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啊。”
多达五年份的记录缓慢地播放着,在最初的新颖过后,甄筱荏已经感觉有些困倦了。
“我记得多莉应该添加了一些重要事件的标签。”
……是这样吗?
她审视着时间轴,确实以高亮的形式标出了53.3.24、53.4.20、53.12.25、57.10.3、58.2.21这几个日期。让人在意的是,标签在53年12月25日后,直接跨越了近四年来到了57年10月3日——七年前的德国统一日。
“菲比。”甄筱荏轻轻唤道。
“嗯?”
“她为什么要制作这么一份备份?”从把这段记忆拿到手开始,这个疑问就萦绕在她的心中。总不能多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味一下这段于她而言非常痛苦的岁月吧?
菲比沉默半响,似乎正在思考怎么回答。
“和现在的你一样,当时的我也需要一个了解她们过去的途径。”
四平八稳的回答。但甄筱荏总觉得,单单只是“了解”的话,应该并不需要做得如此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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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3年12月25日 06:00
“奈乐!起床啦!”
我摇了摇在旁边床上呼呼大睡的奈乐,但这家伙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索性掀开她的被子,一把握住那毛茸茸的大尾巴。
“噫!”
她蹦了起来。
“多莉!我已经忍——”
“——圣诞节快乐!”
我赶紧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盒子塞进她的怀里。
“额,谢谢……”
“这是圣诞节礼物。”
看来我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奈乐喜欢什么,就好像她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一样。与其说得这么绝情,更不如说,我们的后天学习模块还并没有学习出“爱好”这一复杂的意象。
所以,我凭借着对兽耳人形的刻板印象,送了个无比中规中矩的礼物。
“哇,这是……牛角梳?”
我点了点头。她应该很需要这个吧?虽然奈乐有配套的保养用品就是了。
埃里克先生和缇娜女士为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我和奈乐也不例外。这些礼物都被堆放在客厅里的圣诞树下,等着在所有人齐聚一堂时开启。但是作为前辈,我想自己为奈乐准备些什么。
“呜啊,作为姐姐,我却没给你准备礼物……”
她的出厂日期确实比我早差不多一年。但不可否认的是,你前辈就是你前辈……
“要不,多莉,待会我请你出去吃一顿?”
“明智的选择!”
排资论辈什么的直接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给了奈乐一个大大的拥抱。在思考自己的所谓爱好时或许会迷茫,但美味的食物给心智云图带来的愉悦感受可没有半分虚假。
“对了,外面下雪了。”
今天是圣诞节,同时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这也是我和奈乐人生中所见的第一场雪。
我们俩凑到窗边。今天的日出时分大概在九点前后,所以外面依然是一片静谧的暗夜,只有一盏街灯隐隐约约勾勒出雪花纷飞的模样。
棕红色的天空下,万事万物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两行并行的车辙印从积雪的道路间穿过,在大雪间逐渐淡去。
洁白的世界。
“我们出去清理一下积雪吧!”奈乐突然说道。
我眯起眼睛。现在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图,清了也是白费力气——她只是想出去玩雪罢了。
不过,我也想。
我们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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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感情真好啊……就像一对真正的姐妹一样。
甄筱荏颇有些感慨。对她而言,自己的那个亲弟弟无时无刻都是这世界上无数小屁孩里最可恶最可怕最可恨的一个。
说真的,那个名为弗里德里希的男孩看起来也比建仁好多了。羡慕啊。
她大致勾勒出了在尚未明白缘由的“灾变”发生前多莉丝和柯奈莉亚的日常生活,可以说是美满而幸福,令人向往。
乌滕佐夫一家人对待她们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不,不对。在他们看来,多莉丝和柯奈莉亚就是他们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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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7年10月3日 13:26
湛蓝的天空高远无涯,凉爽的秋风将金黄色的落叶卷上天际。
这个季节罕见的好天气。但与这么好的天气完全不搭调的,是我差到极点的心情。
街道上一片萧条,绝大部分店铺都门窗紧闭,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几家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什么都买不到。半年前,供销社里的商品就开始逐渐减少了,这两个月状况更是愈演愈烈。今天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第六十七个统一日,不过除了电视里和网上喋喋不休的新闻,没人在乎这些。基尔原本衣冠楚楚的市民们都在为了生计而奔波。
奈乐正在街对面的另一家供销社排队,埃里克先生、缇娜女士,乃至十一岁的弗里德里希,也都已经亲自上阵了。这几天东拼西凑勉强还能果腹,再过几天……
“滚!人类都吃不上饭,人形还有脸来和我们抢食!”
一名穿着女仆装的人形被一巴掌扇倒在地。我内心一紧。她的举止有些机械,应该是型号比较老的人形,再加上很耿直地穿着女仆装,所以一眼就被人看了出来。
“我……我的主人……八十三岁……她……”她错乱的话语中带着哭腔。
“还他*敢模仿人类感情,真恶心……”
“那他*让那老太太自己来!”
拳头硬了。这群只会转移矛盾的——
“——多莉。”
奈乐适时地从一旁闪出,“东西都买到了。我们走吧。”
她穿着看起来有些滑稽的猫耳全身睡衣,那巨大的耳朵和尾巴适时地和衣服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穿着睡衣出来逛街的宅女似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2056年。
那会,所谓的罗克萨特主义试点经济就已经疲态尽显了,只不过泡沫的部分垮塌姑且放过了比较富裕的基尔。等到一切真正不可挽回的时候……
他们在民主德国这辆破车上又狠狠地踹了一脚,使它无可避免的冲向悬崖。这一脚名为“统一社会党改组为罗克萨特主义政党,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成功的罗克萨特国家体制”。
现在,苏联也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民主德国变成既不德意志、也不民主、更不是共和国的畸形产物。
“民主德国统一社会党总书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务委员会主席艾米莉亚·斐斯特同志将于今晚的统一日庆典向社会各界群众汇报统一社会党改组情况……”
橱窗中的液晶电视里还在播放今天的新闻,但没有任何人有心思去仔细观看。幸好现在是2057年10月3号,而不是1991年12月25号,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去搜集一下过冬的物资。
“纽约时报街头采访:八成受访者表示,罗克萨特主义将为我们带来更好的明天……”
呸。
罗克萨特主义的一切内容都存在于我的底层数据库之中,但这并不代表着我认可某个精神脆弱突然发疯的精神病圣母那些荒诞不经的理论。所谓的推行罗克萨特主义,只不过是卖国的幌子罢了。
将我们的一切都夺走,再把它们打包卖掉,作为加入所谓罗克萨特主义秩序的投名状。
“罗克萨特主义国际发函:热烈欢迎民主德国加入罗克萨特主义大家庭……”
我呸。
“西边的隔离墙又爆炸了,死了三个人……据说是维护问题……”
窃窃私语声随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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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甄筱荏有些震惊。短短四年,朝气蓬勃的民主德国就沦为了1992年开春的苏联。
菲比一如既往地淡漠。
好吧,甄筱荏知道了。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古人诚不我欺啊。”
她感觉自己好像隐隐约约窥探到了基尔港事件的一角。