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子上比划的是几个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穿亚麻布衣或羊毛衫衣,大抵都是平民家的孩子。每当校场无人看守的时候,这些活泼好斗的男孩便舞弄起木棍钝剑,像骑士决斗似的下起场子。
负责看管校场的教头虽然上了年纪,头髮却并不稀少,身材虽然矮小,却硬挺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神情时而肃穆、时而仁慈。当他看到瑟恩少爷从城梁的阴影走到阳光下时,便喝令校场上的少年们停下手上的活儿。“瑟恩少爷,”老骑士环顾四周,若有所思,“您怎么没跟老爷夫人一同饮宴?”
琳法公主这会儿抱着白狐,跟两位爵士与一众侍卫来到瑟恩少爷身边。沐川耸耸肩,“托西奥•佩恩爵士,我想跟这几个毛头孩子过两招。”琳法听着有些不适,瑟恩少爷的口吻过于傲慢,丝毫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处于毛头孩子的年纪。
托西奥教头露出为难的表情,看向身后的几位少年,对其中相对瘦弱的两位道:“路易,詹尼佛,你们谁要跟瑟恩少爷打一场?”
两位少年摇摆不定,高一点的怯懦地往后退了半步,矮个子见状,像个真正的骑士似的稳步向前。琳法静静打量这位勇敢的少年,他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枣红色长髮遮住耳朵,鼻子旁有一个醒目的大红疹。“瑟恩少爷,我是詹尼弗萨夫。”少年说道,他看着瑟恩少爷,声音坚定而沉稳,“是您哥哥詹戈的挚友,也是雷离萨夫的弟弟。”
瑟恩少爷先是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扬起了轻蔑的弧度。“那只猪猡可没资格当我哥哥,至于雷离萨夫嘛……柯兹昂。”他偏过头去,一旁尖脸爵士立刻俯下身子。“雷离萨夫是哪条狗?”他问。
“回少爷,他是铁匠的学徒,后来成为了您的替身。”爵士低声说:“上次替您挨了那二十二鞭子后,便因重伤不治而死。夫人给萨夫家送了六十枚金兰币以……”
“噢!萨夫家!”沐川拍了拍手,打断柯兹昂的阐述,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詹尼弗,“萨兰城现在,随便一个平民都可有姓氏啦?”
“少爷,我的祖父在追随萨兰皇帝出征时,曾在异龙海岸替卡韦赫·瑟恩挡了一箭。”詹尼弗解释道。“您的祖父在那时赋予了我们姓氏……”
“那是好几代人前的事了——”
“是的,我知道您不会在意,没错,当然是这样,”琳法能感觉出,詹尼弗的声音在发抖,乌灰色的眸子则闪烁着怒火。这个勇敢的少年——“就像我哥哥为你而丢掉性命,您却浑然不知一样,对麽?”
“这什么话?我母亲不是给你家钱了麽?嗯?难道六十枚金萨兰还买不了一条平民的性命?”
“他是我的兄弟!”詹尼弗眼含热泪,大声嘶吼,“是为了你丢掉性命的人!你应该去拜见我的父母,在他们面前跪下,说你自己感到非常遗憾。在我哥哥坟墓前祈求他的原谅,为他献上最虔诚的祝祷,你知道不知道?”他倾尽全力吼叫。
沐川没搭腔,而他身后一个没有嘴唇、丑陋可怕、有如春天的熊一般壮硕的棕髮男子挡在了少爷面前。“小子,这可是瑟恩家的少爷,赤乌堡公爵的继承人。你算什么,胆敢在他面前放肆?”他揉揉脸上的刀疤,随后转头看向沐川·瑟恩,请示道,“少爷,请问我能否拔掉这个冒失混蛋的舌头?”
“啊,这个嘛……”瑟恩少爷挑挑眉,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这一建议是否可行。琳法看着她的王子,手指用力绞着蕾丝裙摆,视线则怎样都无法别开,不要,她祈祷,沐川瑟恩不会是这样的人。正如她所料——赤乌堡少爷露出了轻快的微笑,“嗯……算啦,疤脸。”他仿佛在说一切都没事,眼中闪烁的则是愉悦的光芒。沐川瑟恩转向詹尼弗,以格外友善、格外和气的口吻说道:“红鼻子小子,在你的哥哥之前替我挨打的人,是我的私生子弟弟。现在他去了奥伦凯亚当黑骑士……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懂失去兄弟的感受……这样罢,我会去拜见你的父母,并在你哥哥的坟前跪下,祝祷词之类的也完全照你说的办——”他顿了顿语气,“前提是你要打赢我。”
詹尼弗萨夫精神抖擞,“乐意至极。”
“很好,你不错。”沐川瑟恩赞许,咧开嘴巴大笑道,“噢,对了。你要是输了,我就答应疤脸爵士的建议,叫他用烧红的钳子拔掉你的舌头。”
托西奥教头沉重地叹了口气,尖脸爵士的神色波澜不惊,没有下唇的爵士则一脸冷笑。琳法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能这样?”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狐狸从她怀中跳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然而所有话都如鲠在喉,这时耳边响起了詹尼弗萨夫勇敢的应承:“没问题。”
“我要真刀真枪地打。”沐川瑟恩抽出由萨兰精钢打造、双面开刃的佩剑,相当得意。“我可不想跟泥猪瓦狗拿着木头玩具挥来挥去。”
“瑟恩少爷,这恐怕不太合适,”托西奥教头皱起了眉头,“顶多用钝刀,真剑太危险了,何况詹尼弗没有佩剑。”
“疤脸,把你的剑给他。”
琳法听到钢剑碰撞地面发出的声音,喀啦喀啦喀啦。恐惧如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瑟恩少爷,”她用双手捏紧沐川的手臂,“您也许不知道,我一见血便会头晕的。”她用余光审视了詹尼弗一番,他是那么瘦小,个子与自己一般高,怎么会是高大精练的沐川瑟恩的对手呢?“我不希望有人受伤,就用木剑罢,好不好?”她哀求。
瑟恩少爷看了看琳法,又看看詹尼弗,目光来回扫了几遍。“你不希望我用真剑?”琳法红着脸点头。瑟恩转而看向詹尼弗,眼里闪着不甘的光芒,“听到了麽?红鼻子小子。琳法公主请求我用木剑跟你比,看来你不会伤的太厉害了,算你走运。”
“丽莎公主?”詹尼弗口齿不清地念着,他的口语带有南方赤燕人的口音,听起来严肃而生硬。公主纠正他。“我的名字是琳法——”
“够了,红鼻子,不许跟我的公主说话,你的唾沫溅到她了。”沐川瑟恩的声音有些烦躁,当木剑被递到眼前时,他狠狠地瞪了柯兹昂一眼。柯兹昂低声致歉,取出手帕将木剑从头到尾仔细来回擦拭了几遍。
校场上,两位少年挥舞着木制钝剑开始相互试探,沐川的年龄与詹尼弗相仿,个子却足足高出一个头,处于发动攻势的一方。他率先发起进攻,詹尼弗脚步稳健地后退,吃力却精确地举剑格挡。十几个回合后,沐川瑟恩讨不到便宜,骂起了难听的粗话,挥起木剑疯了似的乱砍。
詹尼弗稳步后退,找准对方试图发起进攻的机会,猛力挥剑攻其下盘。沐川痛哼一声,步伐踉跄,意图向下还击,却被詹尼弗抬腿躲开。瘦小男孩抓住时机,让沐川的后背结结实实吃了记过肩砍。贵族少爷重力不稳,噗通一下趴在了地上,詹尼弗痛击他的腕关节,打的他连连惨叫,连剑都抓不住了。“你输了。”少年带着胜利者的笑容说。
“混蛋!”沐川瑟恩吃痛地捂着手腕,眼里燃着怒火,连连骂了好几句脏话,声音则有如奔雷响破裂空般震锐。“把这红鼻子给我抓起来!!”他怪声叫道。
琳法看到疤脸表情嘲弄地挥了挥手,侍卫们一拥而上,沐川喘着粗气起身,抽出疤脸手上的精钢佩剑,“可恶的杂种!”他冲被侍卫们架着动弹不得的詹尼弗怒吼,“竟敢冒犯我!我要捅死你,捅死你,杂种!”
托西奥教头不敢上前阻拦,尖脸爵士一脸木然,其余少年则吓得四处逃窜。琳法公主深吸一口气,平复恐惧的心情,声音如长鞭划空:“不行!”
沐川转过头看她,胸口不断起伏。“你说什么?”他沉重的喘息着,稚嫩的脸因剧烈运动而变得潮红。“你刚刚说不行?你是不是这么说的?”
“瑟恩少爷,请您先冷静一下好吗?”琳法直视着瑟恩,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依然直视着他。“你不能伤害他,他没做错什么,只是遵从约定,赢了比试而已呀!”
“他没错?你说他没错?”瑟恩少爷转头看向一众侍卫,好似听到了绝妙的笑话。“他差点打断我的胳膊,你没有看到麽?我要惩罚他!”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啦!”
“怎么,你要为这个不值钱的贱人冒犯我麽?”
“这什么话?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要我在这里,就不允许你伤害他。”琳法强硬地回击。
“好啊——”小川突然笑了,“既然你这么在乎他,那你俩干脆一起死算了。”
琳法轻咬着下唇,发出伤心的呜咽。瑟恩对着侍卫吹口哨,“疤脸,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这对儿小情人抓起来咯。”
“不能,少爷。”柯兹昂爵士拦住了疤脸,沉声道,“她是亚伦斯帝国的公主,身份尊贵,即便是您也……”
“我不在乎,”沐川怒斥他,“把她抓起来,这婊子身边没有侍卫。”
“你说什么?”琳法公主简直气的无法呼吸,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你竟然说我是……婊子?你又是什么?”她不可思议地颤声道,“比试输了却恼羞成怒,没有一点风度,我都不愿与你多说一句话了!”
她的唾骂声在校场回荡,在场众人皆脸色煞白,不敢言语,唯独沐川瑟恩例外……他没有任何表情,一反常态地归于平静,满腔怒火似乎随着呼吸的平缓而消沉下来,他的乌眸中闪烁着晦暗不明而又异样兴奋的光。那正是他刚刚扬言要拔掉詹尼弗舌头时才有的神情。
众人就这样围困在寂寥的校场上,没有人打破暧昧的沉默,直到瑟恩少爷心情不好似的叹了一息——“公主说的对,我从一开始就犯错误啦。”他皱眉轻言,视线却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面色凄惨的詹尼弗。“很好,很好,确实是这样……没办法,我不杀他了。”
沐川瑟恩仿佛要证明自己不是说谎,示意侍卫们松开詹尼弗的束缚。
“沐川瑟恩……你想要做什么?”琳法张大了嘴,抬头看着眼前那位眸子沉得不见底的少年。
“谁知道呢?随便啦。”瑟恩冰冷地笑了笑,仿佛纯白冰壁上的裂痕。琳法已经不敢像以前那样瞧他的脸了。
“詹尼弗,是你赢了。按照约定,我应该去拜访你的父母不是吗?噢,还要在你兄弟坟墓前下跪,诉说自己的忏悔……就这些吗?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干点别的?只要能让你的父母宽心,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红鼻子男孩看起来惊魂未定,神色则困惑不安。
“别这样看我,毕竟在萨兰城我可是个品相优良的贵族……”沐川说着脱下狼皮手套,向他伸出了白皙干净的左手,并对他微笑。
沉默而诡异的死寂气氛,整个校场在阳光中颤动,太阳照的琳法脸颊发烫,汗珠聚集在眉峰上。
琳法怔怔看着红鼻子少年,看着他轻率而古怪把平民的手掌慢慢伸了过去。暖风拂过,眉峰的汗珠一下子流到眼皮上,滚烫的液体穿过她的睫毛,剜着她的眼睛,让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只想用手揉揉眼睛,或者把头转开,而不知怎地,她就是无法作出任何反应。詹尼弗的左手好像落入了狮子的嘴中一样,被牢牢禁锢任怎样挣脱都脱离不开。
阳光在挥斩而下的萨兰精钢利刃上一闪而过,鲜血飞溅。
詹尼弗厉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