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身处这间房子时,他都会看向别处,想要逃跑,但他发现自己跪在原地动弹不得。前方传来一声闷哼,还有沉重的木头嘎吱声。他抬头眯眼瞧去,大概能看到一个魁梧的轮廓,应该是老爷子坐在对面。他立刻低下头,双手颤栗地握拳搭在膝盖上。
“你昨天做了件好事。”傅利昂·瑟恩的声音响起,从容而低沉。
噢,这当然是件好事了。沐川瑟恩动了动脑袋,半边脸又肿又疼,双唇绷在一起,他试着张开嘴,活动一下肿胀的下巴,嘴里却涌上一股铁锈味。“我只是给那贱民上了一课,”沐川听到了自己沙哑的笑声:“好让他明白什么人不该惹。”
傅利昂握住拐杖,地上又发出了拐杖刮擦的声音,沐川瑟恩的笑容有如被锋利的铡刀结结实实压过一般焉了下来。“坐下。”父亲示意自己对面的一把椅子。
“噢……”小川颤巍巍的抬起头,正对上父亲紧抿嘴唇下闪着怒火的灰蓝眸子,“我还是跪着罢。”他马上垂下视线。
“由你自便。”
身兼萨兰城最富有的奴隶商人与亚伦斯帝国的财政大臣,三人议会首相之一数职于一身的赤乌堡公爵傅利昂•瑟恩威挺壮健,身材高大,两颊鬓须修理得干净利落,结实的黑白相间胡子从双耳覆盖到下巴,看起来比四十三岁的实际年龄要沉重一些。那双如沼泽般灰色浑浊的眸子从来都露不出情绪,曾有人宣言瑟恩少爷其实是费雷顿公爵的私生子。据说此人已经没了——这是非常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在瑟恩公爵的默认下,沐川少爷当着赤乌堡平民的面割掉了犯人的舌头与四肢,并让这个躯体在赤乌堡大门巨狐雕像下一直挂到现在。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贪玩,但并不愚蠢。”公爵的手指在赤楠木椅上缓慢有力地敲着,喀咚喀咚。“你的母亲身体羸弱,我忙于生意与官场,无瑕管教你,使你到如今都没有成为真正的男人,随心所欲、任性胡为,完全没有家族荣誉的观念,沐川瑟恩,如果现在穆卡伦家的御骑带领军队包围赤乌堡,我不会感到丝毫意外,你惹的麻烦足够使瑟恩家族从亚伦斯帝国除名了。”
“不,不是我的错,”沐川浑身颤抖个不停:“那个贱奴用木棍打我,差点就打断我的胳膊。还有那个婊子,她竟然替贱奴说话,竟敢当众忤逆我,她根本没把我……”
“够了!”公爵低吼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有如咆哮的雄狮。沐川立刻噤声。“好啊,费雷顿公爵可真是给我生了个好儿子!”他握紧拐杖,怒极反笑,“我本来计划,等你十六岁命名日那天安排订婚……但你可知道穆卡伦皇室那边,已经在商讨是否有继续履行婚约的必要,你得罪的远远不止琳法公主一人,你有麻烦了。”
傅利昂公爵紧盯着他的继承人。“那个被你砍掉手臂的年轻人,在学士那里接受治疗。琳法公主非常生气,据说她要派人来惩罚作案者。”
“你是说我?”
“我们倒希望是你。”身后响起一个冷冽而虚弱的声音,布南达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踏步向前。“明天来的御前骑士是圣迪特·艾洛尔爵士,我们会找个赤燕人少年替代你。”她咳嗽了几声,渡身坐在了丈夫的椅子上,她的姿态依旧是那么纤弱,完全不是久病痊愈者该有的样子。“亲爱的,陛下还在议会厅等你呢,这边就交给我吧。”她看着傅利昂老爷,向他保证。
等脚步声走远之后,沐川欢欣鼓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跪着。”布南达夫人咳嗽着命令,但瑟恩少爷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儿。“我已不需要跪,妈妈,”他说道:“老爷子已经走了。”
“以为我就不会打你麽?你当你父亲为什么只打你半边脸?”
“您肯定不会的,”沐川握住母亲的手腕,发觉她竟然这么瘦弱,不过是个骨瘦如柴的病人。“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他问道:“学士是说病已经好了?”
“你说呢?”布南达夫人继续咳着,手帕竟然都沾上了血。“我真担心,真担心你这个样子,日后怎么能掌管赤乌堡。三天后就是你的命名日,小川,你已经十六岁了呀!”她的语气中不无忧虑。“你到了结婚娶妻的年纪,你这样怎么能够当一个丈夫,当一个父亲?”
“妈妈,我不要娶那个婊子。”
“不许喊她这个,还有你必须娶她。”布南达夫人加重了语气,“你还要向琳法公主道歉,声明自己的冒犯,祈求她的原谅。”
“我不要!”沐川消沉地低吼,“我是赤乌堡领主的婚生子,瑟恩家族的少爷,傅利昂公爵的继承人,而她……”
“她是皇室的正统公主,你未来的妻子。对你而言,对整个瑟恩家族而言,都是一种荣誉。”
可她……讨厌我。沐川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去,自己在她面前挨了打,冲她大声吼叫,甚至以死亡威胁她,最后还要向她道歉,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一想到这,沐川便觉得呼吸停滞,胸口发闷。
“小川,我有样东西要让你带上,这个你必须很妥善地藏好。”母亲静静地用她那对深沉的蓝眸子打量他。
“是我的命名日礼物?为何现在给我?”沐川瑟恩兴致缺缺。
侍女与侍卫们退到门外的走廊关上房门,只有柯兹昂一人留在他们身边。布南达夫人打开一件丝绸手帕的包裹,将里面的东西递给他。
“项链?”沐川挑挑眉毛。链绳是用一根黑色的亚麻绳做成的,中间挂着一颗泛着深蓝色金属光泽的晶石。“这是从哪儿捡来的破石头?老妈,您该不会是脑子病坏啦?竟然给即将成人日的儿子送这种破烂。”
“这是一块从潜域之地提炼而来的水晶。”布南达夫人耐心解释,“潜域水晶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世间最珍稀的宝物,上面刻的是古老的造物语,里面蕴藏着诸神天赐的魔法,潜域之地的魔水晶,十分稀罕,其颜色在黑夜中会发出薄光。”沐川打了个哈欠,布南达夫人生气地瞪着他。“亲爱的孩子,它可以守护你、以及你的家族世代平安……”沐川恹恹地打断:“行啦,老妈,什么魔法啦,诸神啦,那都是奶妈给小孩讲的睡前故事,我从九岁开始就不感兴趣了。”
布南达夫人坚持要他收好水晶。“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你父亲交给我的。等你结婚后,你要交予你值得信赖的妻子,并传给你的孩子。”
“我才不会戴这种东西。”沐川的表情依旧轻佻。“这是女人的物什。”
“你可以把它放口袋里,或者拴在手中,随你喜欢,但你要发誓保管好它,无论何时都不能丢弃。”
“我发誓就是了。”
“孩子,重复我的话。”布南达夫人剧烈地咳着,没有侍女的搀扶,她的身形摇摇欲坠。
“重复哪些?”
“全部。”
沐川低声嘟囔了几句,但还是从头念起了母亲的台词,一直到「并传给你的孩子」为止,分字不差,布南达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将心爱的儿子抱进怀里,“好孩子。”她低声说道,亲吻着儿子秀长的黑髮,“我相信你会履行诺言,相信你终会历经万难,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沐川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便听到母亲对柯兹昂爵士吩咐的声音:“随少爷下去罢,瞧他的脸,快带他去老学士那敷一敷。”
“遵命,夫人。”柯兹昂爵士恭敬地说。
每次瑟恩少爷从老爷的屋子里出来时,不管白天黑夜,他必定会事先擦上驱蚊药,往地牢的方向走去,而不是学士的房间。柯兹昂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也许看狐狸食人比疗伤更能平息他的怒火。
钥匙转动,牢门痛苦地“吱呀”了一声。牢房内只有几孔透着斑驳夕阳的石窗,没有床,没有潲水桶,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而恶臭的气息。银发女孩依旧安静地躺在铺着稻草的地板上,“柯兹昂,告诉我,”沐川冷哼一声,“今天是第几天?”
“第三天,少爷。”爵士手握火炬走进来,驱逐了地牢的晦暗与阴冷。“这女孩濒临死亡,根本无药可救,因此……”他考虑了一瞬又说:“就算您不理解詹戈应南戎,也应该看在老爷的份上,饶了那可怜的私生子罢。”
“诸神,”沐川不可遏抑地低笑,“柯兹昂,我很想理解,可是……你看看我,摘一只贱民的胳膊要受罚,拿几块臭不可当的肥肉也不许做,现在的我还能干点什么呢?”年轻的声音在狱牢中回荡:“诸神在上,好一个自由自在的瑟恩少爷!”
“您的确自由自在,少爷。”柯兹昂扬起下巴,以庄重的语气说,“您是瑟恩家族的继承人,将成为整个萨兰城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地位尊崇,贵如皇室。而詹戈……他只是个私生子而已,并不值得您触怒。”
“哼,这你倒说的不错。”瑟恩脸色稍缓,似乎很享受柯兹昂的恭维。
柯兹昂走过去,像上次小川那样蹲下身子打量起女孩。“少爷,您瞧瞧看,”他撩开女孩浆洗的前髮,“詹戈眼光还是好的,这女孩虽皮肤血污,但仍然能看出是个美人。您打算让这张脸腐烂在这里吗?”
“那让侍女把她洗干净罢,但愿她还有一口气在。”沐川从柯兹昂手上接过火炬,绑在手腕上的乌黑晶石反射着诡异的焰光,“死了倒也无所谓,送到我房子里去……没错,我挺喜欢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