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8年2月21日 2:44
毫无先兆地,天空突然变得如同白昼般明亮。
蘑菇云在远方升腾而起,冲击波带来的巨大尘埃圈由远及近——
“多莉!”
奈乐把还在愣神的我扑倒在地。
如同雷鸣的巨响撼动了整座房屋,整个窗户连着框架砸向床铺。所有玻璃都应声而碎,混凝土和碎玻璃如同雨点一般落下。一切声音在此时都归为寂静,片刻后在心智云图中化作刺耳的嗡鸣。
上锁的房门被震开,随即重重地砸到了门吸上。
这是怎么回事?战争吗?
红色的警告字符占据了我的视野。听力模块已经完全损毁,其他的外置传感器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影响。在这一刹那,我真的觉得今天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晃动停息,我挣扎着从瓦砾和家具堆中爬了起来,眼前满是暗影和黄斑。
灰头土脸的奈乐翻倒在一旁。她面色无比痛苦,看起来不比我好到哪去,那模仿兽耳结构的大耳朵使她受到了比一般人形更为剧烈的冲击。
我看向窗外。
蘑菇云在……东北方向。
基尔港区。
不好,埃里克先生今晚正在那边加班!
我赶紧通过外置操作窗口切断了她的听觉模块和心智云图的连接,奈乐悠悠转醒。
埃——里——克!
我朝她吼道,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体内的扬声器还能否发出正常的声音。
她先是一愣,随后焦急起来,像是通过口型明白了我的意思,一把抓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喊道:
缇——娜!
弗——里——德——里——希!
糟了,怎么把他们母子忘了!
我伸手关掉痛觉模块,扶着摇摇欲坠的床头柜堪堪站起,然后伸手把奈乐也拉了起来。借着天边的红光,我隐约看见她背上的蒙皮不知被什么力量撕裂了,露出了底下闪烁着电火花的管线,腿也被一大块玻璃砸中,受了很严重的伤。
如果能做一些应急处置就好了……不知我现在又是一番什么模样。
我摇摇头,把这番想法赶出脑海。备用的配件在旁边的那间屋子里有的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确认二楼南面卧室中缇娜夫人和弗里德里希的安危。
……还好。对面的卧室房门紧闭,大部分冲击波应该都被我们两个所在的北面挡住了。
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能看得这么清楚,就好像开了灯一样?
我*!
不自觉地怒吼出口,我飞速回身关上了摇摇欲坠的房门。在房门关合的那一刹那,我看到更加巨大的蘑菇云顷刻间将之前的那一朵吞噬殆尽。
怎么还有第二次!
家里的房门都是内开的,应该多少能挡一挡——
下意识地,我和奈乐一同趴倒在地。厚重的木门被一根石柱击碎,它动能不减,撞开了对面卧室的房门。
这是花园里那间凉亭的柱子!
来不及顾及冲击波了——
我腿部马达全功率运转,在仿若八级地震的晃动中跌跌撞撞地夺门闯进屋中。
在红色天空的映衬下,我清晰地看到缇娜女士坐在床上,她的头上满头都是血迹,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弗里德里希,她这唯一的儿子,正抖若筛糠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她不断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
那应该是弗里德里希小时候的摇篮曲。那根石柱静静地躺在床前,差点就要直接击碎这张床铺。
奈乐也跑了进来。
她看见我们俩,怔了一下,张了张嘴。随后,泪水夺眶而出。
我鼻头一酸,抱住了她和弗里德里希,奈乐也抱了上来。缇娜女士就像对待女儿一样,将我们也搂入怀中。
——————
盖革计数器发出嘀嘀的警报音,这里的辐射浓度已经超过了人体所能接受的最低剂量。
奈乐去找碘片和抗辐射药物了,我正在客厅艰难地支便携核三防帐篷。弗里德里希被吓得不轻,紧紧地贴在他母亲身边;缇娜女士想来给我帮忙,我指了指她头上的绷带,打手势告诉她让我来就可以了。
埃里克先生还没回来。
耳中回荡着淡淡的电波杂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现在我简直就是一名聋哑人。
供电已经完全断了,家里随处可见应急照明灯的微弱光芒。在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我决定先不打开那套独立的备用供电系统。
过了一会,帐篷搭好了。我搬来一台柴油发电机,将帐篷的通风换气设备接在了上面,还拎了一罐低浓度塌缩液作为应急的净化器滤芯。
缇娜女士和弗里德里希在帐篷内暂时安顿了下来,我和奈乐拿着手电筒开始检测房屋结构。
虽说应该让人类立刻出去按照之前的演练避难,但现在外面的局势仍然不甚清晰。城市中应有的各种警报系统也没有照常运转,本应维持秩序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现在贸然出去不是理智之举。
已经有人倒在路上了,时不时还有几声枪响。奈乐在应急器材柜里找到了子弹和两把AR15,我们姑且先把自己武装了起来。
埃里克先生渺无音讯,东北方的天空下还闪烁着点点火光。
……他多半已经遭遇了不测。
难以抑制的悲伤自心底涌出,几乎要将我淹没。人形本没有确切的“父母”概念,但在乌滕佐夫家的这几年……
我看向奈乐,她也看着我。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一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先别把这个噩耗告诉缇娜女士吧。
说来,我一直都有些在意。今天弗里德里希看到我时总表现得有些害怕,但却并没有表达出明显的敌意,也没有发生应激反应突然忘记了我是什么人的迹象。
想着想着,手电筒的光圈扫到了二楼卫生间的镜子上。我内心一动,伸手抹掉了镜面的浮土。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了。
我右脸上半差不多四分之一的蒙皮已经支离破碎,半截碎玻璃还插在上面,看起来狰狞可怖。右眼的摄像机整个露了出来,还有下面随着电信号蠕动的仿生肌肉。
这真的是我吗?
好恶心啊。
“哐啷”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一拳把镜子打碎了。碎片中,无数个丑陋的多莉丝·乌滕佐夫正在看着我。
伸手把脸上的碎玻璃拔了下来,心智云图猛地一抽。如果没有关痛觉模块的话,想必是痛彻心扉的感受吧。
对了,应该赶紧换上备用的听觉模块……奈乐也是。她背上的伤还得进行一些应急修复。
——————
墙上的挂钟还停留在凌晨2:44,但素体内置的时钟已经走到了7:20。
天已经蒙蒙亮了。
“奈乐。”我的声音居然会变得如此嘶哑。更换扬声器是个大工程,现在不具备这种条件。
“我能听见,多莉。你感觉如何?”奈乐听起来要好一些。
“……哈,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已经把痛觉模块关了。”
实际上,这是违反了家用人形底层程序的,但我和奈乐在去年年底偷偷找人把这条限制解除了。
“真巧啊,我和你一样。”
……不愧是奈乐。
灿烂的朝霞下跃动着火光,也不知道是真正的云霞还是真正的火。
我和奈乐坐在修理槽的边缘,沉浸在这不知何时会突然结束的短暂宁静之中。
“叮铃铃——”
门铃突然响起。我警觉地跳了起来,从维修室的窗户探出头向门口张望。
那是……
“埃里克先生!”
奈乐激动地喊道,我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多莉,奈乐……外面是谁啊?”
缇娜女士疲惫的声音从帐篷里面传来。
“是埃里克先生!”奈乐兴奋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埃里克!”
“爸爸!”
每个人都兴奋起来,我也不例外。
“叮铃铃”,门铃又响了。
“来了来了!”奈乐跑到门边,伸手准备去拧开防盗锁。我把头怼到了猫眼上。
……来人确是埃里克先生无疑,但他看起来有点奇怪。他侧身对着猫眼,只能看见他一半身体。他衣着破烂,背也驼得很厉害,头低垂着,双目无神,脸色发绿。
“奈乐,别!”
“别……”
我和一个可怕的嘶吼声同时说道。
……埃里克先生?
“不要……开门……”
他用尽全身力量,从腐朽的口齿间挤出了这几个字。
“港口……爆炸……我……辐射……严重……已经……”
这……怎么可能……
“多莉……奈乐……照顾好……给我开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头突然痉挛般仰起,口中发出不似人类的可怕音节。
——不好,阳台的玻璃已经被震碎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这个。难道我是如此绝情的人吗?
“我……错了……不该回……给我开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的嘶吼让奈乐呆立在了原地。埃里克先生转身面向猫眼,我这才发现他另外一边的半截身子已经消失不见,像是被一发大口径子弹直击,撕扯得稀碎。绿色的黏液正在滴落。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艰难地转身,试图控制着自己离开乌滕佐夫家的花园。
突然,他迈开腐烂的双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冲向阳台的落地窗:“给我开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缇娜女士,保护好弗里德里希!奈乐,准备迎敌!”
奈乐就站在落地窗边上。她木然地扭过头,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是那曾为“埃里克”之物。
他是在助跑!
“我……我做不到!那可是——”
“——闪开!”
我一把把奈乐推倒,那可怕的怪物扑了个空,一头扎在了客厅的实木地面上。
“啊!”缇娜女士尖叫出声。
像是被这声音刺激,那怪物嘶吼着站起身来。它他环顾四周,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核三防帐篷处。
……我解开了AR15的保险。
“站住!”我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我这边来。之后该怎么办?我没想过。
出乎意料的是,怪物对此充耳不闻。
我心一横,对着他的脚下扣动扳机。枪声远比我想象得要更加震耳欲聋,怪物前面的地板上出现了一道弹痕。
他似乎受了一惊,转身向我咆哮。有用!
“杀……了……我!”
……啊?
我的一切计划与决心在此刻都化作泡影。
“多……莉……丝!”
我……我……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他……他是埃里克先生?不,他已经成为ELID了……
埃里克先生嘶吼着向我逼近,但那占据了他大部分身体的兽性又试图操纵着他靠近缇娜母子所在的地方。
“宽……恕……我!”
应该是我来请求您的宽恕才对啊!
“埃里克先生……停下啊!求您了……”
我呜咽着喊道,冀希望于他那几乎不可能再度恢复的清明。
他其实没有变成ELID,对吧?
他只是受到了一些枪伤,只要立即送医……
埃里克先生发出了雷鸣般的嘶吼,纵身一跃,向我扑来。
我——
——AR15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如同断线木偶般,埃里克先生的动作在空中戛然而止。
从我的枪口中射出的5.56毫米子弹击中了他的额头,黑色的污秽血液从他的脑后喷涌而出。
这突击步枪突然变得如此沉重,重得我无法承受。
我放开手,随它自由落体,重重砸向地面。
他死了,死在了我的手里。
埃里克·乌滕佐夫死了,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