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烛火仍在燃烧,但黛尔洛却觉得封闭的空间冷如冰窟,大腿上来自男人的触感格外清晰,温热得像是有几条蠕虫在爬,又黏又软。“该死,”男人的唾骂声,他脸色怫郁地盯着满手药草与鲜血。“算啦,真怕你死在床上,”瑟恩少爷骂着难听的脏话,拿手绢擦着手指,“改天再收拾你好了,我可不想跟尸体快活。”
冰冷让她嗓子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赤乌堡深处的高塔房间内,黛尔洛将自己彻底放逐在角落。她蜷缩在被窝里,明明精疲力竭,睡眠却沉重如铅,于她而言,合眼比醒着更累,她若是做梦,必定与仇恨、鲜血和死亡有关。黛尔洛扯过被子,蜷缩在角落成小小一团,任由黑暗将其吞没。从奥伦凯亚沿着卡萨希比亚密林,鲁修城、死灵遗迹,一直到异龙岛,萨兰城,她一一回想,总算是全都杀死了吧?无论老人孩子,男人还是女人,求饶或是诅咒,虽然在夺去他们生命的一瞬间深深感受到了那些憎恨,但至少可以保证之后不会再有向她复仇的人了……可为何如今竟如此惶恐?她睁开朦胧的睡眼,手指习惯性地把握曾从未远离可及之处的佩刀,然而却只摸到了柔软的绸被和丝枕。
触碰声似乎惊动了瑟恩少爷,他低声嘟囔着翻过身,从床上爬起来,“我饿了。”他拉开厚重的织锦帷幕,吩咐外面的侍从,“去给我们送点吃的过来。”
直到卧房恢复明亮、女侍将菜肴一道道送进屋子,她才稍感心安。黛尔洛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食物了——浓稠的洋葱牛肉汤,烤得嫩红的雉鸡与鸽子,鹧鸪、烤鳟鱼,糖酥面包、烤苹果、蜜果馅饼,和撒着色拉酱与糖霜的凉拌甜菜,以及安神的燕麦粥。“晚宴的时候被一只猪猡搅了胃口,”瑟恩少爷咬了口烤肉,又饮了半杯红酒,“但我平时也喜欢吃些夜宵,鳟鱼味道很好。你也饿了吧?”沐川瑟恩发出邀请,“来吃些吧?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嗯……谢谢。”黛尔洛从木银餐盘里拣起几朵撒着糖霜的凉拌甜菜,一口咬下去,发出甜美清脆的声响,接着拿起蜜果馅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
“你刚刚说谢谢,拿什么谢呢?”小川追问。
“欠你顿饭好了,等你以后落魄了,我给你饭吃。”
“真大方呐。”
很好吃。她心想,然而当她把手伸向糖酥面包时,小川笑得把酒撒了一身。“你跟我那离家出走的可怜弟弟简直一模一样,”瑟恩家的小少爷大笑道,那双灰色的眸子向来暴戾恣睢,从未有过坦荡清澈的颜色,但此刻却带着愉悦而纯粹的笑意,黛尔洛并不讨厌。“他小时候沉默寡言,不言苟笑,跟你一模一样,并且像口尚乳臭的小孩子对甜味情有独钟。”
黛尔洛将吃剩下的馅饼丢给白狐狸,狐狸优雅的衔起。“我不认识你弟弟。”她说。
“你当然不认识他,北地妞儿,”沐川又喝了一口酒,“那小子叫西铭修,是整个萨兰城里最大的傻瓜,智慧连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世上竟有这种笨蛋——我倒想把他当兄弟看待,可他无论如何也不干,非要远离城堡去异国做黑骑士?妈妈说奥伦凯亚王国不比亚伦斯,那里的伦雅人根本瞧不起黑髮的赤燕佬,真搞不懂,你说他是不是个笨蛋?”
黛尔洛咬着甜饼,漫不经心地轻声应和,并时不时夹杂着毫无意义的点头与嗯咛,瑟恩少爷愈发神采奕奕,一谈起这个叫西铭修的小子,他就快活了许多:“那家伙从小力气大,身体也够结实,喜欢找人打架,城堡里的侍卫几乎都被他挑衅过,最后是我的疤脸爵士收拾了他,此后疤脸被他纠缠了一年多……也许是这样,他觉得萨兰城太无趣了,才跑到奥伦凯亚当猎魔人?我本来打算留他到我的命名日的,他连两个月都不想多呆。”
狐狸跳进了黛尔洛怀中,柔软的触感让她感受到困意,“听起来你和他感情很好。”
沐川瑟恩漆黑的乌眸泛起笑意,嘴角却没有笑,似乎有些难为情。“那……倒也不算,他是个可怜的家伙,我挺同情他。”他盛了一碗燕麦粥给她,并询问是否要加些奶油和蜂蜜,“一点点。”她将碗递过去。瑟恩少爷心情好的时候像个绅士,细心礼貌,温文尔雅,及所有礼数于一身,他向她解释燕麦粥的功效,西铭修喜欢吃甜,讨厌酸涩的云果,并和她分享萨兰城里的琐碎闲话,他知道贱民们都怎样评价他,“他们都怕我,”瑟恩少爷得意地仿佛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这点毫无疑问,我可以随意夺走任何人的性命,恐惧与不安,这正是统治者所需要的——”
黛尔洛承认跟流浪杀人犯的生活比起来,瑟恩少爷脑子里装的东西要有意思多了。“你会成为领主吗?”她好奇道,心想这种主人统治之下的土地,一定是烂的不成样子。
“是的,下月后便是我的十六岁命名日,所以你说的落魄生活,对我恐怕是遥遥无期了呢。”瑟恩少爷一笑,看样子他很期待父亲为他举办的盛大的成人仪式,或者说是期待宴会过后的生活。“此后我会接手父亲的部分职务,财政大臣、奴隶商人,或者掌管赤乌堡,学习管理家族。父亲的手段太温和了,给我几年,我会把萨兰城的其他势力全收拾掉。”沐川将红酒一口闷掉,脸上已有些泛红。“届时我就会成为整个亚伦斯帝国最尊贵的人,就连那个穆卡伦家的小贱人见了我都要害怕发抖……我要叫她瞧瞧有些人是不能招惹的。那个可爱的含羞处女……我要娶她,后天父亲会宴请四方,宣布我们的婚事。”他说着,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从手腕上取下一颗普通到几乎随处可见的黑石,出神地盯着,看了又看,最后无趣地将其丢在桌上。“这破石头根本不会发光。”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黛尔洛拣了起来,小心翼翼,这块晶石比起彩釉或玻璃制成的装饰品要沉重许多,甚至连实心的宝钻都没它有分量。石头表面镌刻着精细而复杂的符号,像是老艺人穷其一生创造的工艺品。手指轻轻摩挲,晶体映着焰光余晖,散发出宛如金属般的光泽。她惊讶地发现,它居然还会散发热气,在这薄凉而昏暗的房间尤其明显,仿佛在丝丝地冒烟,这是生命的温度。“这是什么?”她小声问,口中充满惊奇。
“据说是潜域之地的魔法晶石,不过魔法……只是用来哄小孩子的玩具而已。”瑟恩少爷沉思了片刻,悠悠道:“你喜欢的话,便拿去罢。”他撑着下巴,牢牢盯着她,“黑色的石头正好配上你白皙的皮肤。”
的确很漂亮。黛尔洛将石头握在手心,爱不释手。它黑得深邃,却那么温暖,握着它似乎连身体的疼痛都能被治愈。“干嘛平白无故送我东西?”
“小丫头戒心还挺重的,这个是要传给我未来老婆的,我想气气我老妈,还有……”小川凑了过来,笑道:“你比那穆卡伦家的小婊子有意思多了。”
“不能白收你东西,等我伤好了,替你杀个人吧。”
“杀谁都行吗?”
“只要他有名字。”
“这么有本事?”
她抬起头,第一次冲沐川露出微笑。“当然不是,只是嘴上说出来简单而已。”
“你不要整天冷冰冰的,”瑟恩少爷告诉她,“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她低过头,假装品尝加了蜂蜜的燕麦,想要表现出一贯的冷淡与疏离。
沐川瑟恩走过去,将她拦腰抱起,丢到床上,“小美人,你必须要了解一件事情,”瑟恩少爷抚摸着她的头髮,到睫毛,到脸颊,再到嘴唇。“母亲将这块石头交给我时,要我发誓把它传给自己的妻子。”
“妻子?”黛尔洛张开嘴巴,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糯软得不像话。
“你挺漂亮,我娶了你,就不用再娶穆卡伦家那个贱人啦。”
“你娶不了我。”公爵家的少爷怎能与平民连理?
“随便啦,反正这里是我的地方。我想娶谁就娶谁——”小川哈哈大笑,并召来两个侍女,一个金髮妞儿一个黑髮妞儿。她别扭的移开视线,明白两人是来侍寝的。
沐川瑟恩毫不避讳,当着她的面骑起了她们,“黛尔洛,这也是你以后的工作。”金髮蓝眼、嘴唇紧抿的伦雅少女是瑟莉娅,而黑髮黑眸、身材饱满的女孩儿叫贝织。“瑟莉娅可以跟你聊天解闷,至于贝织,瞧,她是床上功夫的专家。”小川一边喘息一边说道,“你可以跟她学习如何取悦男人。”
黛尔洛不喜欢贝织丰满的身材、风骚的叫声、以及脸上永远荡漾着的红晕,还是活泼好动、皮肤白皙的瑟莉娅更讨人喜欢。何况两人年纪相仿,贝织却要大一些。
到了第二天,她们便坐在卧房,促膝谈心。“其实我是认识你的啦,你昨天穿了赤燕人女子式样的白睡袍坐在外面吃烤鱼。”贝织道,她的脸总是很红,说话轻柔柔的,并便伴随着轻微的喘息。
“对了,是我。”
瑟莉娅好奇道:“我是小川少爷从「姊妹酒馆」里买来的,你是来自哪个妓院的呀?”
“毒妇妓院。”黛尔洛随口说。
“毒妇?没听说过呢,什么妓院会起这个名字呀?难怪你不会伺候男人……你收多少钱一个人?”
“视情况而定……你呢?”
“四十二枚银币。不过小川少爷可是花了一千金萨兰把我买回来的哦。他把一半钱给了妓院,另一部分则给了我的相好。”
“是吗。”黛尔洛漫应道。
“我不是妓女哦,”贝织强调,“我跟你们不一样啦,我是瑟恩少爷的情人。”
黛尔洛看着陶醉的贝织,不由得一阵恶寒。
“我们的贝织姐姐觉得情人就是比妓女高人一等啦!”瑟莉娅咯咯直笑。
黛尔洛打量两人,“这有什么分别麽?”
“当然不一样,我爱的是少爷。”贝织解释道,“瑟莉娅是妓女啦,她是为了钱才待在少爷身边的。”
“少爷说只要能教会你伺候男人,就赏我一百金兰。也是啦,看样子你也什么也不会。”瑟莉娅有些怀疑地说,“你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男人见了不会开心的。”
我不会想讨任何男人开心。“如果教不会的话怎么办,剁掉你们的手吗?”如果事实如此的话,那黛尔洛真为她们的手感到悲哀。
瑟莉娅看起来有些惶恐,看来她清楚小川的为人,贝织却甜滋滋地说:“才不是呢,少爷不舍得伤害我!他爱我胜过一切。”
黛尔洛笑了起来,对这个女孩儿,她既可怜、又羡慕。
贝织很不服气,“什么嘛,你不相信我?那打个赌好啦,今晚我就睡在这里,看少爷先碰谁。就赌一枚金兰怎么样?”贝织审视她的脸,以蛮有把握的口吻说:“你以为你比我漂亮?哼哼说实话,就算少爷的未婚妻来了都没用,我赢的钱已经可以买一栋城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