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头散发、血污不堪,狼狈地从狐笼里爬了出来,四肢僵如折树,动作诡异,嘴里哭喊着什么,呜呜咽咽。
“早点没舌头好啦,当个哑巴何苦遭这罪?”沐川瑟恩咧开嘴角,神情洒逸,抬起右腿抵住女人的脑袋,一脚将她重新踢了回去,很快,囚笼中淹没了惨烈的哀嚎,只有狐狸们窸窸窣窣的啮咬声。
喂食完岩狐后,柯兹昂爵士告诉瑟恩少爷,地牢里新到了一批奴隶。“其中有个银白头髮的年轻女孩,”中年骑士生得一张老鼠脸,颧骨高耸、灰眼睛,上翘的胡子割的长短不一,体型精瘦而高大。他的声音亦如他本人一般十分阴沉,好像风在低吼。“您的私生子哥哥十分关注您的偏好,因此花重金从奥拉姆大人手上把她买来。您是先要看看那女孩儿,还是去参加夫人的宴会?”
沐川瑟恩褪下白丝手套,将指缝和指甲间残留下来的血迹一一清理干净,“这婊子的叫声比活宰母猪还刺耳,”贵族少爷嘴唇上噘,将手套丢进狐窟中的犯人尸体旁,“她知道乱造谣舌头的下场,居然半点也不接受教训。”
“她看起来不像个傻子,”疤脸爵士开口了。声音粗犷、皮肤黝黑的乔忿迪•辛兰由于额头到下巴有一道深而黑的刀疤,故得名为「疤脸爵士」,疤脸身材壮硕,眼窝深陷,鹰钩鼻、黑红发紫的脉络连着牙齿,没有下唇。疤脸有世上最恐怖的样貌与绝对的忠诚,前提是要付出足够量的金子。“死得却很可惜,瞧瞧这张脸,倒不如送到妓院里去,肯定能换来不少钱。”
瑟恩少爷听罢露出少不更事的暴躁脸色,“你有没有脑子,你有没有听她乱说了什么?她说我妈妈通奸、不忠,荡妇。还称我为「野猪公爵与娼妓的杂种」!”小川眯住那双乌色眸子怒视疤脸,“我绝不许别人造这种谣,她该庆幸自己只有一根舌头。”贵族少爷抬起头,往疤脸的身后望去。
疤脸爵士恭敬地往后退了半步,使得站在他身后的阴暗走廊上,那个膀大腰粗、满脸谄笑的胖子显身出来,他是瑟恩少爷的私生子哥哥,詹戈•应南戎。私生子那粘稠而冗乱的头髮下,压着一张宽阔而粉白的脸,脸上铺着妆粉的两个大眼袋下夹杂着几许灰白。
“领路,猪猡。”少爷扬扬下巴,詹戈立刻点头哈腰地引在前面,殷勤地带他来到地牢深处一间狭小阴暗的囚室。几缕阳光透过墙上的小窗孔铺在茅草的床铺上,将驱逐不掉狐毛的闷骚和变质内脏的恶臭味照得明亮。
“就是她,少爷。”私生子指着蜷缩在茅草堆中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露出一贯讨好的笑容,“这妞儿可不好对付,卫兵在奥拉姆伯爵家的金库中发现了她,拢共伤了好几个双龙堡的卫兵呢……您可以近身看看,绝对一等一的好相貌。不然我也不会冒着风险,花高价把她从伯爵手上讨回来。”他擦了擦锃亮额头上的汗珠,表露出一副劳苦功高的模样。
沐川满怀希冀地走上去,扒开少女侧躺着的身体。她虽满脸血污,肮浊不堪,却有着天生的银髮,肌肤是通透而病态的白,像是纯正的白子。一双眼梢上扬的眸子紧紧闭着,睫毛修长,眼波如同波澜不惊的宁静海面般锐利。“看这五官,真是精美至极,是不是?”詹戈谄媚地低笑。
瑟恩少爷一时看得忘神,连私生子哥哥什么时候到身边都不知道。“猪猡,谁让你靠我这么近的?”他怒视对方,语气充满暴戾。
私生子浑身的肥肉一抖,猛的从他身旁抽身,赶忙向后退开。瑟恩少爷提了提女孩一脚,突然喊住,“啊!你这猪猡,她不是死了罢?你竟然想让本少爷骑一个死人!”少年朝他尖叫,“你敢轻视我,我要惩罚你。”
詹戈又擦擦锃亮的额头,双手局促不安的并拢,“不会的,她不会死的,哪儿能呢?”
“詹戈,去治好她罢,”柯兹昂发话了,老鼠脸爵士平时寡言少语,却总爱多管闲事,“快去罢,届时再献给瑟恩少爷也不迟。”
“是的,爵士。”私生子怯生生地说。
瑟恩少爷抿了抿嘴唇:“我明天还会过来,若这婊子还是一幅死样,你就跟她一块去狐窟里快活罢!”
詹戈茫然失措,疯狂地摇头,瘫痪似的跪在地上。“不要,”他呼吸急促,全然不顾姿态,“小川,不……少爷,求您宽恕,我无罪的呀!”
“少爷,”柯兹昂爵士警告沐川,他的声音刻意压的低沉,好像地面上的空洞窟窿。“私生子即便姓应南戎,流的也是瑟恩家族的血……您这样做,老爷会生气的。”
“随便啦,我才不怕老爷子折腾呢,”贵族少年抿紧嘴唇,“他要是敢打我,我就告诉妈妈。”
“霍德林学士去世后,布南达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您不应该拿这种琐事叨扰她,万一……”
“母亲的病已经好了!”沐川似乎大感失望,他看了一眼老鼠脸爵士,随即低头打量着那跪在地上的可怜人,露出一贯厌恶的神情。“算了,那你学猪叫给我听,猪猡!给我叫!”小川下令,私生子立刻俯下肥胖的身躯,像模像样地哼叫起来。
瑟恩少爷笑得步伐踉跄起来,疤脸爵士也在笑,只有柯兹昂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少爷,”过了一会儿,中年骑士说:“请您移步宴厅,夫人的宴会已经开始了。”
“没错,听说您的未婚妻琳法公主也会出席噢,”疤脸爵士慢慢悠悠说道,“那一直被藏在深宫的女孩儿号称跟当年的龙公主玫安娜一样美丽,您不是一直想瞧一瞧她的模样麽?”
“我会去的,”沐川瑟恩宣布,“但猪猡的节目还没演完,我如何能离开?”
“少爷,”私生子用肥胖扭曲的面容扮出洛布兰大陆有史以来最丑陋卑微的笑容,“我是猪……哼哼哼!”
瑟恩少爷露出厌恶的微笑,“我看你才是那野猪公爵生得罢!”他轻轻摆摆手,似乎并不满意,“疤脸,揍他!”
疤脸爵士揪住詹戈头髮,一拳打在他脸上,另一拳则落进了肚子,看他弯腰呕吐,瑟恩少爷才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瞧这傻子,像个真正的猪猡。我倒真想瞧瞧,食人狐会不会喜欢你身上恶心的臭味?”
他丢下最后的唾骂,终于转身离开肮脏的地牢。
为庆祝布南达夫人病情痊愈举办的庆祝午宴设在了整个赤乌堡规模最恢宏的宴厅,热气腾腾的场合内洋溢着烤肉与果酒的醇香,不远处请来数位歌手拨弄鲁特琴高声弹唱,但三条长厅的亲酬宾客与王相贵族坐得满满当当,在蜡碟碰撞和酩酊交谈的喧嚣覆盖下根本什么也听不清楚。
布南达夫人坐在宴厅主位傅利昂·瑟恩老爷身边,脸上铺了白色妆粉,用墨黑的颜色画了眉和睫毛,还涂了鲜红的唇膏,看起来格外精神。但她的一举一止却没有多少力量,完美的笑容背后流露着被顽疾支配的空乏。每当沐川•瑟恩抬起眼眸时,便会对上夫人一贯的慈爱微笑,傅利昂老爷的目光则一直放在美食、醇酒、以及举杯庆祝、互敬贺词的宾客身上。却从未正眼瞧过宴台下的继承人一眼,瑟恩少爷从不在乎,他早已习惯被老爹忽视,将目光落在了对面。
那是亚伦斯皇室的小公主,多年来一直被无知的吟游诗人所颂扬美好的琳法·穆卡伦王女。十五年来一直深藏在宫中,直至成年才舍得被皇帝放出来受人瞻仰。她正如传闻中那么可爱,瞳眸大而璨亮,樱唇红润,有一张柔和而稚嫩的鹅蛋脸蛋。珠光宝气的发网内及肩的浅金色卷髮有如发光的蝴蝶翅膀般耀眼,每当沐川瑟恩抬起头,两人视线相织时,那对有如紫罗兰宝石般的明亮眼眸便露出羞涩笑意,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睫毛颤抖,十分赏心悦目。与未婚妻的第一次会面,他挺满意。
宴会方才进行到一半,瑟恩少爷便心切难耐、焦作不安,得说些什么才行。他认得坐在琳法身旁的是长女切西娅•穆卡伦,这位公主因为身材高大粗壮,因而被称为「硕女」。据说迄今为止已经死了四任丈夫了,有一任在新婚之夜暴毙,一任是婚礼当天打猎被狮子咬死,一任在婚礼前一天被指控谋杀亲父,最后一任则是在婚礼教堂遭遇刺客而亡。萨兰城有传闻穆卡伦的皇家公主龙血高贵,不光容易早夭,凡人也无法迎娶的说法,但这都只不过是妓女与猪倌的传闻而已。即便真有此事,那也只是切西娅公主的诅咒,毕竟美丽可人的琳法公主可从来没嫁过人呢。
两位公主时而低头交耳,止不住露出的笑意。“切西娅公主,”沐川看向这个几乎和自己一样高大的女子,她的脸方的像块肩甲,双眼距分得很开,嘴唇厚重,暗金的长髮披肩,淡乌眸子。噢,她可真丑。“您方才在笑什么?”瑟恩少爷问。
硕女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吃吃笑了起来,琳法则一脸羞赧地低下头。“琳法妹妹刚刚给我讲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包您感兴趣,瑟恩少爷。”
“是与我有关?”
“当然!”切西娅点头,琳法则拿起一块白面包,堵住姐姐的嘴巴。
“噢,我妹妹不开心,怎么办呢,您自己问她好了。”丑女孩咯咯笑了起来,瑟恩少爷听了微微皱起眉头。“母亲大人,”小川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走到琳法公主身边,挽起她的手,对布南达夫人及傅利昂老爷说:“我们吃好了。”
琳法有些诧异,但还是规矩地起身向瑟恩夫妇致礼告别。两人互挽手臂,拘束而又快活地离开了喧嚣吵闹的宴厅。他们穿过赤乌堡一路东进来到连接双龙堡的密闭桥梁上,公主停在了这里,习武的校场就平瘫在下方。而往远处看,河滨景致,扑满玫瑰瓣的河流滚滚不绝,车水马龙的街道巷弄错落有致的交摆着,他发觉此刻琳法公主的眼眸格外明亮闪烁……肮脏的井市街道有什么好的?沐川忍不住嘟囔,不过若公主有兴致的话,他自然乐意陪她逛上一遭。
这时两只身材娇小的狐狸,一只白一只黄,一左一右跳进了沐川怀中。“希米和图蒙,”沐川笑着向公主解释。“赤乌堡最珍稀的四只岩狐中的两只,瞧,它们的毛很纯正。”
公主咦了一声,看这狐狸那洁玉无瑕的美丽皮毛连连感叹,“我可以摸摸麽?”她小心地问。
白岩狐躲在怀里,暗黄的图蒙却毫不犹豫地便跳到了女孩怀中,沐川见了露出啧啧称奇的表情。“真是见怪了,图蒙虽然胆子大,但除了我谁都不认的。”琳法露出了同样的微笑。
“公主要回双龙堡麽?”小川问道。
“不要啦,我很不容易才能出来玩一次,”女孩吐了吐舌头,透过这里的窗子可以看见用灰色石块建成的校场。“我想看男孩子们打架。”
瑟恩少爷非常满意地执起琳法的纤纤玉手。“可爱的公主,你可知道,我的剑术在整个萨兰城属技巧最好的了。”
公主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您看起来就像歌谣里的王子一样英气勃发,而且集所有礼数于一身……跟传闻完全不一样呢。”她的脸忽然红了,委实可爱,沐川简直想上去抱住她。
“传闻?您听说过什么传闻?”
“是关于赤乌堡的瑟恩少爷……总之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传闻,谣传者若能当面见到您,一定会忏悔于自己的愚蠢。”
小川笑了,“你可知道流传在萨兰城流街小巷中的笑话?传说萨兰城的瑟恩少爷,是很多年轻女孩的梦中情人,传闻他同时拥有温柔绅士与残暴不仁两种评价。想必琳法公主也是谣言的受害者罢。”
琳法回答:“从我见到您第一面起,我就明白这些谣言完全是子虚乌有的。”
他们靠坐在窗棂上聚精会神地注意着下方的打斗,在场子上比划的只有几个年轻的少年,校场上的铿锵响声不绝于耳。小川只觉得浑身燥动,手痒难耐,他非得在公主面前表现一番,以证明自己的武艺并不是虚妄。“我也要跟他们打一场不可。”他朝琳法说道,旋即走下桥梁,朝校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