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沐川瑟恩又在对她放肆。
且不说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哟,琳法公主,昨晚那红鼻子把你伺候得怎么样?」,单凭他随后冒出的无礼亵渎,御前骑士便有理由将他分成八段。“叫我瞧瞧罢,公主,”这张脸明明如此英俊,却总说一些污秽的话,教人不敢相信是从他口中冒出来的,“请把裙子撩上来,让我看看红鼻子的战果。或者躺在地上也行,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你双腿之间的花啦。”圣迪特爵士给了他一拳,疤脸乔忿迪上前阻止,两人大打出手。此事很快便传到皇帝与瑟恩公爵的耳中,然而到当面认证的时候,沐川瑟恩又矢口否认事实,将过错全都赖在圣迪特的敏感与嫉妒心上,琳法气得哭了出来。
“好好管教你的儿子,傅利昂!”父亲恶狠狠地警告,但琳法却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诚意,也许在他看来只是个纨绔少爷对未婚妻的玩笑罢?“我绝不嫁给沐川瑟恩!”当晚她终于鼓足勇气向父亲坦言,皇帝盯着她红肿的双目,满脸怒容,“够了,琳法,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家伙,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别忘了,你体内流淌的可是穆卡伦家的龙血!”
琳法咬着嘴唇,低头不快地盯着握紧裙服的双手,泪水刺痛眼睛,啪嗒啪嗒掉落在锦绣的裙摆上。她一直都很乖的,从未顶撞过皇帝;父亲也向来温和,从未向女儿发过脾气,如今是怎么了呀?
于是公主又躲在卧室中哭了一天,藏在被窝中哀恸欲绝,颤抖不已。父亲变了,自己变了,一切都变了,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诸神要以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她哭累便睡,醒了就哭,就这样过了一天,当她知道订婚日更加近在咫尺时,眼中又涌出了新的泪水。
“公主,您还好麽?请您出来吃点东西罢!”芙德拉修女在外面敲着门,琳法将自己裹得更紧了,“出去!”她嘶哑着大喊,“不要管我!”
如果她能从这里逃跑就好了,逃出双龙堡,远离萨兰城,拿点首饰去换成钱币,带上圣迪特——不带也罢,这次她情愿只靠自己,只带一把防身的匕首就好,上好的靴子,方便的衣服,保暖的斗篷,还可以带点食物。一路东进,沿着布满花瓣的玫瑰河上游,那个方向有穆卡伦家徽所绣之物——只存在于古老故事中的异龙,路途中说不定能结识到真正的王子,英挺、温柔、正义,比沐川瑟恩好一百倍。然后他们在修士的祝福下成婚,一起去死灵遗迹,去看看世上是否真的有死人领地,再往东,东岛,异龙的家乡。古老的密林祭坛卡萨希比亚,那里是同为伦雅人国邦的奥伦凯亚王国……奥伦凯亚的公主也会被迫嫁给讨厌的人吗?她的真不希望是这样。
轻轻的敲门声将琳法从她的脱逃梦里拉回现实。“殿下,”圣迪特唤道,“您在里面吗?开门罢。”
琳法拨开门闩,看到圣迪特爵士脸色晦暗地站在门外,顿时有些羞愧。因为白天的不幸,父亲暂时革了他的职,可却没听说沐川瑟恩受到什么惩罚呀!琳法觉得好不公平。
“公主……您不要嫁给沐川瑟恩,”圣迪特喝了酒,声音低沉,满身酒气,肌肉虬张的脸颊微微抽动,“那家伙根本是个烂货,”他的嗓音带着醉意,长有黑毛的粗壮手臂抓着她的胳膊,“他比贫民窟的无赖还要不知廉耻,还可能只是个私生杂种!我怎么能看着您与那种混蛋连理?”说着他便单膝下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公主,琳法,您知道——我的剑是您的,我的心也是您的,二十四年来,我的心从不曾属于别人,我向您保证,除非您自愿,否则谁都无法让你嫁给沐川瑟恩。”
我的好骑士,世上最伟大的骑士。琳法双手捧着他黝黑而坚韧的脸,轻轻吻了吻他宽阔的额头。“谢谢你,圣迪特。”忽然间,她不觉得孤单,也完全不害怕了。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公主的心再次坠入低谷。“不如你嫁给我罢。”圣迪特忽然低声说。
公主盯着那张熟悉而肃穆的脸,只觉得如此陌生,顿时心中泛起白花花的茫然,“不要……你喝醉了,圣迪特。你许过誓言的……”她轻轻将手从对方脸上拿开,目光看向燃焰的烛火,只觉得被双眼刺得发痛。
“我会去婕兰树下情愿,直到它落下一片花叶为止,我相信,诸神会原谅我的违叛。”
是的,也许婕兰树会为你落下花朵,但我不会。“对不起,圣迪特……”她勉强自己直视他,“我只把你当作骑士,你是我最信赖的人,但我没有办法……何况,父亲也不可能同意。”
高大的骑士低下半秃的头,痛苦地喘息,“公主,我知道自己不是您的心之所向……但我也不是沐川瑟恩。”
“别说了,我的心很乱,我不想……你走罢。”琳法几乎手脚并用地将他赶走,她知道自己正在让一个爱她的人受伤害?可是有什么办法麽?她也只能怔怔软倒在卧床上,望着窗壁落泪而已。
她想要继续作那美妙的逃脱梦,然而脑海中却只能映出沐川瑟恩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他的笑容与行为就像个任性幼稚的低能儿,也许父亲是对的——我为何要惧怕那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家伙呢?我是亚伦斯皇家的琳法•穆卡伦,公主在心中默念,体内流淌着神圣的龙血,百折不挠,绝不屈服。
我会改变他,坚定与信念的力量让她重获新生,我要改变这个荒唐的纨绔子弟,引领他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称职的领主。以诸神之名,以穆卡伦之名,
翌日傍晚,瑟恩家族邀请萨兰城的贵族在赤乌堡一齐进行晚宴,并顺带商讨婚礼事宜。琳法所在的席位就在傅利昂老爷和布南达夫人的左边,傅利昂公爵一贯的沉默庄严,肃穆如沉思的狐狸,没做多久便离开了座位。布南达夫人则温柔和蔼,当沐川面露怪笑地在他右边坐下时,夫人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令他道歉,“能原谅我的失礼吗,亲爱的小未婚妻?”瑟恩少爷乖乖说道,他的表情生动依然,尽管脸上还残留着昨日圣迪特铁拳留下的深紫淤伤。他低头,吻了她的手。“我喜欢你今天的香味,真的很迷人,公主殿下。”看来他今天想扮演礼数绅士的角色。
尽管胸口开始发闷,但她还是告诉自己要面带微笑,要像歌谣中的公主一样温柔淑雅,善良和气,否则可能还会发生昨天的冲突。她拿出平日里最讨人喜爱的模样,“我今天擦的是恋影花的香水,瑟恩少爷。”西米休在下面蹭她的小腿,狐狸的噪味和滑腻的触感令她肠胃犯呕。为了抑制这种反应,她尽量将注意力移向别处。牛脑花、烤鸭、宾客,以及行吟诗人的歌声。
诗人的曲子在宴会上相织交错,「魔女的白狸猫面具」,咏唱一位可怜的妓女抗争命运的奥伦凯亚歌谣。歌词壮观不失细腻,意境轻柔激烈交错,创作这首曲的诗人一定是个天才罢。
行吟诗人的歌声美轮美奂,然而费雷顿公爵只要一开口声音便会盖过一切,他有北方人的粗犷与野猪的相貌,与以俊美著称的瑟恩家族从来都看不对眼——各方面都是。他坐在布南达夫人右边,两人相谈甚欢。父亲曾说过他们关系很好,年轻时的费雷顿与瑟恩曾为了布南达夫人决斗过。可费雷顿公爵粗壮高大,孔武有力,声如洪钟,为什么会输掉比试呢?琳法真为他感到遗憾,毕竟布南达•费雷顿可比布南达•瑟恩好听多啦,说不定这样一换,沐川•瑟恩也就不是个怪物了。
晚宴进行得有条不紊,菜肴一道道送上端下,琳法为沐川瑟恩挑好一块白嫩的鳟鱼肉,小川抬眸看她,眼中尽是困惑与讶然。“你变乖了呢,小姐。”琳法抿住嘴唇不看他。
沐川召仆人送来一瓶陈酿的玛瑙红酒,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喝罢。”他冷笑着下令,琳法喝了小一口,沐川却告诉她要全部喝完,“醉倒也没关系,干了它。”
琳法只勉强喝了半杯,带果味的醇酿,酸涩而冲鼻,“我不胜酒力,”她红着脸解释,酒滴流过下巴,现在的模样好难为情,不要像个妓女?“不好,这半杯不要喝了,可不可以?”
小川不语,视线冷冷扫过她的脸,忽然又咧嘴一笑,他笑的时候嘴角微凹,露出的牙齿白皙又整齐,琳法曾经好喜欢,现在看了却总会想起他伤害詹尼弗时的表情,这种感觉空洞而恐惧。
小川接过公主的半杯红酒缓缓饮尽,目光如贪食的豺狼般盯着她。他凑了过去,掂起她的下巴,抵住她的后背,这个怪物……想干什么?还未反应的时间,嘴巴便触碰到一对清凉的薄唇,酒汁顺着脖颈淌进衣襟里,然而大多数却被送到了喉咙间,他怎敢……这可是在宴厅呀!公主羞耻到想捂住脸,然而温热的液体却不停往喉咙里涌入,她吐不出来,呛出泪水,发出闷声的咳嗽,这混蛋却咬的更紧。她只好把红酒全部吞咽下。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眩晕,羞耻,恼怒,委屈……层层叠叠的情绪几乎要顺着决堤的泪水一股脑涌出来,但她生生忍住了,我是亚伦斯的琳法•穆卡伦,眩晕感朝她袭来,脑海中仅剩这一个念头,我不可以认输。
“听说穆卡伦家专司一种名为歌麝香的美酒,被称为智慧女神的眼泪,堪称神酿。不知道跟玛瑙红比起来,哪个更美味呢?”沐川问。
她撑在桌子上,不想让对方瞧见自己的眼泪。沐川似乎有些不悦,“都说穆卡伦家的女人酒量像蚂蚁眼泪那么多,我一直当是个玩笑!瞧,今天可算是长见识啦。”
“才不是呢!”她抬起头想要反驳,却见一名男子在她前面盯着她看。体型肥胖,身穿黑色袍衣,一头软塌的枣红长髮扎成辫子,面色偏黄,嘴唇颜色深红,下巴深厚,笑起来可以看见内凹的牙齿,年纪和切西娅姐姐差不多。“您还好吗,公主?”他对她说,那厚重的嘴唇微微上扬,棕褐色的眼睛却没有笑。“您累了,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您是?”
“詹戈!”小川声音尖锐得好像汲血的蚊子,“这是怎么啦,好好的杂种宴厅不呆,跑这里来献殷勤?打的什么算盘?”瑟恩扶住琳法的肩膀,好似在宣示主权似的。“我的未婚妻喜欢的是巨人,不是细木棍,你来错地方啦。”他掏出一枚金兰币丢到地上。对詹戈道:“喏,去找间妓院罢,那里适合你,听说只要有钱,那帮婊子连缝衣针都能接受!”
詹戈没搭理小川,好似他是角落里的耗子。“公主,请问我是否拥有护送您回城的这份荣誉?”他微笑看着她,礼貌而低微,琳法实在不忍心拒绝,“谢谢,您实在是周到了,我的确累了。”詹戈胖胖的脸荡漾出笑意,他笑起来好善良,仿佛能原谅任何事情。
主座的瑟恩公爵早已不知去向,布南达夫人也在侍从的搀扶下回了卧室,费雷顿公爵醉醺醺不知在嘟囔什么,长椅已然空了一半。“你不能走,”沐川唐突地说,“别走,我要看你喝酒。”
你去看异儡喝酒罢!琳法朝詹戈伸出手,两人大步离开,远远听到留在原地的小少爷难听的唾骂声,琳法只听到一句,“给我跪下学猪猡叫!”这个可笑的幼稚鬼!琳法噗嗤笑出了声,詹戈回以微笑。啊!淑女不应该这样笑,她拍拍脸,一定是喝醉了才这样的。
密闭桥梁下的园林中,詹戈举着火把走在前面,黑夜昏沉,地面崎岖不平,碎石密布,摇曳的火光随风晃动,琳法得紧紧跟在他身边才行。一路上,詹戈都在陪她聊天,赞美之词滔滔不竭,他膜拜她,赞扬她的美丽,称颂她的淑雅,并感慨她的命运。“好公主,您就是坠落林间的天使。就像那些歌手所唱颂的一样,那首歌怎么唱来着?”詹戈声音一顿,歌声在夜空回响,与外貌不同,他的声音很清澈动听:“绛紫暗月,纹裂天边;苍白夜影,跌落林间……”
“狸猫女的面具。”琳法脱口而出,没错,在宴会上,她好像歌谣中那个任人摇摆的奥伦凯亚妓女,詹戈却称她为天使,她伤感起来。
“您是怎么啦?公主,您为何要哭泣?”詹戈惶恐地抬头看她,手足无措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闭嘴。请您不要哭啦。这并不值得伤心,不是吗?”
“可是,沐川他……您应该比我更懂他的为人呀!”夜风刺得她眼睛发痛,“詹戈大人,他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对吗?”
私生子更加惶恐,“公主殿下,感谢您的好意,但私生子可不能被称为「大人」,”詹戈低下头,谦卑地跪倒在她面前。“如果……如果您真的不想,那不如把一切交给诸神罢。”
公主用手抹了抹眼泪,“诸神?”她困惑起来,头脑眩晕。“您是什么意思?”她恳请他起身说明。
私生子笨拙地起身,拂去乌衣上的泥水。“琳法小姐,您是整个亚伦斯帝国最可爱美好的淑女。在我那可怜的好友詹尼弗痛失手臂之时,是您的善良正义拯救了他,而我……却任由小川肆意妄为,什么也做不了。公主,我不是英雄,不是骑士,不是猎魔人,仅是没有地位的私生子,一个被戏称为猪猡的残疾……可是,当我知道犹如天使般圣洁的您要嫁给瑟恩时,我,我是那么想为您挺身而出,就像您甘愿为一个平民的挺身而出一样,您让我明白了生命的意义,不是隐忍,不是妥协,不是阿谀奉承,而是斗争,是勇气,是骑士的精神……我的命虽低微,但却仍想用它来守护您。”詹戈胖胖的手掌用力握着燃烧的火把,火焰在黑夜里抖得摇摇欲坠。“我发誓,以诸神之名,一定还你幸福。”
“亲爱的骑士,你如何能?”
应南戎不安地四下张望。“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他将一个小小的瓷罐塞到琳法手中,迅速而隐秘。“下个月婚礼的宴会上,请您寻机会把它撒入酒杯中罢。”
“我不明白,这……您要怎样?”
“您别担心,可爱的公主,这是婕兰花粉,您不会没听过吧?穆卡伦的诅咒,圣曲中的魔女之花。学士一般拿它来治疗排泄和呕吐。”他的声音在颤抖。
“您是要我投毒麽?”琳法颤抖得比他还厉害。
“我的好公主,您怎么会这么想呐?婕兰花虽象征厌世与毁灭,但无论哪个学士都知道这是一株没毒效的植物。”詹戈朝她眨眨眼,顿了片刻,似乎在刻意措辞。“我们只是把一切交给诸神来判决,我们所信奉的神明,终会还我们正义,古语说极恶之人自有天罚。不是麽?”
在城堡的阴影下,唯一明亮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琳法目不转睛地盯着瞧,好似从中看到了淡红色花朵的带刺绿蔓与五片花瓣。尽管是一株为穆卡伦家带来不幸的花朵,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