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
2058年3月24日 19:03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家的五周年纪念日。
哈,居然已经五年了。
即使我觉得这种日子无足轻重,埃里克先生和缇娜女士肯定也会张罗着大办特办的吧……以前的哪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今天的天气这么好,万里无云——
“多莉……咳咳……奈乐……”
是弗里德里希的声音。他怎么这么无精打采,难道是没睡好吗?
“咳咳……我好难受……”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被木板胡乱钉死的门窗和阴森黑暗的客厅。脏兮兮的核三防帐篷被包围在家具组成的城墙之中,夜灯的微弱光芒从帐篷的缝隙间流出。我正半倚在门边,腿上放着那把AR15。
裸露的水泥地面上堆满了我和奈乐拆下来的实木地板。
……我在想什么啊,纪念日什么的。
埃里克先生已经不在了。现在只能靠我和奈乐,努力地带着剩下的人度过这场灾难。这种事想必也没有人会在意吧。
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多莉?奈乐?咳咳咳……”
“在呢,来了——”
我赶紧摸进那简易的工事,轻轻拉动帐篷的拉链。年幼的男孩却制止了我。
“不要看……咳咳……求求你了。”
那从里面拉住拉链的手如同骷髅一般。
我心下泛起一阵酸楚。
辐射病加上肺炎,将这个充满活力的孩子侵蚀殆尽。他一直都躲着我和奈乐,昨天缇娜女士给他换毛巾的时候我才发现硅化已经蔓延到了他全身。
“高兴一点吧……这孩子到死都不会变成ELID。”
用三个罐头请来的医生的话语至今还在我耳中回荡。
这真的是值得庆幸的事吗?
弗里德里希罹患的肺炎,也只是症状最轻的一种,如果没有这些破事,即使是崩溃前夕的医疗体系也能在一周内把他治好。
现在,他咳出来的都是血。
短短的一个月,一切都被摧毁殆尽。无论是我们的小家还是名为基尔的城市,都在港区爆炸和之后几天隔离墙的逐渐垮塌间灰飞烟灭。
街上全是ELID、感染者和亡命之徒。
“我好冷……咳咳……还好疼……全身上下。”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发电机,显示屏上漆黑一片。
……坏了。柴油又用完了。
“乖,忍一下,等奈乐回来就好了。”
但我觉得有点难——附近的加油站在前天爆炸了,将那一片都烧成了白地。那天负责出去找东西的是我,还亲眼看到两波不长眼的难民为了争夺它而激烈交火……
腾空而起的火球刹那间照亮了暗夜。
一开始,每遇到这种突发的爆炸我都会想到一个月前那可怕的夜晚。但这天,我居然无比淡漠地任由冲击波肆意摆布,最后只是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尘土。
可能是麻了吧。
环顾四周,我打量着可以当柴烧的家具。必须得是实木的,胶合板烧起来对人体有害……
“好……但还是好冷……咳咳。妈妈呢?”
“她和奈乐一起出去了。”
我把帐篷拉开一个小缝,塞进去一颗糖。
弗里德里希把它推了回来:“医生说,咳嗽的时候——咳咳——不能吃糖,要不会一直咳——咳咳——永远也好不了……”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莉……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会呢。”
“咳咳……但你最近……咳咳……话越来越少了。”
他把手放到帐篷壁上,我愣了愣,把手放在了那小小的阴影上。
“多莉,我已经……咳咳……十二岁了。不是小孩。”
不,你是小孩。
“不要逞强啦。今天不是你五岁生日吗?……咳……开心一点。”
糖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手心,我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生日吗……
其实我的出厂日期是52年7月18日。那才是我的生日。
弗里德里希总是擅自把53年的今天当我的生日,虽然我也并不反感就是了。
“生日……咳咳……快乐!”
人形怎么会哭呢?那只是用来处理前置摄像头上灰尘的清理液罢了。
我如是告诉自己。
——————
一回来,奈乐就把我拉到了二楼。
“……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她的心情看起来相当差。
“先说好的吧。总得先有点希望。”
“好消息是,缇娜女士找到了不少辐射药和别的药,有罗米司亭、尼尔雌醇,还有布洛芬和三针吗啡……”
……这些抗核辐射的药物对塌缩粒子辐射应该没什么用吧。布洛芬不是治感冒的吗?也就吗啡能够缓解一下弗里德里希的痛苦了。
奈乐似乎看出了我内心所想,苦笑了一下。
“起码是药,能给人一点寄托。再说,布洛芬和吗啡还能止痛……”
她适时地收住了话头。
“那坏消息呢?”
奈乐踱到钉满木板的窗边,一屁股坐在了窗沿上。她的脸色越发阴沉。
“传言是真的,人民军那群狗娘养的跑了,”她终于愤怒地吼道,“他*的,我就知道是这样!”
几天前,驻守基尔的民主德国人民军已经撤退的消息就在城市中广为流传。
我无言地坐到了她身边,透过木板的罅隙看向外面的街道。几具散乱的白骨摊在路边,皲裂的柏油马路上长满了青草。阴沉的天空下,硝烟遍布于城市各处。很快,这里的最后一丝平静也会被吞噬。
“所以,我们被……抛弃了?”
我喃喃道。
“鬼知道!……谁知道呢。”
奈乐的耳朵耷拉下来。
“我只知道,必须得走了……黑市上已经开始卖人肉了。必须得走了,我们四个人,你、我、缇娜、弗里德里希——”
说到“四个人”的时候,她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啊,是,我知道。那座坟墓还在花园里呢……
现在还算好的,那件事之后整整一周没一个人敢跟我说三句以上的话。
“——说到弗里德里希,”我岔开话题,“有找到燃料吗?”
“没有……弗里德里希怎么了?”
“他说他感觉很冷。我原本想能不烧木头就不烧——”
“冷?”
出乎我意料的是,奈乐一脸震惊,“前两天我照看他的时候,他说热得像有火在烤……”
不好。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肯定非常不妙。我和奈乐同时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房门
——问题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我摇摇头,把这不吉利的想法从心智云图中驱赶出去。
他会没事,我们都会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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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中的景象让我和奈乐愣在原地。
仿佛一夜老了二十岁般的缇娜女士的怀中紧紧地抱着肤色青得发黑的弗里德里希,男孩咳出的血沾湿了她满是尘土的衣襟。
“缇娜女士!”
太危险了,弗里德里希是危重症辐射病患者,这样做有传染的风险,快点让他躺回帐篷里——到了嘴边的话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我怎么能如此苛求一位母亲放开她重病缠身的儿子呢?
她抬起头,双眼迷离地看着我。
“多莉?我……弗里德里希说他太冷了……能把空调打开吗?谢谢你……”
“……空调坏了,我正要找人来修。”
我终于挤出来了一句话。
“啊,瞧我这记性,这几天停电啊,我都忘了。”
她没搭理我,自顾自地说道。
缇娜女士在埃里克先生逝世之后便变成了这样。在她此时的世界里,一切可能都还停留在数年之前。她把出去找物资理解成购物,坚决地认为埃里克先生现在还在港口加班。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
她轻轻地哼起了小时候唱给弗里德里希的摇篮曲。
“妈妈……咳咳……放开我,会传染……咳咳……我不想你变成丧尸……”
弗里德里希气息微弱地说道。
但缇娜女士对此充耳不闻:“——轻轻抱着你。”
“多莉,奈乐……咳咳……”
他转而向我们求助。
“缇娜女士,”我下定决心,带着些许强硬的语气说道,“把他交给我吧。我身上有加热器,在奈乐生起壁炉里的火之前,我来照顾他。”
“烟囱里的烟会把别人引过来——”奈乐的加密通讯接入了我的心智云图。
“——现在不是考虑那种事的时候,再说了,我们有枪!”
我粗暴地打断了她。
“但……”缇娜女士还想说什么,弗里德里希剧烈地挣扎起来,“好吧。”
男孩轻得令人发指,瘦得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他的头发全掉光了,身体也冰冷异常,甚至比环境温度还要低。他咳出的血是黑紫色的,在《家用人形须知医疗建议》中这是肺部严重受损的征兆。
怪不得他一直不想让我们看,就好像我顾忌那直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的不忍直视的面部伤口一样。
“警告:电量不足20%。”
突然,一行红色的大字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快没电了。”我在奈乐的通讯频道中说道。这也是之前我一直没有这么做的原因。
白发人形手忙脚乱地检查起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壁炉。
“挡板……烟道口……气流方向……好,没问题。接下来是引火物……引火物……引火物……引火物呢?”
情急之下,她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书疯狂地撕了起来。那是一本工程类书籍,是埃里克先生的东西。幸好在这个无纸化时代,埃里克先生依然有着藏书的爱好。
奈乐把撕下来的书页一层层叠在壁炉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它们。一股浓烟窜出。
头有点晕。
她没回话,只小心翼翼地木地板一根根摞在纸上。
烈焰吞噬了它的食粮,黄澄澄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客厅。感受着那温暖的热量,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暂时性的。
“多莉……咳咳……好冷。我的肺也好疼……咳咳……”
奈乐接过弗里德里希,把他紧紧地裹在了保暖毯里:“多莉,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人形可以通过进食将食物转换为能量,但极其缓慢,转换率也很低。
所以说,人形只是人类不甚高明的仿品。
我拿起一个罐头,浑浑噩噩地看着奈乐把一片又一片的药物就着水喂弗里德里希喝下。罗米司亭,尼尔雌醇,布洛芬,罗米司亭,尼尔雌醇,布洛芬……男孩很乖,没有对喝药表达出任何的抗拒。
服下布洛芬之后,他似乎好受了一点。我们决定暂时不给他注射吗啡,毕竟那对小孩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冷……咳咳……我是不是要变成爸爸那样了?”
“不会的,别瞎想。过了今晚你就好了。”
奈乐把一根又一根木地板扔进火炉,缇娜女士不知何时又把弗里德里希抱在了怀里。这次他没有抗拒。
男孩咳血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客厅里。
不知过了多久,地板已经剩得不多了。原本昂贵的实木地板也就只有客厅里有,经不起如此的损耗。火光逐渐弱了下去,弗里德里希再度瑟瑟发抖起来。
不行,我得去找点可以烧的东西……
我站起身来。
首先是书,纸盒,卡纸,A4纸,一切能找到的纸制品。
埃里克先生毕生所藏顷刻间就在跃动的火光间灰飞烟灭,一同化作尘埃的还有我和奈乐的工作日志和生日贺卡。
它们并没有坚持多久。
接下来是衣服。我狠心把它们撕成一根根布条,填进壁炉之中。
布洛芬逐渐告罄,弗里德里希的身体痛苦地痉挛了起来,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奈乐咬牙为他打了第一针吗啡。
然后是酒精,蜡烛,车库里的润滑油。原本打算屯着用来应急的医用酒精被一点一点地全部倒进了炉子里。
第二针吗啡。
男孩呕吐起来,吐出了许多含着血污的黑紫色碎块,吐了缇娜女士一身,鼻腔中也涌出血液。她像是被这突然的病情恶化吓坏了,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儿子,不断地哼唱着之前的摇篮曲,无神的双眼中倒映着火光。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器官组织。
“不能再给他打吗啡了。”我对奈乐说道,带着异乎寻常的冷静。我突然清晰地认识到,就算撑过了这个晚上,他也已经回天乏术。
奈乐没有回答。她拿着止血带和绷带,试图为男孩止住血。
我机械性地跑上楼,继续寻找能填进炉子的东西。
轮到了实木家具了。
我像土匪一样在踢里哐啷中将它们砸得稀烂,床,桌子,梳妆台……
它们烧了很久,直到眼前的一切都不再分明。
弗里德里希死了,死在了天亮之前。
滴答、滴答,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事物。
下雨了。
当我回过神时,只看到小小的坟茔伫立于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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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8年3月27日 15:24
我和奈乐回到这里时,缇娜女士已经不见了。房门大敞着,里面也没有丝毫被洗劫过的痕迹。
掘地三尺之后,我们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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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筱荏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们是怎么……是怎么——”
“——您是想说,经历了这种事情,结果还如此淡然处之?”
菲比惨然一笑。甄筱荏还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她们已经忘了啊。”
“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忘了?怎么可能?这种事如果让甄筱荏碰上了,她到下辈子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