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
空酒杯猛地碰上吧台桌面,几乎把男人的声音盖了下去。
“你为什么。”
瓦列里一句话断断续续,缓了半天才全部说完。
“这么能———咕呜呜呜呜呜……”
“来啊,继续喝啊。”
至面色如常地把酒瓶口插进他嘴里,不等瓦列里反抗就强迫着全灌了进去。
“唔……额啊……”
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翻起白眼,摇摇晃晃间想撑起身体。可惜无论怎么努力,大脑和身体完全同步不上。挣扎后最终还是在不甘中一头栽在桌面上没了动静。
男人耀武扬威地对失去动静的瓦列里冷嘲热讽,转眼就豪迈地对老板大声道:
“再来一打!”
蕾塞握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家伙怎么回事?
普通日本人才来苏联没多久就能习惯这里超过普遍四十度的酒精度数吗?
小声地询问道,蕾塞出声时才发觉自己的意思也开始出现模糊。
瓦列里就算了,她可是为了某些可能出现的场合特意在这方面训练过的,为什么这人能和经过训练的她想比,而且居然还明显占据着极大的上风?
“什么?”
至摆摆手,“怎么可能?喝酒哪需要那种东西。只要爽就好了,不醉才会让人感到很难过吧?”
人近中年的酒吧老板听见这话,深有同感地挺着啤酒肚和红鼻头连连颔首。
眼见至给酒杯倒进满满半瓶伏特加,蕾塞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剩下的酒斟进了自己那杯里。
清冽的液体慢慢从口腔流入喉咙,一路向下暖暖地涌入胃里。随即那股松香和甜味又开始向上,柔和地飘进脑门之中。
“噗———哈!”
那边的至爽快地一抹嘴,神色大为满足。
“原来伏特加是这种味道啊,我还以为会更具有侵略性呢。”
“你以前没喝过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些许醉意,蕾塞的态度也和酒的风格一样柔和了许多。
换作平常,她可不会和至主动说工作以外的其他话。
“是啊。”
转动酒瓶的把手,至又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口:
“感觉味道有点淡?口感不怎么惊艳,但是意外很入口。怎么说呢,就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我想想……”
他抱臂回忆了一下,总算在记忆里找到了用来形容的那个东西。
“就像日本的杀鬼酒一样!路边的便利店经常能买到,话说第一次见那个红色方纸盒的包装我还以为是王老吉呢,哈哈。”
虽然便宜,不过至有时会买几盒带去给师父当伴手礼,岸边也不觉得这种便宜酒难喝。
“加这个会好喝点哦,日本的小伙子。”
对至很有好感的酒吧老板递来一杯掺冰的可乐,“送你的。”
“啊,谢谢。”
递到嘴边。
“哦哦,这个很好喝欸。”
把视线从刚抿就眼前一亮的至身上移开,蕾塞坐在长脚椅上将手肘倚住桌面。
酒杯里自己的倒影随着液面微微晃动,在泛黄的灯光下流露经常能在镜子里看到的,无法轻易形容的眼神。
上次这么喝酒是什么时候了呢?
不经意间瞥到把头深深埋在手臂里的瓦列里,他好像轻微地动了动,又好像根本就是错觉,瓦列里自始至终都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能保持这样。”
老板去其他客人那里了。
耳边飘来蕾塞小声的话语,至疑惑地转过头去。
“这样?什么样?”
酒杯里的自己还在跟着波涛摇曳,在灯光下粼粼着反射不足以照清什么东西的明亮。
不舍得把酒喝下去,那样也许就会看到干涸的杯底。灯光和倒影都将消失无踪。
“你是日本恶魔猎人的头牌,也是被全世界监控的危险对象。”
意指至应该也过上严肃无趣,充满繁忙的生活。
“为什么你反倒能保持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
她不理解。
不管生性怎么样,常年的权位和责任都会逐渐蚕食改变一个人。
为什么这家伙身上一堆担子和责任还能过的那么随便?仿佛这些东西从头到尾都没影响过他一般。
蕾塞确信至不是不明白自身身份的含义,更不可能不知道他拥有的实力意味着什么。
“什么嘛。”
至笑着将杯凑到嘴边,一口下去后轻轻搁置在桌上。
“你还挺笨的啊。”
“……什么意思?”
见蕾塞露出困惑的神色,至仰起头。
“你会日语的吧。”
愣了一下,蕾塞道出实话:“在训练里学过。”
实际上不用问,至也知道她是会的。要不然蕾塞也就没法在日本和电次产生交汇了。
扶着下巴转向蕾塞,至说道。
“可别小看这个词哦?年轻一代里可是经常用的,算是所谓有点时尚的词吧。”
“不,这些我大概都知道,”蕾塞皱起纤眉,“但是为什么突然提到———”
“它的意思是【脆弱和虚无】。”
不由分说,至在蕾塞问完前率先打断了她。
“大部分字词都能通过拆字法得到构成的因素,为什么这个词是单人旁?我以前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在蕾塞的注视下,至抿嘴露出浅笑。
“如果把片假名拆开来看,儚的构词就是单人旁和一个片假名的【梦】。“人的梦是虚无脆弱的”大概许多人都会这么解释。”
蕾塞没有说话。
“但是我觉得不是。”
至摇了摇头。
老板也回来了,正安静地站在吧台的酒柜前,不着言语地一起聆听至的话。
“日语的片假名大部分在以前起源于唐代和中国间的交流,也是从中文里演变而来。”
“中文中有许多词汇,例如【伙】代表人们和篝火,显现出很多人组成伴的感觉。或者【休】,人和木头,构词为人靠在树木边休整休息的样子。”
酒杯已经空了,他不管不顾,没给露出杯底的玻璃杯再次倒满上。
“这里面的单人旁代表的都不是【的】,而是【和】。”
至摊开双手,即使蕾塞已经大致能模糊地猜到意思也清清楚楚地讲明白出来。
“所以儚的原本意义,应该是【人和梦】都代表着虚无和脆弱。或者是人生和梦一般,都是转瞬即逝的廉价东西。”
想到了什么,他又补上一句“就像我刚刚提到的杀鬼酒一样”。
“虽然是很廉价的东西,不过味道却很好。本来就已经脆弱到随随便便就会消失了,再去小心翼翼地护着又还能体验到多少美味呢?”
要是一直严肃地活着,死后也不会有机会放松。
轻微地张开嘴,蕾塞在嗫嚅间说了什么。
她小声呢喃的话被至听入耳中。
“你这不是很懂嘛。”
至笑着拍了拍若有所思垂下头的蕾塞的肩膀,“的确是,はかない比起懜的はかな就多了一个音,意思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的吧?”
蕾塞点头。
这时一直小心不去打扰两个人的老板突然出声好奇道:“什么意思?”
他没学过日语,自然就没法听懂蕾塞最后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被他吓了一跳,微醺的蕾塞这才意识到那还有个人,下意识开始反复回忆自己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个啊。”
至扭正身体,给自己的酒杯斟满,再给蕾塞的杯子里也倒满了剩下的一点酒。
正好半杯。
“【朝生暮死】。”
他笑着眯起眼,拿蕾塞的酒杯和自己的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爽啊。”
满足地打了个嗝,公安看见桌上浮着冰块的可乐时想起忘了加进去。
还没来得及觉得浪费,酒吧老板便乐呵呵地递来一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褐色窄口瓶。
“喝吧,珍藏的朱波罗夫卡。”老板说着,搬个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这瓶我请了,让我也陪你们喝喝吧。”
酒糟鼻红润地挂在脸上,酒吧老板目睹至从刚刚哲人的模样转为了殷勤的“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又变成了小人得志戳戳瓦列里的“再不起来喝不到了哦,还活着吗”。
瓦列里动了动———这次是真的动了,不是错觉。
小酒馆里没几个人,老板暂时闲了下来,因为刚刚的有趣对话产生了自己想喝酒的欲望。
正当至和老板开瓶时,蕾塞伸出手,托起自己的酒杯。
里面模糊的倒影已经不再那么讨人厌了。
“你的俄语说的挺不错的。”
她道。
“你的日语也是。”
至复以回答,给她的杯子里加上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