯生生的阿米娅已相差甚远,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了,岁月的磨砺粉碎了稚嫩与无知,为年轻的卡斯特加冕为王。
成长绝非没有代价,以往红润的脸色已几近苍白,与手臂上恣肆蔓延的墨黑形成狰狞的对比,你在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脸上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你理应去做的事。
她在长夜中点燃了灯塔,在无边的苦暗中奔走呼号,为迷途中的彷徨的人们带来希望,这只有她能做到,即使你呕心沥血,也无法像她一样在长夜中令所有各怀其志的人们聚集在一起。
但你能做到的,是将长夜撕碎。
即使无人理解,无人追随,直面着众人的恐惧与惊疑,肩负着属于背叛者的耻辱,被冠以恶魔之名,被扣上怪胎之称,你也依旧会用自己的方式,践行自己的道路,矢志不渝。
“……对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始终都相信您,罗德岛的大门也始终会为您敞开,欢迎回家,博士。”
……也许你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孤独。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