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奈乐她还记得弗里德里希去世那天取暖的事啊?”
甄筱荏突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两人刚刚突入乌滕佐夫旧宅时柯奈莉亚所说的话,她那时悲伤而落寞的神情绝对没有半分虚假。
“是啊,”菲比惨然道,“但她绝对没有丝毫和阿氏辐射病有关的记忆。”
“什……什么?”
“在港区的爆炸中,埃里克·乌滕佐夫和去给他送东西的缇娜·乌滕佐夫失去了踪影。”
菲比自顾自地说道,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很轻。
“多莉、奈乐还有弗里德里希·乌滕佐夫只得相依为命。”
“结果,病魔还是找上了孱弱的弗里德里希。”
“两人请不起医生,自然也无从判断这是何种疾病。”
“最终,孩童在吗啡的作用下,安然地阖上了眼睛。”
“这是我为她们安排的'剧本'。”
倾盆的暴雨洗刷着不知多少年来所积攒的尘埃,锈烂的窗框在狂风的裹挟下不断敲击着墙体,发出清脆的声响。
“……剧本?”
恍惚间,甄筱荏还以为刚刚所见全是由菲比为了拿她寻开心而临时编造的,她那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理智立刻排除了这种荒诞不经的可能性。菲比的意思很明显是,这是经由她之手所塑造的……“正确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甄筱荏其实隐约能猜到一些原因。
“2059年,多莉和奈乐把我从不莱梅的红灯区救了出来。”
沉吟许久,菲比缓缓道。
“……红灯区?”
话说出口,甄筱荏才发现自己的失言,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这也太不礼貌了,而且完全偏离了重点。
她想起几天前柯奈莉亚的话语:
“像她这样的人形,本应当直接报废……”
“没事,我不介意,”菲比仰头看着天花板,“后勤官员维亚切斯拉夫·诺连科夫把本应接受报废处置的我转手卖进了人形黑市,在摘除了大部分模块后不知怎的就到了不莱梅。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平静地叙述着,好像在讨论别人的故事。之前的情感波动仿佛只是平静水泊上的一点波澜。
“一开始,是她们在开导我。多莉总是一副开朗的样子,而奈乐表现得像她的姐姐。我呢,则是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们带着我到了柏林,到处找人来试图修复我……总之,她们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菲比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甄筱荏感觉到一丝不易觉察的情感悄悄地混入了其中。
“后来,到了那年的圣诞节。很奇怪啊,明明是人形,多莉和奈乐在屋子里却都要穿着很厚的衣服。她们租住的那个老式公寓——不是大贝伦那个——里面却还有一台巨大的壁炉,也经常都生着火。尽管如此,那天她们还是一直觉得很冷……”
乌滕佐夫旧宅那砖砌的壁炉沉默地立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漆黑的炉口就像张开大嘴的怪兽。
“很快事情就不太对劲了,奈乐开始满屋子找书,多莉发疯般打算肢解掉她坐的那把椅子。”
甄筱荏立刻想到了多莉丝记忆里那混乱的场面。这都什么事啊?
“在我拦在她们面前时,奈乐突然把我一脚踹飞,多莉扑上来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没有害怕,只是非常惊愕,因为毕竟我不是人类,不需要呼吸。”
……这都什么事啊。
“于是,我骇进了她们的心智云图,发现这源自程序对某段并不久远的记忆的错误解码与故障性复现。我准备着手解决,却发现一个错误套着一个错误,整个二级平层已经变得令人不忍卒读。换句话说,无数bug堆叠起来构成了这一年以来多莉丝·乌滕佐夫和柯奈莉亚·乌滕佐夫的全部。”
所以说,她们这是不约而同地……把弗里德里希死前最后的痛苦与那无边的寒冷字面意义上地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甄筱荏猜到了下面的情节。
“然后,她就请求你帮她删掉这段记忆?”
菲比轻轻点头。
“我不可能不答应。所以,我把这段记忆全看了一遍……不止一遍。为了对细节的模拟达到百分之百,我反复地琢磨……”
她如同梦呓般呢喃道。
“你也……”
甄筱荏失声道。
“最终,她们忘记了这件事,一段崭新的记忆进入了她们的心智云图,补上了空缺。而我,却成为了这段噩梦般的记忆新的载体……因为我背负着亚瑟·修谟所强加给我的'无法忘却'的诅咒。”
“终究是瑕疵品的我也完全无法使其烂在肚子里。由于记忆系统的固有bug,即使我已经刻意去忽略,每隔一段时间,这些片段还是会钻进我的梦里,成为整夜的梦魇。”
亚瑟·修谟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多莉和奈乐还有对方,我只能永远地独自面对。如果是第三方视角倒还好,但这是从人形心智云图中提取的数据,所以我一会化作多莉一遍又一遍地枪杀埃里克,一会又化作奈乐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弗里德里希在怀里消逝。”
“所以你把这段记忆交给我……”甄筱荏睁大了眼睛,一切在此时都变得如此清晰。
“一个人承受……真的很累。”
在一瞬间,她隐约看到面前的少女泪如雨下。但实际上并没有,菲比只是怔怔地看着虚空。
“为什么是我?”
甄筱荏没有怪罪菲比的意思。毕竟想知道这些的是她自己。
棕发人形的有所保留确实让她感到不爽,但更多的却是怜悯,对于这一切的怜悯。这是一种奇妙的情感,或许是来自黄金时代之人对这行将就木的世界的惋惜。
“这是我小小的私心。我觉得如果是甄小姐您的话,绝对……值得我将这些托付给您。”
“……我不太明白啊,真的。”
一头雾水。难道她上上辈子干了什么拯救世界之类的壮举,让无数人直到许久之后还会为此而倾心?听起来像是轻小说里面的情节。
“在本可以束手旁观的时候,您冒着虚识图景与我的心智一同熔毁的危险拯救了我,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天。”
……原来是前天那件事啊。甄筱荏还是觉得那应该只是个巧合。
不过,菲比这番话语属实是让她很受用。
暖意再度涌上心头,不知是菲比自身还是甄筱荏的心理作用。
……静下心来想想,其实还有几个问题。
“菲比。”
“……在。”
棕发人形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基尔港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莉丝的记忆中完全没有提及。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以多莉丝和柯奈莉亚的角度可能也只是只窥一斑,而且甄筱荏只看了这长达五年份的记忆中短短的一段。
“2058年2月21日2时40分许发生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州西南部库登塞市附近的成因不明的里氏7.8级浅源地震导致的火灾引燃了储存在基尔港口的数千吨硝酸铵,引发了2时44分的第一次爆炸。”
菲比淡淡地说道。
“……等等。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地震啊?”甄筱荏努力发动脑海中储存的高中地理知识,“震级还这么高……这里不在地震带上啊!”
“但它确实发生了。所以,地震同时也震塌了基尔的多处隔离墙——建造的时候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数十秒后,储藏在港口区域的数量不明的高浓度塌缩液晶格被引爆,根据2063年的研究,当量应当略小于摧毁新明斯特的300毫升级辐射脏弹。爆炸发生后,民主德国当局消极救援,遭到各方面广泛批评——”
菲比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有人来了,”菲比轻声道,“是奈乐。”
甄筱荏扫了一眼菲比手腕上的夜光表,已经是凌晨五点五十七分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还没有了解到关于基尔的情况,也没有想好应该以怎么样的态度面对柯奈莉亚和多莉丝……
“菲比——我来换班了——”
片刻后,果不其然,柯奈莉亚的声音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