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很糟糕的梦。
强风肆虐教堂,鲜血侵染了婚纱的纯洁,地板与墙壁也像到了黄昏时分似的染成红色,所有物质都沾了暴虐,慢慢失去原来的面目。
“这个是你父亲,”沐川瑟恩指着浸过沥青的头颅,他的手指白皙修长,身姿挺拔,穿着岩狐的金色刺绣加衬绯红长衣,高领搭配那张浮现出虚妄与轻蔑的脸颊,开心的表情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玩偶。“我砍了他的头,将他剥皮分尸,你要不要瞧瞧他的样子呀,那可是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哟?”
琳法努力抬头仰望,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脸上有着什么表情。那是一种非常完美的笑容,一种对已经逝去的亲人并不怀抱任何不安的偃意表情。
尽管这里有好多死人……父亲拜赫尔、哥哥乌伦、姐姐切西娅、还有芙德拉修女,侍卫圣迪特,詹尼弗……他们的身躯支离破碎,血肠四溢,脸庞则肿胀、混乱、残破不堪、面目全非。忽如其来的一股压抑袭上她心头,她再也笑不出来了,而是流下两行泪水。“你真是个……恶劣的男人。”她听见自己软的像羽毛一样的声音。
沐川瑟恩脸庞上弥漫滋滋作响的杂讯,表情分外平静。
他十分冷漠地,看着身穿婚纱的自己。
“永别了。”
他以审判者的姿态说。
“你在说什么?”琳法在装傻,她就像刚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看着他逐渐远去,自己却慢慢被污血淹没,深受桎梏、无法呼吸。不,这是梦啊,快醒来啊琳法穆卡伦,谁来救救我,圣迪特,哥哥,谁能来救我……圣迪特……
她在黑暗中惊醒,梦破时的感觉昏乱到了极点。
呼吸困难,意识紊乱,睡衣被汗水湿透,头发跑进嘴里。好不容易坐起来,胸口却闷得发痛,抓住领口,反复大口喘气与轻声呼吸。掀开被子,床单上浸了一片暗红,她的手脚冷得像冰块一样,脑袋缺氧造成视野角落变黑。
“琳法公主,您来月例了……”
她一动也不能动,只有心脏跳得很快。
呼--呼--呼……
在昏光被窗边帷幕吞噬的微暗卧房中,琳法公主努力地喘着息。
是梦……
“您还好吗,公主?”耳边响起熟悉温柔的女声,芙德拉修女,这张脸肥胖而慈祥,琳法看着她拉开窗帘,将熔金般的晚霞放入卧房中,色调居然与梦中一模一样,她吓了一跳,任由胖修女用热湿毛巾擦拭自己的额头与苍白的脸颊,“您一直在说梦话呢,做噩梦了吧,”公主从芙德拉的眼中读出了怜爱,“诸神仁慈,瞧瞧这可怜的孩子罢。”
“芙德……拉……”琳法低下头,只觉得修女那张脸活生生的,竟那么不真实。她张张嘴巴,喉咙干燥,舌头像是被烧掉一样僵硬灼热,“多卡莎,对不起,取点喝的来,好吗?”
多卡莎侍女鞠了一躬离开房间,少顷带回一壶温热新鲜的蜂蜜水来。
甜水入喉,却没有任何滋味,丝丝液体爽利地流入腹中,总算是察觉到了一丝来现实的安慰。太好了,那就只是个梦而已,大家都没有死。父亲,圣迪特,姐姐,还有詹尼弗……詹尼弗!她忽然大叫这个名字,在昨天的校场上,那孩子丢了一只手臂呀!“多卡莎,快、快去看看詹尼弗!”她失控似的叫喊。
“公主,您要传唤?”
“不是,你笨蛋啦!那孩子丢了一只胳膊,如果不及时救治的话……”
“可是您昨天就把他送到学士那去了呀!”芙德拉修女奇怪而担忧地望着她,“学士烧封住伤口,敷上药草和发灰子,保住了那孩子的性命,您还说要惩罚瑟恩少爷,就在昨天,您从校场回来……”
是了,她全想起来了。盛宴,校场,比试,剑光。切西娅姐姐曾听说过瑟恩家的小少爷是整个萨兰城最跋扈的恶棍,暴戾恣睢,杀人如草;她想起那双眼梢上扬的乌色眼睛,活像两只腐烂树洞里的潮虫,自己怎么会觉得他英俊的?她才不要嫁给那种家伙,是了,她昨天便请示了父亲,父亲也答应她会重新考虑婚事,并让坏人得到相应的惩罚……只是可怜了詹尼弗,他不应该遭受这种磨难的,他是个勇敢的男人,心怀正义之心而战,诸神为何要如是对待他?“那孩子怎么样了?”琳法下定决心,一定要请行吟诗人为他谱颂赞歌。
“学士给他嗅了睡眠海绵,这会儿应该在熟睡罢。”芙德拉修女为她换了床单,并打来温水,伺候洗漱。“圣迪特爵士在那里守着他,您现在要过去吗?”
“是的,我要去瞧瞧那孩子,”琳法照着铜镜,模样就像与自己对话。“我还要去王座厅找父亲。”
两名侍女走进房间,准备热水为她沐浴,女仆们为她洗去脸上的汗水与泪渍,将白金的及肩头髮洗的发亮,扎成辫子,配上一件金丝的紫绸礼服与礼帽,修好妆容洒上香水。出门前,她特意默念了一遍陈述——无非是控诉沐川瑟恩的罪行,但那几句话是谎言吗?并没有,除非父亲是笨蛋,否则他一定会取消那可怕的婚约。她绝不想噩梦成真。
等她走出卧房时,夕阳已落下一半,敝开的前门吹来一股清凉的暮风。詹尼弗的阁楼离自己卧室很近,虽不偏僻但却足够幽静,十分适合静养与探望。
片刻之后,她推开梅林楼的厚木门,却发现詹尼弗已经醒了,正靠在床沿与圣迪特爵士说些什么,两人听到门闩的声音,都往这边瞧了过来。圣迪特立刻鞠躬行礼,詹尼弗见状,蹒跚着试图爬下床,“快坐回去。”她慌忙道。
“丽莎公主,”这孩子脸红红的,说话磕磕巴巴,但好在身体状态还不错。“您、您救了我,我应该感谢你才是……”他受伤的手臂缠满绷带高举着,透出干涸的枯红。一只脚落在地上,坐着不是,站着也不是。
“好啦,我感受到你的谢意啦,快坐回去罢。”
“是、是、公主……”詹尼弗慢吞吞地坐回床上。“你们刚刚在讲什么嘛?”公主问道。
“我、我跟圣迪特爵士在讨论瑟恩少爷,还有他的哥哥詹戈……”詹尼弗结结巴巴地小声说,琳法皱起眉头。“詹尼弗,你不舒服吗?”
“不是的,我……”少年脸更红了,他迅速低下头,眼睛却悄悄抬起了一下。“丽莎公主实在太美丽了,而我……贱如蛆虫……可是……”
“赤燕人,你最好把舌头捋过来,”圣迪特•艾洛尔爵士不满地呵斥,这位贴身骑士虽不到二十五岁,头髮却分外稀少,看起来好像四十岁的人一样,他的脸也算不上俊美,简直同中年壮汉一般粗糙严肃,身材无比高大,不言苟笑,浑身散发威严,称号「铁胆骑士」。大概是这一点令詹尼弗害怕罢。“丽莎公主是谁?”圣迪特纠正道,“纵观穆卡伦皇室有哪一位王女是这个名字?”
“对不起。”詹尼弗怯懦地垂下头。
“好啦,圣迪特,你不要欺负詹尼弗。”琳法轻声呵斥着,刚想要安抚詹尼弗几句,没想到这孩子却唐突地开口了,“公主会嫁给沐川少爷吗?”他第一次直视她这么久。
“我不会,”公主很明确地告诉他,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我不会嫁给那种家伙……决不。”
“陛下不会轻易答应的。”圣迪特提醒道。
“父亲那里,我去进一步说服,他曾许诺过婚姻会以我的幸福为首位,我会教他明白的……!”
“您现在过去的话,也许会遇到沐川的父亲。”圣迪特一声冷哼,“现在看来,谣传也许是真的呢,沐川瑟恩行事风格不像他老爹,倒是跟「野猪公爵」桑克礼•费雷顿有几分相似。”
“别开玩笑啦,圣迪特爵士。能告诉我傅利昂公爵来做什么吗?”
“陛下正与三位首相大人进行御前会议,在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实在前所未见……”圣迪特欲言又止,瘦削有如危岩嶙峋的容貌带着沉思,“据说瑟恩家的人往外传消息,平民詹尼弗举止冒失,言语冲撞了瑟恩家的少爷,因此而受到的惩处。大家心照不宣,陛下似乎也对这种说法的反映十分微妙……”
“什么?怎么会……你笨蛋啦,父亲怎么会相信这套说辞?”
“我的好公主,你必须明白,”圣迪特爵士用严厉的眼光仔细引导她,“陛下乃一国之君,但凡大事皆应该考虑利弊,而不是这件事的对与错本身。”
琳法沉默下来,她不相信父亲会那么无情,可是……她不记得最后圣迪特叮嘱了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跑出的梅林楼,脚步好像陷入及膝的沼泽,每迈过一节楼梯都痛苦万分,而楼顶议事厅的大门却有无边未知的不安在等着她。晃荡一声,议臣们惊愕地抬起头,那是由几张错愕的脸组成的丘陵,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鲁莽,“陛下,还有诸位大人,我迟到啦。”她红着脸走过去,在切西娅公主旁边坐下。
皇室成员成年后才被允许参加御前会议,琳法•穆卡伦是亚伦斯建邦以来的第二个特例,第一个是琳法的姑姑,“暴君”萨兰大帝的独生女玫安娜公主。
拜赫尔•穆卡伦皇帝神情肃穆,坐在长桌首位,目光灼炬地盯着她。瑟恩公爵、艾洛尔公爵、费雷顿公爵点头致敬,她勉强微笑回礼,哥哥乌伦朝切西娅公主说了句悄悄话,两人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议臣们彬彬有礼,但他们的眼神让她没由来的烦躁。“你跟沐川少爷的事,当下已有定论了,”她的父亲盯着她,语气不容置喙,“你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要任性,琳法。”
“是的,陛下。”微笑让她的肌肉酸痛,但她必须这么做。“所以我们的婚事会如期举行,对麽?”
“正是,”艾洛尔公爵是个谢顶的秃头,双眼间距很开,皮肤黝黑,看起来活像一条鲶鱼,圣迪特爵士虽然不算英俊,但至少没有继承他的样貌。“沐川少爷英姿维雅,温柔善良,且是瑟恩家族唯一的领储,公主,与您简直是天生良配呀,尽管你们之间可能有一点小小的摩擦,但这都无伤大雅,您也一定希望能拥有这么一个完美的丈夫,对不对?”
“您讲话还真是风趣,大人。”琳法公主礼貌地回应,但再也没看他第二眼。
“诸位大人,我仍持反对意见,”乌伦王子替她说出了心声,我的好哥哥!公主高兴地简直想亲吻他长卷的金髮。“琳法也许有更适合的人选,瑟恩家的男子并不止沐川一个。听说詹戈应南戎是位品行温良的好青年,还有他弟弟西铭修……总之,沐川瑟恩并不是琳法的唯一选择。”
“詹戈?西铭修?”皇帝冷哼一声,“把琳法嫁给他俩,倒不如送给六岁的安布莱尼•费雷顿,哪怕宣过誓的圣御骑士圣迪特•艾洛尔也比化归为正统的私生子更有说法。”皇帝看着他的儿子,“乌伦,私生子给不了你权贵家族的人心,若你将来成为国王却没有资本,傻子才不会在你的统治之下发动侵略!告诉我,乌伦•穆卡伦,远在异龙半岛的穆伦雅、他统治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东境封臣,还有那虎视眈眈的奥伦凯亚国王是傻子吗?”皇帝顿了顿,目光朝瑟恩公爵望去,“至于那天的事情——傅利昂公爵,好好管教你的儿子,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瑟恩公爵一双灰眼轻轻扫过乌伦,“遵命,陛下。”
又胖又黑的费雷顿公爵看着琳法,他的声音总是比任何人都要响亮,“可爱的公主,俺衷心为您的婚礼献上祝福!”
琳法•穆卡伦意识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她的心情在那一刻跌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